皇某人的自留地。
全CP杂食,产出凭心情。
本人,毫无节操。

[黑篮][青黄]逆转人生 09-16

旧废稿一共就这16章。

我居然废了五万字的稿子呢我真是人才。



前情:0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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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雷注意】

敏感现实向、职篮题材,主要人物有吸毒、戒毒、伤病梗。

不能接受勿入。

笠→黄单箭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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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诡异的同居 

因为两人份的体温与呼吸而凸显温暖的室内,标榜着这是一次诡异的同居。 

即使是自己也无法否认这一点。别墅的主人看着眼前的这家伙就觉得烦,身材颀长的青年快速地探出身子,篮球员所应有的修长手臂轻松够到了长条餐桌最远端的苹果篮子。 

“小青峰要吃吗?我可以削两个哟。” 

“免了。” 

但那家伙仍然兴致勃勃地拿起两个来。这么说起来,今天从训练馆回来后黄濑的状态变好了许多,从他苍白的脸色上看到了血色回暖的迹象。 

“吃吧。这是小桃特地拿来的呢。” 

“就说我不吃了——哎?五月?那麻烦女人还是来了啊?!” 

青峰猛地坐直。这间屋子里不该有水果的。它只应该散发着药物和汗臭的味道,充盈着医生冰冷的宣讲和治疗时难以抑制的痛哼。痛苦很好,它能够刺激大脑,让自己坚定起来;过分的温暖舒适、过多的体贴关怀——他不需要这些使人软弱的东西。它们会像慢性毒药一点点扼死自己,扼死身为篮球员的存在,安于在一个普通人的壳里蜷缩苟且。 

“来了哟,不过没进来。我在车库碰到她时,她吓了一大跳呢。你没告诉她我在这里的事吗?” 

这家伙看起来心情很好。青峰不耐烦地搡着头皮,把电视的调台换了个遍。 

“她又不是我上司,干嘛事事都得汇报啊?” 

“小桃也是担心你嘛。” 

带点上扬的尾音显得心情和精神都很不错的样子,声线与记忆中并没有多大的改变,混合着刀子摩挲水果表面的沙声,轻佻得令人生气。

“所以?” 

“我就跟她解释了一下啦——啊,不过没好意思说生病的事,就说是和小青峰偶遇以后聊得开心,暂时住在这里打搅了——然后她突然似乎就放下心,一脸欣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说小青峰就交给我了呢。” 

“——哈?!” 

青峰发出难以置信的抗议声,从沙发上缘把脑袋猛扭过来质疑做出上述引人误会的宣言的罪魁祸首。黄濑毫无自觉,愉快地忙碌着手头的事,从这里能看见他的背影和侧脸,疏于打理的金发长得长了,被不甚讲究地束在脑后,露出耳廓的形状,耳坠的部分仍然戳着朴素的银环,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像从柔软里兀出一根尖锐的刺。 

那家伙似乎在做水果沙拉。没有发出笨拙的声响,意料之外的熟练。刀子的细碎切音有种安定的笃实感,这让青峰一瞬有些恍惚——如果、变成普通人的话,是不是就像这样?或者,已经早该变成这样,百无聊赖地转着台,在既定的时间里规规矩矩地等待着晚饭…… 

好像、哪里不太对。像是要打破这种过于安逸的尴尬,青峰挣扎着身体改换在沙发上的姿势,并抛出意料外的发言。 

“喂。有什么好看的电视啊?” 

“……为什么问我?” 

“你不是那个吗。那个。” 

“‘那个’是什么啊!”发出了抱怨的抗议,手中准备的工序似乎也停了。青峰只得把这个话题继续捋下去: 

“啧,就是那个什么啊,演电视的。” 

“是演员啊!你不是大明星吗,怎么又变成了笨蛋峰。”那家伙这样咒骂着却笑起来,抬头看了看钟。 

“这个点的话……嗯。” 

话音突然中止了;他跑过来,身上还沾着沙拉酱的香气,他的身子探过青峰的脑袋,从他手旁抢走了遥控器,针织衫胸口的毛绒蹭着青峰的额头,过于亲昵的距离。 

电视随着调台跳转到连续剧的画面。青峰猛地张大了嘴,他看到另一个黄濑从屏幕的一端走过去。 

“呜哇!什么啊这是!!” 

“八点档,我演的。”那家伙恶作剧似的眨眨眼,“感人泪下的校园爱情。” 

“我操看你这张蠢脸X2我不如去研究季后赛的录影。” 

“……早说不就好了嘛。” 

黄濑伸手打算再去拿遥控器;青峰这回却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电视上正演到精彩好戏,女主给了负心薄幸的男主(黄濑饰)狠狠一个巴掌,被打的家伙红着一张俊脸不知所措地站在雨里,聆听女主泣不成声的指控。 

青峰对着电视机捶着沙发爆笑出来了;镜头外边的黄濑脸也像被打了似的通红,这下死命挣扎着要去按遥控器,青峰扣着他的手腕举得老高,不让他得逞。他虎口传来的力道简直像钢钳,不仅挣不动,还被反作用力连拖带拽跌在沙发上。 

“别看啦!” 

“不是你让我看的吗。噗——哈哈哈哈——!!” 

“那你别笑!!” 

“可是真的很好笑……” 

“哪里好笑啊这可是最悲情的部分啊!” 

“哈哈哈哈哈哈一想到那个悲情的是你就忍不住想笑啊!” 

“我生气了不准看了!!” 

“有什么关系这个全日本都看过了吧?” 

“那不一样、你不一样——” 

遥控器被青峰单手举过头顶,黄濑整个人面红耳赤地趴在他的膝盖上。他突然发现这个姿势暧昧得有点儿过分,赶紧挣扎着想要站起身的时候,瞥见青峰笑得眼眶有点发红的脸,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上那个自己,那个自己像是在他的注视下慌乱无措地逃避着、只来得及别过脸去,然后泪水顺着眼角滚下来。 

“……我去拿沙拉过来。” 

气氛突然沉寂了,就像电视里那沙沙的雨声真的打湿了这间屋子,打湿了两人间微妙的距离。剧中对话的台词在对于两人来说都过分空旷的别墅中回荡着,伴随着搅拌沙拉的瑟瑟声响。青峰不知道自己究竟看进去了多少,但他确实感到了潮湿的水汽,从那双他想吻过的眼睛里传递过来。 

身旁的沙发微微一陷。余光瞥去,黄濑沉默着坐到了旁边,他手里端着拌好的沙拉放在膝盖上;青峰觉得有点儿饿,但要伸手到他膝盖上去拿,却又没来由地感到困难。 

剧情继续着,他们看着,别人的分合聚散,别人的年少青春。 

[力也君是没有考虑过的吧,我的感受。] 

[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黄濑。……那个。” 

沙拉被递到鼻子底下。青峰皱着眉吃了一口,味道不错。不过,说到底这也没什么难度,只是有些诧异罢了。他还记得这家伙笨手笨脚,第一次做菜时手被划出了大口子,自己在一旁事不关己骂骂咧咧地嘲笑他。 

“有学过呢,之前饰演一名厨师,做了三个月的厨艺培训。虽然还不能说是学会了做菜,但刀功倒是练出来了。” 

“……不当演员了吗。” 

“啊,厌倦了。” 

[厌倦了呢,对于这种过于轻薄的感情。] 

[我们还太年轻。像轻飘飘的羽毛,渴望飞翔,又轻易放弃] 

“好吃吗?” 

“就那样吧。” 

[如果,如果很多年以后,我们还能再度相会的话] 

[再来一场不知疲倦的恋爱吧] 

“真不温柔啊。” 

青峰以为这句话是对他说的,但发现黄濑看着的是屏幕里流泪的另一个自己。笑着流着泪,念着不切实际的邀约的台词,美得像是个十七岁的幻影。女主角是个纯爱派的年轻女星,她有着与外貌并不相称的演技,这时仿佛变成了一层透明的薄膜,隔绝着美少年虚假的邀约与满溢的感情。她是善于保护自己的,黄濑想。普通的女人在这个时候都应该会哭泣着扑向那张虚幻的美丽幻影,承诺下那不知疲倦的谎言吧。 

“啧。喜欢就抱住她,亲上去嘛。干嘛说那么多废话,难道还想等女生主动送上门来吗?” 

青峰发出了不满的抱怨,他盯着屏幕里的那张被光影打得虚幻的脸,又转头看了看身边真实的脸孔。皮肤并没有那么梦幻般的光洁,也没有雕琢出的刻意的美感,只是全神贯注地看着,细密眼睫下浅色瞳眸里倒映着方形的光斑,光斑上漾起水色,黄濑蹙起了眉,惯性地用瘦长的双手挡抹向眼睛的部位。大概是想要分散注意力,那家伙开始胡乱地扯着些别的话题。 

“……对了,小青峰。今天啊,前辈跟我说,我可以出席公开日的友谊赛呢,和少年篮球俱乐部的孩子们。” 

“……那种东西啊。不就是随便打打吗?还会有一堆苍蝇似的记者跟着。” 

“是吧。但是啊,……好久没有比赛了呢。以前基本每周都会有吧?……即使没有,我也会和小青峰1 ON 1啊。”他仍然用手挡着那双明媚的眼,只是说到这里时突然被噎到似的呛了下,声音顿住了,他淡色的薄唇微微开阖着,像是有些发抖,许久才吐出急着想说的话。 

“……对不起。” 

 

“啧。” 

只要看着他就烦躁不安。 

这是一间诡异的屋子,诡异得像是末世里的孤岛,里面乘着两个不知该往何处去的故人。他们自从遥远的岔道口分道扬镳以后,坚定地向着自己所认同的方向走了许久,现下却又因为迷路而殊途同归。不,不是迷路,只是没处可去。这是最后的孤岛,而他们筋疲力尽。

但是,两个人的话,不知为什么,在这样的地方也觉得温暖了;温暖得像是虚假的幻象。他感到下身的躁动,腿脚的部分重新有了感觉,麻痒与疼痛同时袭来;但他顾不得那些。 

 

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扯开了那双遮掩的手掌,乱七八糟的心情带着沙拉酱和苹果清甜的味道涌上喉头,仿佛这么做就能堵住那些尚未流出却已冷透了的眼泪似的,孤岛的主人用粗粝的唇并不温柔地覆了上去。

 

10.共犯者 

什么都没有发生。 

如果这是一场恋爱闯关游戏,那么到这一步应该已经通向了HAPPY END的选择肢;如果这是一本就着床头暖光摇曳入梦的童话故事,那么到这一章应该趋近大团圆的浪漫结局。但没有童话,没有游戏,只有枯燥乏味,措手不及的人生,所以什么也没有发生。 

黄濑猛地睁大了眼睛,像飞蛾扑火后陡然跃起的火光那样,漂亮的琥珀色眼里闪动了几下、却又接着暗淡下去了。他们在沙发上僵持了一会儿,直到片尾曲也唱完。“我先去睡了。”适才的主演说,“明天就是公开日啦。”他头也不回地上了二楼,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青峰呼出一口气,任由电视上广告跳转,装满沙拉的碗碟放在原处。我疯了,我干嘛吻他?这不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的吻,但也许是最莫名其妙的一个。不是为性,也不是为爱,不是顺水推舟,也不是气氛正好。年轻时候犯的错容易用年少轻狂来搪塞过去,但长现在的所作所为只有自己埋单。分开的时候刚好,不然就是我疯了,他不太自信地瞥了一眼裤裆。 

他还记得和当年的黄濑干过的那些事。没错,坏掉的是腿,脑袋可没坏——虽然现在想来,当时的脑袋就跟坏了没两样。那时候的黄濑长得就跟从刚刚那部电视剧里走出来似的,漂亮得能吓死人;别人追着他跑,但他只追着青峰跑。这种优越感令人自满,也令人烦躁。他想要把黄濑藏起来,藏在只属于他们俩人的篮球场里,却又觉得这么想的自己是个笑话。两种奇异的心态在内心里灼烧,但当时的他也不知道那叫什么。 

年轻总是想尝试更多。他们试过了多少种进攻和投篮的手法,就试过了多少种接吻和做爱的手法。“输方要吻对方”的赌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最后也从吻开始逐渐擦枪走火。那一次在仅有他们二人的赛场上比分交替上升,直到精疲力竭都不愿认输的黄濑让他心烦气躁,天已经黑得看不见篮框,照明灯闪烁着最后暗成一团,只剩月光在被磨得光滑的老旧篮框上映出一圈柔和的光晕。“你明明输了,”他记得自己愤怒地叫嚣,但那家伙却一点也没有平常的干脆爽快;“也许从一开始就输了,”年轻的黄濑躺在地上疲倦地说,“也许比起赢球,我更愿意吻你。你这个笨蛋。” 

时日久远,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了;脑袋里嗡的一声,也许是因为这家伙竟然如此看待他全力以赴的1对1,也许是因为有什么撩拨着打破了平衡,也许是因为自己真的只想连本带利地要回欠债。这不公平,他咬上他的嘴唇,我明明没输,他啃咬着他的脖颈,这不对劲。身下的人配合地抬高了腰,环过他的肩胛,任他啮咬过过于白皙的肌肤,汗水的咸涩留在齿间,欲望的甘甜冲昏头脑。等到火苗熄灭、找回理性和神智的时候,才感觉到身上沾满了细碎的沙石并被磨得满是红印;他们跑回黄濑东京的公寓,冲进浴室,在热得发烫的淋浴下再一次紧贴着接吻,相互摩挲着比水温还要滚烫的部分。 

但就这么一次。所有的荒唐事只限于周末的球场,再也没有衍生去别的任何地方。黄濑没说过类似表白的话,自己也把这一点看做理所应当。他偶尔会在街上、球赛的场馆里、或者什么别的地方看见黄濑,身边总跟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女友的女人。是同一个吗?或者是不同的?他不记得了,没有印象。我们的那种关系算不上是恋爱,黄濑也这么认为,这是他们约定俗成、心照不宣的,共犯者的秘密。 

 

这一个吻也和过去的那一些没有不同。只是认输而已,或者是当初计数里的错误,轮到现在的补偿。但没有办法,直到出门前往球队训练场前,黄濑都还陷在这个吻中间出不来,他快速地走过门厅,好在青峰不在那里。 

别再陷进去了,那家伙不明白吻的意义,就像他不明白篮球以外的生活方式一样;而且那年少时的分不清东西南北的感情现在早该成为过去。走进开放日的球场,媒体是经过筛选的,俱乐部的孩子们将在准点抵达,一切都是一场度量完美的游戏。刚做完热身,笠松和小山队长就领着欢蹦乱跳的孩子们走进来了,意料外地,他还看到了另一个眼熟的身影。 

“……小黑子?” 

久别重逢的感动和意料外的邂逅都让我们的前艺人瞬间进入了舞台剧表演般的状态。他夸张的表情和闪烁泪花的眼角,像是见到旧情人般地踏着焦急的快步,急切地攥住了旧友的双手。 

“——小黑子!!你怎么来啦——” 

又像哭又像笑的声音撒娇得过分。笠松抓了抓脑袋,露出了个“早知道就先打个电话给你”的表情,但记者已经围上来。 

“黄濑先生,这位是认识的朋友吗?” 

“啊啊,这位是小黑子!”他揽住黑子的脖子,把面无表情的少年向自己怀里拢了拢。“我帝光时代的队友哦!” 

“黄濑君,请放开我……喘不过气了。” 

 

“小黑子见到我一点都不惊讶开心呢。呜——好伤心。” 

“因为之前看了黄濑君加盟海林电机的新闻,所以收到公开日邀请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午休的时候,黄濑获得了和黑子同桌的福利。但当年的好友只是若有所思的啜饮着奶昔,并没有对重逢发表过多的感慨。 

“也好久没有见到小绿间他们啦。” 

黑子那双淡色的大眼睛从吸管上挪开视线,将黄濑的身影倒映进去。 

“因为上次没有来呢,黄濑君。” 

“上次?” 

“去青峰君家里那次,大家都去了。” 

“哎?有吗?没有人通知我……” 

黑子闪了闪眼睛。当时桃井告诉他黄濑有事来不了,现在看来……是主人故意错失了邀请,也可能是考虑到当时那媒体舆论轰然的状态不便叫他。黄濑耷拉着耳朵没精打采,黑子想了一想。 

“那黄濑君还不知道吗?” 

“……什么?” 

“青峰君的伤势。” 

这话让黄濑警觉起来。他发现了不对劲:“不是一般的腿伤……?”该死的,他也猜到不是一般的腿伤。但是…… 

黑子准确无误地复述了一堆专业的医疗名词,黄濑听得一头雾水,但至少听出了严重性。“……治愈的可能性?”他听见自己问。 

“要做手术,但医生不建议。风险太大。据说只有20%的成功率,而且即使成功,一旦上场比赛再度受伤,很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退役?” 

他又听见自己问。眼前却看不见小黑子了,他看见青峰每天痛苦地坐上器械的样子,他还在复健和维持体能,他不想放弃。青峰大辉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放弃两个字。 

“赤司君说这是惟一的选择。绿间君也说是最好的办法。” 

下午的友谊赛时间即将开始,他们向场内走去,孩子们迅速地将黑子老师包围,也有不少围住了前任的大明星黄濑。“我看过你演的电影!不过你打球怎么样?”一个孩子叉着腰质疑,黄濑将他抱到脖颈,好让他在那个位置够到篮框。 

“怎么样?” 

“哇————超棒的!” 

孩子们轮流要摸篮框,还说黑子老师即使抱起他们也摸不到。黄濑忍着笑,求救似的看向小山队长,于是队员们分担了这项工作;黑子似乎有点儿不高兴。 

“你呢?” 

“如果是指被抱起来摸篮框的话,请允许我郑重地拒绝。” 

黄濑若无其事地眨眨眼睛。“我是继续先前的话题。你说了小赤司和小绿间的意见,但是你呢?” 

黑子看向他。“黄濑君又怎么想?” 

“我……” 

他迟疑着开口。不。我怎么想根本无关紧要。他看着篮框,却突然渴望看到它被再度撼动的样子,震颤的篮板发出吱嘎的拧响,片刻哑然的静寂之后,整个球场被引爆出撼动城市的呼声。篮球坠在地上,怦咚,怦咚,越来越快,最后被淹没在巨大的震撼之中,那节拍就像他的心跳。

 

11.即使这样也还是王牌 

从大学篮球升降赛乙组毕业之后,花宫真选择进入他所喜欢的体育记者这个行业。并不出众的成绩,即使勉强留在这个行当里也没什么出路,倒可以凭借一路打球所积攒下来的熟识人脉,在体记业界混得风生水起。不过,这并不代表他喜欢采访每一位过去的熟人,尤其是这个叫做黄濑凉太的怪胎。 

秉持着消极怠工的思想,花宫敷衍地坐在观看席上,打算蹭着同僚的报道,勉强挤出一篇还过得去的通稿。反正黄濑凉太也将成为过去式,在演艺圈是这样,在篮球界也是这样。只消过几天JBL联赛开打,一两场后他的话题就会销声匿迹,所以现在也不必苦心经营;他嗤笑苍蝇似的围着蜂蜜一样的黄濑凉太的同行们,你们看不出来吗?那家伙啊,可不是高中联赛那会儿的他了。烂掉了啊——我打包票,赌上这个月的提成——他绝对有吸粉或者注射。花宫已经凭这种新闻搞走了上个赛季加盟JBL的一位外籍球员,真材实料,绝非诬陷。别想瞒过我,同类总是能够分辨同类的气息。天才也好,奇迹也罢,坏掉了都不过是垃圾。 

“还有这群小鬼们吵死了。没有什么大鱼吗?有价值的爆炸性的好料,而不是海林电机准备的这个小丑……” 

他端着相机,利用镜头的景深无意义地搜寻着打发时间。视野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他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将镜头挪回刚才的角度;凝视了一会儿,相机的主人发出了悠长而舒适的叹息。 

 

黄濑那家伙,忘记带入内识别卡了。不过,青峰可不是好心给他送来的。平日里进入训练馆需要识别卡,但今天是开放日,他趁着早晨的集合点钟一起进去,根本没用上。 

但青峰这个时候过来,识别卡就起了作用。保安在打瞌睡,他刷了卡,自然地拐了进去。哪个球队没有几个腿部受伤需要静养的球员,坐在轮椅上也显不出高大,没什么人报以过分的注视。相反,害怕受伤的球员根本不会多看他两眼,好像看多了就会传染似的,任他一路走到了训练馆。 

阴差阳错,鬼使神差。平常这个时间他应该接受医师检查,可今天他把他们都轰走了。黄濑的态度令他烦躁,虽然原因他也说不明白。现在不是过去,不是高中时代,也不是帝光时代。没有属于他们的时代。他想看看黄濑打球,虽然一早已经这么想过,但现在尤其迫切,在莫名其妙又时隔许久的吻后,尤其迫切。 

和少年篮球俱乐部孩子们的比赛在一声清脆的哨响后拉开序幕。青峰为自己找到了通道口的一处位置,遮蔽在教练席的后方,视野很好,又不易被人注意。黄濑并不是首发——这让很多孩子不满。“我可是王牌哟,你们要是有实力的话,我很快就会上场了。”大明星像个亲善大使那样尽职尽责地哄着孩子们,但他的发言仍然遭到了同队队员抛来的并不友善的白眼。 

青峰看见了黑子。他想起昔日的好友说过自己担任少年篮球俱乐部教练的事情,但没想到会是黄濑口中即将对阵的同一个——他想起黄濑昨晚说起这场比赛时的兴奋神情。他故意隐瞒了对手是黑子的事情,青峰想,他不想让我知道,黑子也不想……他们都是一伙的。 

第二节结束还没有轮到黄濑上场,连热身的必要也没有;那家伙溜到黑子身边坐下,两人亲密的说着话,直到黑子将他赶回自己的队区。青峰在不远处看着,他沉默着,握惯了篮球的手指在轮椅的操控器上开开合合。 

青少年队打得很用心,笠松甚至都看出了里面有几个不错的好苗子,稍加时日就会长成参天大树。和他们比赛职队的队员全部有留手,并且本身就禁止了暴扣和篮板球,比分一直追得很紧,让这场秀变得虽然不甚美观,但却饶有兴味。到第三节过半时,比分仍然在43:39,海林电机的教练突然叫了黄濑:“上去试试吧。” 

多数媒体都是冲他来的,不上去一会儿留几张照片实在说不过去;不过黄濑明白,针对马上就要开始的联赛,这无疑也是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得一直坐在冷板凳上的一次试炼。他点点头,又向隔壁的孩子们眨眨眼。 

没问题的。虽然是冷冻期之后,但比赛场我上过无数次了。黄濑对自己说,但是热身后的手指尖仍然有点发凉,他突然觉得自己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恐惧球场。笠松在他背上拍了拍,然后皱了皱眉头——他的背弓弓得太紧了。“黄濑,”他叫住他,伸手和他拍击了一下,像中学时那样;但其他的队友只是看着他,没有任何表示。 

黄濑松了松裤腰,走上赛场。孩子们都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曾几何时,自己在国中和高中的时候,也曾偶尔混入俱乐部,参加这种能和职业球星对垒的活动。不过青峰去得更多,自己则因为还要兼顾艺人的工作,总是只能听他讲述那些职篮球员对他无可奈何的事迹。“我在他们头顶上暴扣,逼着他们放弃留手。”那个年轻的王者得意地说,而自己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我可不能给孩子们逼我放弃留手的机会,黄濑想,他试图调整状态,但立刻就接到了一个糟糕的传球。黑子是个很好的教练指导,并没有过多体能突出队员的年轻队伍里,用灵动巧妙的队形包夹过来,善于盗球的队员绕到身后,而善于抢断的另一个则逼到近前。角度刁钻,他试图传球,但线路都被卡死,于是他抬手射篮,失去准星的球撞上篮板,因为不能抢断篮板球的关系被青少年队轻松获得;比赛瞬间转为了他们的节奏。 

青峰默默地看着。什么啊,这该死的家伙。他在打什么混账的东西?这不是体能高低问题,不是生疏与否问题,也根本高不到团队配合那个阶段上去。眼前的这个家伙被皮球玩得团团转,而不是球场上叱咤风云、掌控橙色球体动向的王者。他失去了那一份傲气,然后泯然众人矣。青峰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他想看黄濑打球,想看他在球场上,双手持球对峙敌人的杀气,高速运球、突破防线的悍气,以及皮球入网,信心倍增时的勇气。那是他证明自己存在的气息,但如今,他只看到一个追着球满场跑的普通人。 

这个普通人在再一次得到球权、并且己方领先时将球交给了三分空位的队友,结果队友失手……海林电机的教练眼里似乎要冒出火来。这很正常,青峰也觉得真看不下去。如果我还能动就好了。即使不能上场,我也能拽过那家伙的耳朵,朝他那张脸上狠狠揍上一记。那样他肯定会清醒:他和我一样,都需要点刺激的。 

“换他下来吧。”他听见笠松这么在教练耳边说。年轻的训练指导员双手捏紧,他果然像老妈子,青峰不屑地想,就晓得护崽。他偏过头去,却看见有个小个子的孩子站在自己身边,兴致勃勃地研究着自己的轮椅。看他身上的队服,是青少年队的替补队员。 

“快回到你的队区去。”青峰说。小个子眨了眨眼。“没关系,他们不会叫我上场的,也一样不会叫叔叔你上场的对不对?” 

“谁是叔叔!”青峰愤怒地反驳,“快回去,他们在叫你上场了。” 

“不会的。”小个子说,他试图去按那些看起来挺不错的按钮,“我眼睛重度散光近视,在半场外就看不见篮框在哪。” 

青峰皱了皱眉。“戴眼镜呢?”有适合球员的运动眼镜。 

“度数太高了。虽然戴上是可以看见……但是……”小个子笑了笑,他仍然奋力地研究着那些按钮,头都不抬一下,“就像哥哥有了轮椅也可以自由跑动,但他们会让你上场吗?” 

青峰一时无言以对——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种场面黄濑才适合应付,他什么也做不了,更何况,现在他也的确无法上场……小鬼说的是对的。可是他无法接受:好像如果一旦承认的话,自己就注定永远不可能再度站上球场。 

“说什么呢,我可是王牌啊。”他想起刚才黄濑说的话,于是照葫芦画瓢地复述出来。正好,也给场内的那家伙提个醒吧——我们可是王牌啊,即使这副模样也还是王牌。他伸出手,指尖灵巧地一翻,夹在小个子腋下的篮球已经乖乖地攥在他的手里,小家伙睁大了眼,裁判吹响了哨声,黄濑被两人联防犯规,正打算站上罚球线。 

就在这时,一道诡异的弧线从教练区的后方扔出来,皮球划过几乎半场的长度,抢在黄濑发球前稳当当地落进篮框里。唰地一声轻响,像灵魂振翅的声音。黄濑猛地抬头,他看见青峰,当然,所有人都看见了。 

记分牌、计时器全都一动不动,一切都静止了。打断比赛的罪魁祸首毫不在意地操纵轮椅调转方向,他问跟在身边睁大了眼睛的少年:“看见没有?” 

“看见……了……” 

小个子喃喃地说。他不可置信地转头过来,又猛地抓住了青峰的手,兴奋地大力攥紧摇晃:“看看看看看见了!!!!” 

青峰拍了下这小鬼的脑袋,他迎上黄濑的视线,无声勾了勾嘴角。你看见了吗?王牌。 

黑子迅速地站起来,跑向这边,拉起这名替补队员;笠松也跟着跑过来,一把抓过青峰的轮椅。“进球无效,比赛继续!”裁判员大声地宣布,但反应快的记者已经轰然涌动,紧接着一窝蜂地跟着涌向休息处。 

但比赛仍然继续。黄濑发现身子似乎变轻了、动作也流畅起来;刻印在骨头上的那些记忆复苏,皮球变成了指节的延长,变成了心声的鼓动,变成了勇气的凝聚,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急停跳投,撤步跳投,打板入框,弱侧投篮,根本无需扣篮或者篮板甚至盖帽,他优雅的突破动作像在舞蹈,一个人拿到了十五分,包括第三节压哨的那个漂亮的突入内线后反手勾投,尽管没有一个记者在场。 

教练换他下来,“你打得太不留面子了,”他说,黄濑尴尬地笑了笑。“抱歉……”但教练注视着场内,打断了他的话。 

“下周开始的联赛,你可以上场。” 

黄濑拿起了一条毛巾坐下来,身边的队员递来一瓶水。他道了谢,一切都再自然不过,却是之前无数场训练中从没有过的景象。他将水倒进嘴里,剩下的洒在头顶。冰冷的触感令他打了个寒噤,发热的头脑冷却,这才陡然想起刚才的事。他又看了一眼记分牌——那不是梦。 

青峰! 

他忽地站起来,大步地向后台走;记者们围在那里,根本忘记了自己采访的初衷;黄濑向着记者不知道的侧门跑过去,却突然被拦住了,面前的人看起来有点眼熟。 

“黄濑,好久不见了。”那人递上自己的名片,“我现在是《运动报》的记者。” 

花宫真。他想起他的名字,然后录音笔就毫不客气地伸到咄咄逼人的位置。 

“青峰大辉会在这里只能和你有关。你知道什么对吧?关于他的伤势,你最好说实话。”

 

12.你永远不会独行 

黄濑眨眨眼睛。停顿只有0.1秒,他开始庆幸自己在选择进入演艺圈时,接受过可谓惨无人道的演技培训。真实情绪瞬间敛得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笑容,动作和神态都仿佛闲话家常一样随意。 

“啊,是花宫啊。好久不见——抱歉,你剪了头发,我一时间没认出来。” 

“客套话就不必了,看你样子也知道青峰在这啊,讲讲吧,大明星。”那家伙拧着天生的蹙眉,表情说不上来是得意还是忧郁,黄濑耸耸肩。“知道啊,奇迹的世代都知道,他回国度假嘛。我有说过我今天有公开日的比赛,但没想到他会来看。” 

花宫对这些显然兴趣缺缺,但他仍然有着锐利的眼。“奇迹的世代都知道啊——那你们也一定知道他的伤情状况。我猜测一定很不乐观——眼下常规赛打得火热,他却毫无预兆地在国内出现……这可不是什么好苗头哟。”他晃动着录音笔的笔尖,比黄濑矮的个头,却让翻着由下而上看过来的眼神尤其瘆人。“我猜他这个赛季已经泡汤了……这已经是最好的打算吧。” 

伤病的部分牵涉到球队合约,应该不容他们这些外人置喙,黄濑本想打发花宫去问桃井,想必美女经纪人已经准备好了万全的说辞;但他又知道这个IQ超高的家伙不可能这么简单地放过这个问题,他当初能看穿那么多条进攻和传球线路,现在也就能看出同样多的多嫌疑和线索。黄濑推开这一关没问题,但那家伙如果当面去问青峰,结果也许反倒更糟。

他也是看准我这儿能捞到些什么骨头才下口的,那不妨给他点甜头。黄濑脸上露出逃避闪烁的神情,又让它们一闪即逝,戴上人见人爱的艺人面具。“这事我可不知道,合约那边的事……桃井小姐……对,你得问桃井小姐。” 

他提到合约。他知道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多。花宫敛起嘴角,他脑海中盘算着好几种撬开他嘴巴的办法,眯起了那双忧郁的眼睛,使得整个人的表情都变得扭曲起来。“我可是知道的,黄濑。关于你的事……一清二楚哦。你不想让人知道吧?”他用指尖戳着他的胸膛。“什么?”对方退开一步,虽然脸上表情没变,但花宫已经有了十分把握。“抱歉,我得回去了,教练——”他刚一转身,花宫就攀上了他的肩膀,感觉对方不自然地颤动了一下。 

“上个赛季有个受JBL热情邀约前来的外籍球员,我听说海林电机当时也是求标的队伍之一呢……所以也关注过的吧?可他后来突然就从名单里消失了。联盟一句话也没有说……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黄濑没有回答也没有反驳。十拿九稳,花宫心想,只要再压上最后一根稻草。“我是个讲情面的好记者。看在以前交情的份上,我也不想老写那一套儿的。今天的青峰反正是跑不掉被曝光的份了,你就来点猛料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还能瞒多久呢——但你不一样,你在这里才刚开始。交个朋友,体育界也和演艺圈一样靠口碑。这笔买卖很划算,不是吗?”

黄濑沉默着。花宫饶有兴味地等待着,直到对方低声地说:“请把录音笔关掉。”成了,他心中一阵狂喜。 

 

桃井赶到乱成一团的现场时,青峰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像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大熊猫,连带着黄濑和黑子也被当成了饲养员,因为本尊烦躁地黑着一张脸谁都懒得理,二位饲养员反倒被问得更多。 

“青峰先生是什么时候回到日本的?为什么没有知会媒体?” 

“原因是伤情恶化吗?手术情况怎么样?” 

“这是不是意味着这个赛季不会再度上场了?” 

“是否还会代表日本出战亚锦赛?”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所以无可奉告。” 

“哎呀呀,说了小青峰只是回来休假的啦——” 

桃井像个粉色旋风一样带着一队保镖冲进来。记者群很快被隔开,美女经纪人埋怨地瞪了罪魁祸首一眼,又满怀歉意地看了看黑子和黄濑。“抱歉,今日还有其他安排。我们很快将召开发布会,请各位务必参加。” 

黑子趁机挤出人群,黄濑也凑个空子溜出来。“桃井小姐真坚强啊。”黑子说,他的眼神里显出钦佩。显然,他不适应刚才的那种充满压迫感的环境。黄濑倒是习惯了,他看了一眼远处逗留不去的花宫真,在别人一窝蜂地追着青峰跑的时候,他却在采访黄濑的主教练。黄濑知道,这是他为了自己那一着棋留的后手。这家伙倒天生是块记者的材料。

黑子显然也注意到了。“花宫也和黄濑君谈过了吗。”他问,黄濑点点头,“看来也找了你。”黑子蹙了下眉,“我只说是回国度假,但他的表情却好像知道了什么。”黄濑笑了起来,他拍拍黑子的肩,“别担心。那是因为我扯了一个大谎……他不增加一个礼拜的工作量是钓不到这条莫须有的‘大鱼’的。暂时不会来找青峰的麻烦啦。” 

黑子眨着大眼睛看着他。黄濑以为他要问到底扯了什么谎,但那个向来善于观察和看穿人类的淡色青年最终只问了一句:“没关系吗?”这反倒让黄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没关系的,那个谎更像是黄濑的愿望。“对了,小黑子,关于之前的话题。我啊……好容易回到这里了呢。”他用脚踏了踏球场的地板,发出吱嘎的响声。“所以,他不在的话真的很麻烦。” 

“如果‘希望’能起作用的话……如果单纯就‘希望’而言的话……我希望他也回来。” 

 

黄濑临近深夜才得以回到别墅。屋子里气氛凝重,桃井和青峰在大厅的两端对峙着,主治医生与两名会诊医师也在。他本来今晚想避开记者直接回自己的公寓或是借宿笠松那里,但是桃井却要求他过来。“拜托了,我可能不知道怎么办……我觉得他会听你的。”桃井在电话里这么低声说,这让黄濑觉得有点好笑。他猜想桃井肯定知道他们过去的那些荒唐事,但是似乎错误地进行了归类:女孩子不太能够理解男人之间的感情,就像我也不能理解她的那样。如果桃井的话都对他没有效用的话,我的又怎么会有用呢?但年轻的女人像是被逼上了绝路那样无助,她把黄濑当成救命的稻草。好吧,那我就过来。如果这样的我也能成为青峰的救命稻草的话,那还真不赖。 

他挂了电话的时候正在开车,车载电台唱到了利物浦队的队歌《你永远不会独行》,他想把这首歌送给青峰。这个世界上他见过一个直到最后也必然独行的人,不管他身边站着谁。 

外面下着雨,黄濑的加入让干燥的室内多了一丝水汽。如果这个僵持能用投票决定的话,结论早出来了;但是执行人具有一票否决权。青梅竹马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她靠在门边。 

“不管怎样,既然媒体已经知道了……那么我们在记者会前就要做出决定。手术还是退役……” 

深粉色头发的女人迅速地别过脸。她已经哭出来了,细心保养的手指捂住口鼻。“不,退役吧……阿大。只有退役了。” 

“……即使手术成功,比赛风险也太大了。不仅仅……是……对你的腿。对球队……也是。他们不愿意负担如此高风险的玻璃人。回去了……也不会让你上场的。……下个……赛季,就会把你交易到NBDL(发展联盟)……谁都会笑话你的!!……” 

她的话断断续续地,伴随着她整个人滑脱到地上,最后泣不成声。想必能想的方法她都想过了。黄濑走到她身边试图拉起她,可她像是失去了主心骨那样,整个瘫倒在地上。他只能就着她的动作,一下下地抚顺她颤抖背脊,一面看向青峰。 

青峰没有看她,却看着黄濑。“我不在意。”他说。他话音未落,哭泣的女人突然猛地拽过旁边散落的手提包、文件夹,没头没脑地向他扔过去。“笨蛋阿大!!!!笨死了!!!!你除了篮球还知道什么!!还想过什么!!!有没有想过别人!!想过那些为你哭、为你笑的人!!!想想吧!!人不是一个人活着的!!”她的声音在一通发飙之后又陡然弱下去,美丽的长发此刻蓬乱着盖了满脸。“……想想吧……求你……” 

  主治医生也看不下去了似的开口。“青峰先生,其实复原的情况远比想象的糟糕。我不得不修改之前的推测,可能手术的成功几率连——” 

“——滚!!!” 

青峰像火山爆发那样迸出这个字,连桃井的哭声都静止了。黄濑摇了摇头,他示意他们扶起桃井。“送小桃回家,这里交给我吧。”他好意地在桃井背上拍了拍,对方的身子微微颤抖着,但并没有继续抗议下去。 

说得好听,交给我我又能做什么呢。关上门后黄濑看了一眼青峰,没想到对方却一脸平静。 

“你今天,打得那什么臭球啊。” 

好像之前每日那么自然的开场白。黄濑松弛了一下肩膀,他觉得胸口一阵堵得发甜。 

“我不知道你会来看啊。如果知道的话,就卖力点啦。” 

“后来,赢了?” 

“赢了。” 

他知道他们指的都不是场面上的输赢。他听见青峰从喉咙底哼出一声。“我却被逼着认输,”他这么说着,看着窗外的雨。黄濑不自觉地走到他身后,把手搭在他轮椅的靠背上;然后默然地向下,直到抚上他的肩膀。 

“黄濑。”他说,他没有转头,却看着倒影在雨幕中的影子的眼睛,“和我一对一,现在。” 

他一愣,理智压根没反应过来——这句话只有自己对他说过的印象,从没有反过来的。青峰大辉不会提出这种要求,他只需要拒绝,或者等待。 

但黄濑感觉到自己已经点了头。然后搭在肩上的那只手被紧紧攥住,像要烙下烙印似的,滚烫的体温席卷过来,火苗舔舐着他的心脏,将希望与欲望一并点燃。

 

13.所谓热爱 

我们一定是疯了。黄濑开着车,匆忙间只披了件薄外套,料峭的温度从车窗的缝隙涌进来,急骤下降的体温让他有不好的预感,但现在说要掉头回去也于事无补。在这样的雨夜,可能还有记者包围在别墅外面,他确认着后视镜里的灯光,但看来连最勤奋的记者这时候都在偷懒,到处黑漆漆的一片。 

雨势连绵,在雨刷的指挥下连成细密的薄幕。视野变得模糊,这样的街头连个鬼影都没有,而我们却要去打篮球——他突然觉得这个想法虽然很疯狂,但也足够浪漫。 

下了车,身上立刻被淋透了。地上的积水让篮球弹起的轨迹都改变了方向,而雨线模糊了视野,根本很难看见篮框的方向。他看见青峰慢慢地从车上下来。他先抻出没有受伤的脚,将身体挪下车后靠在车门上固定好位置,再搬下他的轮椅——这些动作和步骤他从不让别人代劳和帮忙,黄濑能理解这种感觉。 

“雨太大了,球弹不起来。” 

“没关系。来不来?” 

青峰把球在指尖转着。沾了水后的球面比以前更加打滑,很快滑脱了指尖的轴转、滚到黄濑脚边。“来就来。”他拾起球,猛一个加速冲过青峰身边,紧接着起跳投篮。雨水的张力和摩擦力改变球的走向,所以尽可能减少运球的时间;但出手并不精准,篮球打板后在沾满雨水的篮筐上滚了一圈,又弹了出来。 

“呜哇……”影响比想象中更大。雨水沾满了他过长的睫毛,简直像挂了一圈珠帘,视野像哈哈镜一样扭曲放大成奇怪的形状。这么想着时青峰却突然伸手捞起了他脚边的球,他的手臂极有延展性,臂展长得吓人。他捞起了球,就着低矮的位置陡地上抛,怪异的形状,却是他最拿手的无定式。球擦着篮框,打着旋儿坠了进去。 

“嘿。” 

那家伙发出了得意的笑声。黄濑被激得呿了一口,拧干流海上的水珠,把它们一绺儿地捋到脑后。他拾起球,雨水像针扎在背后,但他浑然不觉。只要对手是青峰,即使是这样的情况下,他也总能感到快乐。他想起有个西部著名球探说过这样的话,“喜欢篮球”和“热爱篮球”是不同的。NBA一年有四百五十人服役,其中多半都喜欢篮球:有的人一年能挣两千万,有的人靠这个扬名立万;但其中热爱篮球的人凤毛麟角。热爱篮球不会在意钱的多少,他知道青峰算一个。而“热爱篮球”本身也是不同的,有的人灯光一亮、呼声一起时便热爱了,爱这种纵横天下、山呼海啸的感觉;但有的人即使一片漆黑也一样热爱着,从没有人注视的时候就热爱了。他知道青峰是这样的。 

那我呢,我热爱篮球吗? 

 

手心一滑,皮球在接触地面后弹到了相左的方向。青峰抻手一捞,单手操纵轮椅换了个位置,皮球顺手一抛,又一个漂亮的空心篮。黄濑的指尖冷得发麻,但他不甘示弱,接球后兜手一个漂亮的转身突入内线,三步内就干脆利落地到篮下,将球抛入。落地时脑袋里已经开始积水似的摇晃重心,他知道这是即将发作的前兆,但他仍然反射性地握住了球,丢给青峰。对方没有说停,那我当然应该奉陪到底。这场怪异的一对一就在笨拙滞重的脚步和难以移动的轮椅间展开,竟然也来来去去过了七八回合,直到青峰的手感也敌不过雨势的湿滑,而黄濑的身体开始摇晃,手指失去握力,原本就难以控球的地面变得扭曲颠簸,囚笼一样将自己陷于谷底。从肺腔到喉咙好像烧起了火,他张着嘴去吞咽雨水,但丝毫不能缓解。戒断症状确凿无疑地发作了,虽然现在比起最开始戒断时的程度与频率都已经缓解很多,但这感觉仍然足够麻痹神经——雨幕下的视野一片昏黑,黄濑跌跌撞撞地把球丢出去。真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对手……他这么想着,看着坐在轮椅上毫无办法地看着球滚远的男人,脚下一绊摔在地上,脸磕上冰冷的塑胶地。 

一切都是错的。只要思考还正常的人就不会在这样的雨里、来这种蠢透了的一对一。每一次拍击都会因为水的张力和阻力弹向乱七八糟的方位,篮框和篮板湿滑得根本不能擦板,而最可笑的地方在于他根本除了盗球和捡漏以外没法防守我,但我却总是要突入内线、从他身边花里胡哨地绕过去。好像他只要在那儿——哪怕是坐在轮椅上的,如果我不认真全力突破过去的话,就好像永远……都无法冲破那道屏障一样。 

但无论多么认真,我们仍然就像两只开心地玩皮球的水獭和企鹅,摇摇晃晃地演出滑稽剧。周围只有密集的雨点当观众,噼里啪啦毫不吝啬地献出掌声和同情。光有热爱是不够的,一厢情愿就像尚未交往的男女,凭借臆想勾勒一个南辕北辙的幻象。黄濑感觉自己的意识正随着寒冷溜走,它甚至顺着雨水攀到了篮框的顶端,骄傲地俯视着如今无法跃碰这一高度的人。然后他看见青峰毫不畏惧的眼神,他仍然坐在轮椅上,却好像仍是一名顶尖的球手,慢吞吞地捡起被自己丢弃的篮球,然后毫不留情地向着篮框重重砸来,球上甚至裹挟着腾腾杀气——不,这肯定无法入框,这么大的雨早该模糊了视线,还有雨水减低的摩擦力,会让皮球滑溜溜地打着转,从既定目标上溜走。但皮球重重地砸中了瞄准框,过大的力道震得篮框吱嘎作响,乖乖弹入了潮湿的篮圈内。那家伙捡起反弹的皮球,再度像导弹似的瞄准;这下篮框都害怕似的战栗起来。 

黄濑听到有什么声音。喊他名字的声音,篮球入框的声音。他们都沾染了水汽和潮湿,音调里混着沙涩的苦味,像被雨打湿翅膀的鸟。“起来,黄濑。”他这次听清楚了,接着是砰咚的重音,然后唰地一声,飞鸟鼓翅,那是皮球入网的美妙声响。 

神智回来了,立刻感觉到浑身像被万千蚂蚁啮咬,又冷得像被针扎住,钉在地上。“我站不起来……”他艰难地说,但对方无动于衷。“扶我一把,”他求救似的看向青峰,但那家伙只顾着捡球。“自己站起来,黄濑。”他一字字地说,“我们都得自己站起来。” 

黄濑放弃了求救,用肘部撑着地面,雨水在他的臂弯凝成了一个小洼,这个动作让他浑身发抖,水洼里都是晃动的波纹。他抬起上身,再慢慢挪动膝盖,让它们磕在坚硬的地面上,支撑起全身的重量。还差一点……他想要单脚撑起身子,但脚底打滑,颤抖的小腿使不上力气。就在这时候他听见脚步踏在水里的声音,他的头发还黏连着球场地面的水皮,模糊低矮的视野里却出现崭新的运动鞋,它踏入的场地漾起以他为中心的一层层圈状涟漪。那双脚也在同样颤抖着,就像自己一样;黄濑倒吸了一口气,他看见涟漪中青峰的倒影。 

 

青峰离开轮椅,慢慢地站起来。他命令自己一步一探地走出两步,躬身捡起那颗篮球。他踉跄地迈着步子,高大的身躯被拖得佝偻,但他仍然强迫自己挺直,然后端起手臂,将那颗橙色的皮球在头顶上举高。他作势要起跳。“你也睡醒了嘛,那就看着吧。他们说我得退役,得离开这里。可我会跳起来。然后再来打一场吧,这样就能好好打一场了。” 

脑袋里嗡地一声,好像一万个人同时说话,最后黄濑只听见这个声音。“笨蛋!”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骂出了口,然后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脚下猛地找到了抓地力,突然发狠地向他扑过去。篮球被撞在地上,他箍着青峰的腰、像是摔角大赛那样猛地将他向后推开;青峰显然没料到这个状况,他整个人被带着向后仰开,失去了重心的两人跌进轮椅,又被力道带得向后撞上了场边的护网,青峰恼火地箍着黄濑的肩膀,那家伙却发狠似的将脑袋抵在他的锁骨上,像要把他贯穿那样狠命地撞过去。“……笨蛋!!你不是还想打球吗?!”青峰听到那家伙在自己怀里这么呜咽着,双手还箍着他的腰背,像是筋疲力尽的斗牛,顶撞着自己的猎物。 

“你能跳起来!但不是现在!不想离开的话,就养好了去手术!只要有希望那就去!哪怕百分之二十又怎么样呢?我们经常碰到胜率不足百分之二十的对手不是吗?但你在的话即使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也会赢的……站在球场上就没必要谈什么概率!……因为没有比你更热爱篮球的人了啊!” 

一片昏天黑地的冰冷中,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划过脸庞。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再度意识到怀里的青年因为发作症状的颤抖,他的嘴唇甚至已经咬出血来。青峰试图抱紧他一些,但黄濑只是摇头。他嘴唇颤抖,无法很好地控制牙齿的力度,每一下的说话都会磕伤自己的嘴唇或是舌头。 

“……我会站起来,会好起来,在赛场上,再看见你。我们的胜负还没揭晓呢。我回来了你却不在了……?别开玩笑了。那我该穿过谁的防线?突破谁的防守?打破谁的记录呢?你不是奇迹吗?那么这一次也给我看看啊!真的奇迹!!” 

雨好像渐渐停了,但半跪坐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却像被雨打蔫了那样低垂着脑袋,用湿乱的头发盖着眼。他的声音不自信地衰弱下去。 

“哈。现在说这些好像都太自大太傻。小桃说的我全都赞成,活这么大也头一次明白自己有多么自私。……她毋庸置疑是对的,不过我知道……我就是知道你会选哪边。她要生气的话,你就都算是我怂恿的好了。” 

青峰一直没有开口。雨终于停了,远处的天幕露出第一缕鱼肚白。“我连内裤都湿透了。”他终于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抱怨,将扒在自己身上的黄濑掀到一边。“走了。”他说,被雨淋透的脸上似乎泛起一点温度,像以前无数次被要求‘再来一局’时那样,无奈地拧着眉,却又似乎并不生气。黄濑坐在那里,一时间看得有些发怔。 

青峰看他坐着不动,瘪着嘴扯了下眉头,咕哝了一声“真拿你没辙。”他伸了个懒腰,把一只手丢给黄濑,“病也犯好了,接着就来点励志的吧。” 

那只手力道十足,一下子就把他从潮湿里拽了出来。

 

 

 

 

14.最大化取景框 

工作人员就着桃井耳边低语,确认具体的报道事宜;客厅内的机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伴随着资深体育杂志记者恰到好处的提问与引导,快门的喀嚓声穿插其中,间或响起。青峰不怎么正经地靠在沙发椅背上,随随便便地讲述着关于他的故事。说到痛处,桃井都觉得心头一揪——但当事人毫无所觉,似乎这些不过是平淡无奇的经历。 

她知道,这是青峰在用行动实践着他的决定,她根本无法改变。好在的是,这个令她烦透了神的巨型问题儿童终于从先前的阴霾里缓过了劲,又变成了她所熟知的阿大——那个自大自信自负自夸,自以为是又自命不凡,却总是令她自豪不已的青峰大辉。只要看着这样的他,似乎就觉得做出这种有风险的举措也是值得的了,虽然每每想起应负的风险,她就克制不住浑身一阵痉挛似的起栗。 

但这是青峰的决定。他和她从穿着裤衩满地乱爬时起就认识了,她还没见过几个能让青峰改主意的人。黑子算一个,与他看起来淡然柔弱的外表不同,他总是斩钉截铁地让青峰撞上冰冷的墙面,用果敢决绝的行动力来直接拗转他的方向、抵达正确的途径。但黄濑恐怕也得算一个,他的影响潜移默化,一点一滴积攒起来,直到陡然消失,你才能感受到反作用力的强大。 

这么想的时候隐约听见声响,她探头往窗下看去,青峰那辆黑色的越野正拐进院内的车库里。说曹操曹操就到,没一会儿,就见黄濑猫着腰,蹑手蹑脚地踮到她身边。 

“抱歉,小桃。”他低声说,习惯性地眨了下单边的眼,做出了个可怜兮兮的讨饶表情。“我不知道今天有采访。” 

“你都进来了还说这些。”桃井抱着胳膊,不领情地皱着整张脸。 

“发现的时候已经开到门口了。我想开到门口了再突然开走反而更奇怪,就只好硬着头皮上来了。……再说本来也是打算还他车,总不能老开他的。” 

桃井无奈地敲了敲他脑门。算了,还好是男的。如果这开车回来的是个女艺人,明天报纸娱乐版不知道要扩几个版才八得完。黄濑双手合十地拜了一下,掀开一只眼确认了女经纪人没有发怒的迹象,就抖擞着肩膀贴着她身边站定了,可没消停几秒钟就开始不安定地向里头直探脑袋。 

“你是有多动症吗。” 

“哗……小青峰好帅气呢。” 

毕竟是回国后头一回接受国内媒体采访,还是要留个好印象的。她折腾了半天才帮巨型婴儿穿好了西装,但这会儿领带又被他拉到了胸口,衬衫的领口歪了,露出深色的皮肤。青峰在采访间隙还打着呵欠,数落他在NBA的那个以刻薄闻名的教练,采访者和工作人员都听得笑起来。周围没有人,桃井忍不住趁机白了黄濑一眼。 

“你们啊。晚上不晓得克制一点吗?” 

“……哎?……哎哎?”黄濑以为她开玩笑,看到神情才惊觉她是认真的,赶紧忙不迭地解释,“小桃你……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啊?……” 

桃井鼓着腮帮子懒得看他,还狡辩。 

“得了吧,又不是十六岁纯情少女了还会被你们吓到。你脱起来爽,但千辛万苦给他穿上衣服的可是我啊!” 

“都说不是我脱的了……”黄濑嗫嚅着抗议。笑声即将停止,这种咸湿话题在记者环伺的房间里实在是太过危险。 

“好吧,就算不是你。那浴室PLAY又是怎么回事啊?” 

黄濑张大了嘴。他已经无可辩驳了,湿透了的轮椅和内裤昭示着不争的事实,而另一事发现场——里外都湿透了的车被他一早开走,为防事发,他还特地去烘干了坐垫,可一切在粉色女人的洞察力下都前功尽弃。心灰意冷的他无法克制地打了个大喷嚏,这让即将结束采访的众人都回头看过来。眼尖的记者立刻认出了他是谁,但青峰抢先了一步:“黄濑?你回来了啊。”他歪着身子,从沙发上招招手。黄濑只得擦着鼻子,朝记者们笑着招呼了一下走进去。“抱歉,打断你们采访了。请继续?”他发现来进行专访的媒体有三家,花宫所在的《运动报》赫然在列,但来采访的却不是花宫本人。这也好理解,毕竟是采访号称“日本奇迹”的首席球员,看来花宫的地位在报社里还没排上座次。枉费我给他机会呢,黄濑这样想着给了对方一个笑脸。“我有个熟人也在贵报供职。”他说,对方是个年届四十的实力派记者,沉稳大方的采访风格令他成为三位采访者中的主力。“我是《运动报》的内田,黄濑先生。”中年男子递上自己的名片,“你说的想必是我们社的花宫了,他应该跟你们是同一届的……还是高一届?”“高一届。”黄濑说,他看见对方眼底滑过不易显露的一丝轻蔑。看来那家伙在报社也不受好评,黄濑想,就听见内田发话问道:“黄濑先生和青峰先生关系很好吗?” 

这个问题倒难倒了两人。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似乎掂量着该给对方下个什么评语;黄濑想着糊弄过去,就见青峰一撇脑袋,好像很不情愿地撂了挑子,摆出一副不予置评的态度。“!!喂!你这什么脸啊!”他伸手想去扳青峰的脸,桃井在后头一阵猛咳,采访的另一位女记者忍不住笑出来。 

“喂,黄濑,没你的事就出来啦,记者朋友们还要采访呢。”桃井看不下去了只好来救场。真是的,记者眼皮底下他们作什么呢!但内田却只是摆摆手,示意不必了,他收起手中的记录资料。“啊,其实采访已经差不多了。黄濑先生今天是来看望青峰先生的吗?” 

“啊,怎么说呢……”黄濑想了想,说看望也太假了,他把手里的车钥匙丢给青峰。“我是来还这个的啦。”青峰皱了皱眉,他接过来,像收到炸弹一样摆弄着那枚钥匙。“你拿去开就是了。”车主说。这样自然的举措令所有在场人都看出他们是交情很深的好友,另一位记者不无感慨:“我们跟踪采访过很多队员,但现在很少有国中时的队友还能保持你们这样的联络了。‘奇迹的世代’都有这样联络吗?” 

“不,别的人会少一点,但我们有空就会聚一聚。和青峰只是刚好……对,我因为恢复职篮训练的关系,技术方面差了很多,所以和他商量。”黄濑说,这个话题让内田突兀地找到了切入点:“黄濑先生既然也开始了职篮生涯,那么打算参加最近一次的国家队预选吗?” 

“……这个……”

突如其来的问题完全没有准备。这是一场针对青峰的专访,可是谁都不会料到最后问题会转到黄濑身上。也许这就是职业记者的敏锐,就像职篮队员对于球感微距的把控一样,既具有掌控力又不显失度。他不禁有些佩服了,但自己却没有办法给出令人满意的答案:老实说,按照他现在的状态,打完这个赛季的替补已经是最好的预想。国家队选拔与之后的亚锦赛……他忍不住看了一眼青峰。 

“这个还要看我这赛季的安排,目前还没有……” 

“这家伙肯定会参加的。” 

在即将吐出示弱的台词时,青峰一把抓过黄濑,将他扯坐进沙发里,一只手扣在他肩上。别人眼里看来亲昵的接触,但在黄濑看来却只是防止他逃跑的举措,他瞪着青峰的侧脸。 

“——喂!” 

“因为啊,这家伙要代我出战嘛。就这么决定吧。”那家伙恬不知耻地转过来,坏笑着还在他肩上拍了拍。 

……可恶。这么说的话我不是根本没法拒绝吗? 

“这样还真是令人安心啊。”内田说,想必他明天的稿件内容将会足份足料,他满意地拍了一下相机。 

“能给二位拍张照吗?” 

“……哎?……”黄濑一愣。他看了一眼青峰,试图站起来,“我就算了,这可是NBA球星的专访……” 

“有什么关系。”青峰一把扯回了他,“要你拍就拍。” 

“不伦不类的吧!” 

“会吗?国中和高中时不也经常拍。啊,高中有吗?” 

“联合冬训时有吧。可现在你……” 

“那不就行了吗。再说,你不是个模特吗?怕什么拍照?” 

现在你不一样了。你走太远,即开到最大的广角我们也不能出现在同一个取景框。但这么想的时候又觉得不对,他在这儿呢,不就在旁边吗,呼吸摩挲着颈侧,手掌扣着肩头,所有接触的地方滚烫地,热得人一阵发痒。黄濑浑浑噩噩地放弃了反抗,乖乖地缩在画面的一角当花瓶;直到那家伙不耐烦地将他箍着脖子猛拽过来—— 

“躲什么!” 

“哇呀——” 

快门声响。 

有图有真相。

 

15.话柄 

预料到没好事,但受职于人总得听命,花宫不甘愿地敲响了总编辑室的大门。他没等里面应声就推门进去,反正两个老头肯定正在延长午睡或吞云吐雾,而他下午还得外出采稿。可刚踏上那漂亮的地毯他就意外地发现自己判断失误,房间里和总编站在一起的是新晋的《运动报》首席记者内田。 

总编咳嗽了一下,内田会意地起身离开,花宫皱了皱眉头,他目送着对方带上门锁,这才重新转移视线。他感到怒火中烧。“青峰大辉的采访本该由我来写,”他强调,“在海林电机公开日对他进行报道的是我。”总编摁灭了烟,抬眼看了看他:“那天受邀过去的媒体有十几家。实际上,他们也都进行了同样的报道。”“可最后只有三家受邀进行专访!”花宫把手指按在主编的桌面上,“这是我的功劳。是我搞到的消息,我在报道中给了他传达了适量的友善和支持,又透露出掌握进一步信息的威胁。为了笼络我们,桃井那女人才会邀约我报,想把我们拉到他的同一战线上,替他说话。”他努力向前探出身子,将不甘示弱的视线送到主编厚重的镜片下,“我才应该负责接下来所有关于青峰大辉的报道,这是我找到的线索,我也知道怎么对付他——他们。” 

中年秃顶的主编叹了口气。“你不需要对付谁,青峰大辉之于日本体坛是一个符号,而不是用来娱乐的;这种符号要小心对待,可不能和一般的选手用同样的办法。这件事到此为止吧,我既然交给内田,就自然有我的考量。他做事情周全谨慎,采访风格稳健,不会留下话柄。青峰也是暴躁的年轻人嘛,交给他处理最好了。” 

“你的意思是我负责的话就会留下话柄吗?!我和他在赛场上交过手,私底下也认识,更何况是第一报道者——这稿件怎么看也应该由我——” 

“好了、好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更加稳妥,都是为了工作嘛。对了,你这么说的话,不是还有另一位话题人物嘛,你也采访过的……黄濑?对,黄濑。那个艺人球员。和你年纪相仿,也是青峰的同期吧。既然是前艺人,应该有很多料可以挖吧?把他交给你怎么样?今天晚上还有他在JBL的首秀吧。嘛,辛苦一趟,你就加加班。” 

 

花宫恶狠狠地将纸杯捏碎,丢进垃圾桶。混账。他将从内田桌上偷来的采访资料掂在手里,想扔,但最终啐了一口,又丢回同事的办公桌上。内田是接下来新闻部主任的候选,再怎么看也不会让青峰这条肥鱼花落旁家;而报道过以“极少接受采访”闻名的NBA日籍球星的顶点代表,对哪个记者来说都是身价倍增的肥差。这事本来落到我身上,是我抢来的机会,要不是我威胁黄濑,《运动报》怎么会押对宝? 

对了,黄濑。 

竟然把这个过气的瘪皮球派给我。以为这样就可以堵住我的嘴吗? 

虽然……倒不是没有他的牌。 

从那叠被丢回的资料里,有张照片滑落到脚边。花宫弯腰捡起,他那总是忧郁蹙起的眉尖陡然松动了一下。这无疑是那天采访时的照片,但里面的两个人……笑得就跟无所畏惧的孩子似的。 

“他竟然也在啊。” 

对了,他和青峰关系,高中的时候就听过一点传言。 

不管是不是真的,看现在的状况,似乎的确要好。 

通过他的话,也许能再抢回报道青峰的主导权。 

这样想着,花宫脸上重新露出愉快的表情。他将那张照片夹进采访本,发动了车子。 

 

 

海林电机的主场在常规赛淘汰赛期间从来没有过这么多人。还没到球员入场时间,可容纳7000人的球场观众席已经基本满员,多出了一堆一眼看就是死忠的NBA球迷,以及一堆一眼看就从没摸过篮球的追星妹。“这可以简称为‘青峰效应’和‘黄濑效应’,”笠松看见黄濑时笑着说,“今天门票大卖,可惜我们没法提成给你。” 

“小青峰更惨。他简直是无辜的。”黄濑说,他正在给自己的小细腿上缠绷带。那腿作为运动员来说简直要细得见骨头了,足以让看台上每个姑娘嫉妒;但万一有人跌在这条腿上,随便7、80KG的体重也都足以叫它报废。那样他就可以和青峰组成一队轮椅搭档了,笠松悲观地想,他蹲下来帮这家伙裹绷带,虽然黄濑之前裹得并不差,他还是将它们都拆下来,又细心地再裹一次。 

黄濑荡着另一条腿。“前辈变得好温柔。”他这句话差点没把笠松噎个半死,白了一眼嘻嘻笑着不知轻重的家伙,又赶紧低下头去,在他腿上狠拍了一下。“几天不踹你就又皮痒了?欠揍?”他飞快地给绷带打结、再把护膝和护踝丢给他。“小心点你的脚。我可不希望你被抬下来。” 

“收到!”黄濑还是笑嘻嘻地,看来他最近心情不错,今天比赛状态应该值得期待。 

“真是的,说我温柔又不会给你糖吃,”笠松嘟囔着,又忍不住习惯性地叮嘱,“教练应该只会派你上第二节或者第三节。没必要保存体力,拼一下吧。” 

“对了,前辈,今晚比赛完可以去吗?”黄濑歪着脑袋,像在瞥他的脸色那样,突然小心翼翼地问。 

“什么?” 

这个反问句令高中的后辈犯了错似的抬着眼,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你家。” 

 

会场里发出欢呼,想必是两边球员入场;黄濑的每个动作看起来都像是偶像明星那样吸引人眼球,女粉丝的尖叫不断——她们挥舞着手中凶器一样的巨大条幅。在同情客队的同时,笠松也有些同情自己。 

他转身出了会场,想站在走道上抽根烟,烟草和冷空气都有助于清醒。他很清醒,很清醒地知道黄濑只是不方便继续寄住在青峰那里,他那性格又不想一个人呆着,所以求助于也同样知道他病情的自己;他同样很清醒地认识到,这个家伙从来对自己所关注的人和事很敏感,对别人倾注于他的感情却并没有洁癖——简而言之,就是被惯坏了的天之骄子。他从前就不太会在意溺爱他的人本身的心情。 

这个事实,我早就明白了;比黄濑说“比起和前辈交往,我更想要前辈一直是我的前辈”还要早。虽然对倾注于自身的感情显得迟钝,但这家伙至少还是很敏锐的,而且狡猾。在我当时犹豫了很久终于决定对他坦白时,那家伙却抢先开口声明:“不管要说的是什么,我和前辈现在的关系都不会发生变化”。他故意的——当时的我这么想,然后恼羞成怒地揍了他一顿。他一点儿也没反抗,然后在我气喘吁吁地不像样子的乱七八糟的告白之后,对我说出了那样的话。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对这个混蛋有什么感情了。本应该是这样的,他也一定这么认为。我当时答应了他的“和平协约”。但是…… 

不可否认,在这么多年、也许我们双方都以为“警报解除”的当下,在听到这个厚脸皮恬不知耻地说出要住我家的打算后,直觉反应的……竟然还是那方面的想法。 

 

“我也是个混蛋。”笠松自暴自弃地说,他拖着脚步向走回会场,香烟烧得只剩烟屁股,过长的一截烟灰被他随手掸下,紧接着听见一声受惊的低叫。笠松一怔,他看见在自己走过的墙角处蹲着个女人,大约是还带着火星的烟灰吓着了她,她跌坐在一旁,捂着口鼻的围巾滑落下来,长相清秀,没有化妆,但怎么看也不像是会看篮球比赛的那一型。 

“啊,抱歉抱歉,没事吧?”笠松赶紧蹲下身子扶她起来。女人在笠松碰到她的一瞬间抗拒地颤抖了一下,但仍然任由他将她扶了起来。笠松发现她脸色不好。 

“你没事吧?……要不要坐一会?……”女人立刻警惕地盯着他,但她呼吸急促,脸色惨白。笠松想了想,出示了自己的职员证。“我是球队的训练师。你不舒服的话,要不要去球员休息室坐一会?他们现在在比赛,没有人在那里。” 

女人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温暖和安静的室内很起效,热水也很快保持了体温,她虽然没喝,却将杯子捧在掌心:热腾腾的水蒸气扑着她的脸蛋,让苍白的脸色逐渐恢复过来。她的视线逡巡着四周,看到一堆没有洗的脏毛巾堆在那里,还有乱七八糟没来得及收进柜子里的球服和训练服,有一个队员的柜子甚至满了出来。“抱歉,一群大男人不讲究。”笠松愁眉苦脸地说,他看到她微微笑起来,那样子真好看。 

(看来我果然是喜欢女人的,黄濑那小子纯属意外。) 

“女士……怎么称呼?”他问,“今天来看比赛?”问完才觉得,真是废话。“啊,忘了自我介绍,我叫笠松。”(我快连搭讪都忘了,虽然本来就没有实际操作过几次,而且眼下的发展也太像电影一样不真实。)但女人似乎并不以为杵,她只是低垂着头,又抬起来看了看柜子,笠松发现她看柜子的时间似乎过长了。她在找什么……果然,她的视线停下了,停在名为“黄濑”的那个铭牌上。 

“我是来……见黄濑的。” 

笠松有一瞬间泄气的感觉。这座球场里过半的女人都是来见黄濑的,他早该想到。真是要命,竟然把追星族放进了后台——天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海林电机先前没有偶像级的球星,没有经验可供参考。他抬手看了看表,再有五分钟第二节结束,球员们会回到准备室——天哪,他得想办法在那之前把女人弄走。但是要开口跟一个刚刚差点被自己烟灰烫到、好像还在生病的女人说“请你离开”……笠松的良心受着煎熬。 

但先开口的却是这位女士。 

“抱歉,好像让笠松先生困扰了。我……我还是回观众席好了。” 

她站起来。回观众席……她还想继续看比赛吗?笠松惊讶地跟着站起。 

“……还是回去休息比较好吧?恕我冒昧……如果是生病的话还是尽早——” 

“不是生病,”她虚弱地笑了笑,“我怀孕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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