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某人的自留地。
全CP杂食,产出凭心情。
本人,毫无节操。

[黑篮][青黄]逆转人生00-08

……整理硬盘翻文件夹时翻了出来……

重看的时候被自己震撼了……当年废掉了的稿子,现在看来居然别有一股风味(馊味?)。

从某些方面来说,现在来看还颇合心境,有点觉得可惜。

放出来给大家看看,如果想看的人多的话……考虑要不要续写完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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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雷注意】

敏感现实向、职篮题材,主要人物有吸毒、戒毒、伤病梗。

不能接受勿入。

一句话火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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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黄/逆转人生

00. 这不是真的

这不是真的。

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鼓膜被沙哑嘶吼的声音震荡着,嗡嗡作痛,细针似的穿过手指和耳鼓的掩护,扎进脑沟的深处。无论我怎么塞紧耳朵,都听得见那难以掩饰的痛苦。我关上门,关上窗子,确保每一条缝隙都无法窥探,但却无法将痛苦隔断,一切都徒劳无功。我应该安慰他,但我却连话也说不出来,能做的只有靠在沙发底座上,尽量不走出我的房间。我知道,如果看见了对方可能会变得更糟,我们彼此都是。

世界静止了。我们的世界,纷扰的世界,广阔的世界,高速运转、挑战极限的世界,辉煌恣意、无拘无束的世界,充满未来和无限期待的世界,融为日常的理所当然的世界,它们突然都静止了,只剩下这些狭小的墙壁封闭空间,还有由他传至我处的、几乎将我吞噬下去的绝望,让我瑟缩的脚踝都冰冷麻木起来。

——桃井五月《那时的回忆录》

 

“他必须回去。”他们说。

“不,你们不能这么做。”

深粉色长发的美丽女人低垂着头颅,她的声音细弱蚊蝇。

“这对我们都好。对他也是——如果你真为他考虑的话。”

她的肩膀猛地震动了一下,然后就再也没有开口;她漂亮的玫色的眼睛注视着他们忙碌着,最终将返程的机票递进她的手里。

“这并不是结束,人生还长着呢。”

在告别时,他的教练最后说。

女经纪人点点头。她的话在心里反复地叫嚣着,但最终也没能出口。

对他而言,对一个以篮球为生的人而言,这不是结束又是什么呢?

但她知道话语此刻只能兀显苍白。既定的事实、商业的利益和走向都无法改变,NBA是叫卖明星和才华的市场,他们是流水线上的商品,优胜劣汰。

他有三天没有好好开口说话了。偶尔夜里听见的,是一些凄厉痛楚的无意义的音节;她不敢肯定那是肉体伤病的困扰,还是来源于心理上的难以承载的发泄。

但在别人眼里,这不过是个令人惋惜却又频发的个案之一罢了。天才球员汇集的城市并不是特别在意流星的陨落,桃井五月将她藏有夹报的笔记本收好,二十六个字母来去排列不吝辞藻地赞誉着他所背负才能的罕见,又平淡无奇地述说着他的离开。

她攥了攥身边人的手。他宽大的手掌指节根部满是砥砺的老茧,像这家伙的性格一样总是嚣张地戳人,此时只是毫无主张地垂着,任她把他攥紧,使上了很重的力气、像是嗔怪似的,等待着他的反抗、或是依赖,最好是和往常一样的抱怨甚至责骂;但她邻座青梅竹马的雇主此刻却丝毫没有反应,他的眼睛低垂着,头颅偏向一边,枕在舷窗的云海上。

 

 

密闭的房间令黄濑凉太透不过气。他像得了多动症的儿童,时而攀在窗上,时而在沙发上呻吟,时而在角落里演独角戏。所有能找到的杂志都被他摊开放在身边,铺满了视野能及的所有范围,好像这样就能遮掩住巨大的空虚、给自己折腾得不像样子的人生打上补丁似的。他闹腾得够了,时间却过得极慢,最终只得从杂志堆中捡起一本。

是这一本,而不是其他的,原因很简单。当100张各异的封面夸张的标题下99张都是自己各种角度装模作样的脸,像是牛皮癣一样用勉强的笑容遮掩着划痕与创伤;那么那一张青峰大辉潇洒投篮模样的封面你无论如何也无法忽略。它是这房间里的异类,就像活着的黄濑百无聊赖的这张蠢脸,在这九十九个虚假而英俊的二维黄濑的衬托下,也显得极不真实一样。黄濑拿起那本杂志,他还记得自己买它时找的零钱被自己丢进街头流浪艺术家的琴盒里,好腾出手去翻杂志的内页。但他终于没有翻,他注视着硕大加粗的标题字样,手像灌了铅,眼角和心头都涌满了难以名状的复杂感情。

99个黄濑凉太在镁光灯下大谈特谈喜闻乐见的初恋,梦想,坚持,座右铭和未来,不知真假的话语配以不知真假的笑容被印刷成册,但丢弃的故事和心情就这么遗忘了、掩埋在不知名的角落,直到这一刻的重逢。

他的手伸出去,修长的指尖轻触着覆膜封页的光滑触感,像是停顿在他的脸侧。

那我们呢?

我们还能够重逢吗?

行走在全然不同的人生道路上的我们,还能够重逢吗?

 

不,根本没有所谓密闭的房间,没有杂志,没有哪怕是虚假的重逢,有的只是无聊而孤独的自己。幻觉消失,声音回来了,它们在耳畔喧嚣紮噪,吵嚷着无关紧要的话题。“是真的吗?”它们大声地质问着。

“和崛北小姐的绯闻——”

“开机后单方面毁约辞演的传闻——”

“关于目击吸毒的报道——”

“——请回答!黄濑先生!黄濑凉太先生!”

我到底在干什么呢?

小青峰已经去到那里了,而我到底都在干些什么呢?

他恍惚地笑起来,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剩下始终追逐的熟悉背影;耳边什么也听不见了,一切朦胧的声响都化成轰然的欢呼,像无数次地身处球场之上。

 

他突然站起来,抢过话筒;显然事先的剧本里并没有这一节,他的经纪人紧张地盯着他形状姣好的嘴唇。

“为了承担这次辞演的责任——”

“你不能这么做!”他听见他喊,还有很多话像连珠炮一样从口中迸出:但那些都不重要。黄濑带着笑意凭借体格隔开对方试图伸手夺取话筒的举措,用有些上扬的音调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宣讲。

“我决定解除和经纪公司的合约,退出演艺圈。”

 

“——黄濑!黄濑凉太!”

他的经纪人大喊。“你的脑袋被球砸了吗?!”

“的确一开始就被砸了啊。”

俊美的青年相信自己此刻的脸看起来一定值得被定格,角度和神情都堪称完美。耳边传来风声轻擦而过的声响,有什么久违地在胸腔里砰砰跳动起来,像篮球撞击地板的胶音,他许久没有听见过了。

“结束了之后……就去打篮球吧。”

突然轻松得要命,他丢下话筒,一屁股重新坐回椅子里;在幻象之中一直拈在指尖的杂志,此时悄然翻开新的一页,铺满视野的只有一个主角,状元秀,NBA首战首发,奇迹般的来自日本的天才新星,他熟识与陌生的,憧憬与爱恋的,追逐与放弃的,青峰大辉。

 

01.自述

生活的轨迹太过理所当然,简单得令人轻而易举地放弃了思考;以至于需要思考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错过了多少值得思考的时机,脑回路和眼下这具生锈的身体一样,像老旧失修的仪器,稍微动动就一阵涩耳的摩擦声。

 

我怎么了……我在哪里?

啧。五月那家伙,干嘛把窗帘拉得这么死呢?

下身钝重得像是异物一样。我用胳膊撑起侧身,够住了厚重的遮光幕,向着两边狠命第一拉。

哗——

什么被撕破了的声音。

外面熟悉而陌生的景象涌进来:从这里看得见从会走路起就在里头玩的袖珍篮球场,那是老爸在阁楼下头的花圃里辟出的一小块粗糙的领域,小小的篮筐才到我现在腰这么高,现在被老妈摆满了晾晒的织物,已经看不见淡薄细小的场线了,可却好像听见有摩擦的足音从上头传来。

“啊……”

尖锐的疼痛猛然袭击头壳,像重锤狠狠砸下。我反射性地抱住头颅,真实的那些记忆像潮水似的涌入,刚才片刻恍惚的平和就全被冲得无影无踪——是的,我想起来了,……我瞒着五月、不听医生的劝告,也许也上了那些故意激我的对手们的套,最终和只顾曝光率的那些该死赞助商演了一出戏,终于走上了暌违的球场。管他的,只要能上去就行,当时我真只是这么简单地想,只要能打球就行。那一球简直棒极了,我接到来自15号的中路妙传,打了一个时间差甩开了那个防守的家伙,他的身体太笨重了、根本追不上来,怎么可能追上来呢。前面没有人,我打算起跳,可补防的动作很快,来了两个人,单纯从身体素质角度来看的话,我没有办法和他们正面对抗,但我也不打算逃跑。空中动作的灵敏性应该可以弥补,但还没有想到方法时我已经起跳了。他们的身高还要更高,弹跳力也不差,简直就是横在篮框前的一堵墙,我得想法绕过他们。我尽量跳得更高,伸展手臂,延长滞空时间,从他们这两个大块头的缝隙里钻过去。我做到了,球从他们腋下穿过,落进篮框的姿态漂亮极了。同时我也开始下坠,我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扭曲歪斜的姿势让身体丧失平衡,虽然尝试调整,可突然膝盖以下就动不了了。

我摔在地上,听见脚踝内部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不是第一次了,当时我还这么天真地想,那些医生们总有办法的,也许还会再疼点儿,我可以忍,再打一针封闭,我可以动。

可我也知道其实不是那样。

那个啰嗦的秃顶老头之前就说过——

你再这么乱来的话,也许就没什么可供你挥霍的了。

可是不乱来怎么行呢?

这样的比赛,这样的对手,该死的怎么能坐冷板凳,我一场也不想错过。

很多人围绕在我身边,他们才像是要杀了我,简直都要把我闷死了。阿卡德的大手钳着我的胳膊,我挣不开他,我要回球场去,我还能打,我记得我这么说,然后我在人群的缝隙里看见五月的脸。

她一定生气极了,没办法,我骗了她,生气也是应该的;可看起来却不像。

我以为她又会揍我,或者念叨着她永远也完结不了的长篇唠叨,就像她闲时写的那些无趣的小说一样;可她没有,她的手冰冷的,敷在我的眼睛上。

拜托,我还能站起来。还有罚球……

米歇尔已经代替你站在罚球线那里了。她说。

不,别把我抬下去。

 

我曾经很喜欢一个人。

这句话作为自白的开头简直都要笑出来了,谁没喜欢过一个人呢?

上学的时候嘛,心上如果不在乎个谁的话,好像就赶不上时髦、对不起青春似的;也许是受了那些个成天纠结于爱情的氛围引导,我那时候也莫名其妙地坠入了爱河。

还没反应过来、咕咚一声,已经栽进去了。

现在回忆起来,那种感觉,也还是超——痛的。其他都记不清楚了,好像被反复拿出来回忆的次数,就像漂洗的次数一样,让那些回忆逐渐发白;直到现在还能够残存下来的,只有微弱的痛感而已。

好像就剩这么些了啊。

那时候喜欢的家伙,是个除了篮球外都不怎么受欢迎的笨蛋,还是个个头比我还高的男人。也许是这张脸的关系,我不太清楚朋友们念叨的交不到女朋友的烦恼是怎样的,相反之下还觉得有时候,这种叽叽喳喳的状态真的有点烦啊——但又不能责怪她们。太帅了没有办法呢,这种话说出来,一定会被揍的吧。不过也并不是这样就不喜欢女人了,我觉得她们真的很可爱。所以说到底我也搞不清楚为什么就喜欢上了男人。无所谓啦。

发觉过来的时候已经喜欢他了,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想要每天都能和他在一起,练球或者聊天,做什么都行。后来想得更多了点,现在来看应该属于青春期的躁动吧,就是那一种类型。所以后来被拒绝了也就清醒了,想多了的时候就去冲冲冷水,分摊一点精力在别的什么上面——虽然回想起来还是会痛,但很快就好多了。随着时间过去、他越走越远、不再见面,伤口也就逐渐愈合了。我觉得这是好事。毕竟,两个男人不可能有什么未来,一天到晚伤春悲秋也不是我的风格,所以我很快准备了一个箱子,把心里面有他的部分打个包零零碎碎地都塞进去,然后使劲压紧盖子,用一把大锁啪嗒一下全锁起来。

之后?哦,之后有谈女朋友,高中那会儿谈了不少,几乎三个月五个月换一个。不,我没甩过她们,真的,都是她们自己离开的,说了一大堆,我也不明白。我对她们没什么挑剔的,都是很好的女孩子。也有试过男人,可是不行,比女生还不行,我当时觉得我连BI都不是吧,最初喜欢那家伙一定只是哪里搞错了。大学以后就更少了,毕竟开始接演电影和电视剧,周围的狗仔也多起来,事务所明令禁止恋爱。后来我觉得这一条是有漏洞的,我不拒绝她们的身体需求,我觉得这跟恋爱差得挺远;毕竟,我也不是什么严谨严肃、禁欲自律的人。

“凉太不知道什么是爱呢。”

麻衣这么评价我。她是我保持关系的几个女演员中,我最感到舒服的那一个。不、别想歪了,不是指那一方面;她可能因为年龄大我一些,感觉很稳重,不多问不多想,也不粘人,让我觉得相处起来很清爽。我们的关系微妙而平衡,彼此各取所需,结果竟然持续了很长的时间,长到我觉得不可思议:我没试过跟女生交往这么久,当然男生也没有。如果她不是已经订婚了的话,我甚至觉得,如果她提出来,我也可以跟她结婚呢。

“不是那个人的话,的确谁都无所谓不是吗?”

不,不是这样的。至少我没有想过和小青峰结婚这么不切实际的事,一次都没有。

好奇怪啊,怎么一提到那个人,就不假思索地以为是在说他呢。

我笑起来。

麻衣也在笑,她裸着身子,身材火辣。

我觉得我被她倒成了空壳,就要触及到那锁着的箱子了。

不,我说。“不。”我试图抗拒。但她只是笑着,她的手温柔地解开我身上的束缚。

篮球呢,不打了吗?不打了。我想要追逐的人已经都不见了。我是容易变心的人嘛。

是吗。那为什么还喜欢着那个人呢?

我们都喜欢着不该喜欢的人。麻衣说。她好像在哭泣,她硕大的胸脯在我上方晃动着。我隐约记起来,谁曾经喜欢这样的胸部,谁总是念叨着崛北麻衣的名字。

现在都是我的了。

一瞬间力气被抽空了,生锈的锁碎成两爿,汹涌而出的情感吞噬着名为自我的内里,最后蛀得只剩下巨大的空洞。我躺在那儿,看她把针管内的液体注入我的静脉。

“一切会好起来的。”

 

02. 鳄鱼的眼泪

“阿大,你醒啦。”

晒满了阳光的衣裳被扔在床上,老妈一屁股沿着床沿坐下来,像安抚小动物似的拍了拍他身上盖着的褥子。她神情轻松,好像还带着点儿开心,这让青峰非常郁闷,却又像自从这一系列变故之后终于找到机会卸下硬壳那样,感觉得到暌违已久的正常感情了。

“喂,老太婆……”

开口时听见自己的声音难听沙哑,这才记起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上一句话;这有些像孩子似的赌气令青峰无奈地垂下脑袋,瞥见桌角放上暖腾腾的热牛奶,管不得许多就一口灌下去——热温刚好,甜腻的滋味在喉腔中弥散开来。是了,家的味道。他改了口:

“妈。你儿子腿差点断了你知道吗?”

“哪能呢,我儿子从小长得就结实。”老妈笑着叠衣服不去看他,就像他们从没分开过那样,“我叫五月过来?”

那黑皮小子不说话了。个头已经蹿到了两米,身上虬起的肌肉却还有着亚洲人的特色,匀称修长。外头看不出来,但体重也已上了100KG——当然,那是媒体说的。不管怎样,妈是抱不动了。

“对了、对了。哎——你和五月怎样啦?”

“什么……怎样啊。”

“没发展发展吗?在美国?不是很开放的地方嘛。”

“什么呀!”

“照顾你很辛苦吧,她。”

“那不是自愿的嘛。我也有开工资给她啊!”

“哎,你想她毕业了也不愿留在国内只跟你满世界跑,还能是什么意思?”

“没感觉就是没感觉啦。要有什么也早该有了,还等现在啊。”

“哎哎算了随你们自己吧,不过你桃井阿姨那里你自己想办法交代呀——”

母亲笑起来。日常的细微如同她脸上的光影,随着笑容而有些恍惚的颤动。

声音逐渐恢复正常,交谈也一样。僵硬的肢体有血液流过的触感,他们令神经热络起来,然后疼痛突然钻心。一切都正常运转,他感觉到自己缺失了的齿轮,也明白为什么一直蜷在壳子里。

“妈。我……”

“嗯?”

“跳不起来了。”

她放下了手中的活计。

“我听五月说啦——”

“膝盖里坏了一根什么腱,脚踝里断了一块骨头。也许永远……都没办法跳起来了。”

有句话他噎在嘴里:也许永远都不能打篮球了。他不敢说。他的眼睛对上母亲的,但她的神情并没有改变,就像是听儿子从小报告他那惨不忍睹的成绩一样,早就料到似的、还带着点儿无奈的微笑。

“是吗。那就好好走路吧。”

这话像一根稻草轻飘飘地压在青峰的肩上,却令他整个人痉挛似的弓起身子,把身子整个伏下去;想弓起膝盖,腿却重得不知道在哪里,连想要挪动一下都不可能——他想起膝盖和脚踝上都打了封闭。它们像是把属于自己的一部分也彻底封闭隔离了,遥远地分隔在两个星球。嗓子突然又发不出声音,他艰难低哑地吐出字句:

“………………帮我……叫五月过来。”

 

 

外边闹翻了天。往报亭瞅一眼,花花绿绿的头版最醒目的位置,全是同一张得天独厚的俊脸,黄濑凉太的名字加了粗体,配上粉色或黑色的骇人听闻的关键词。有的说是“潜规则”,有的说是“桃色丑闻”,有的说是“雪藏”,纷纷扰扰,不一而足。它们被人卷在手心里,垫在屁股下边,或者拗得变了形,从这张聒噪的嘴里跑出来,进了那个招风的耳朵,最后早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样。每个关注此事的人的眼中都有一张当事人的脸,可偏偏都不是当事人本身的那个模样:

现在,这个真实的名为黄濑凉太的家伙,正像一只癞皮狗那样,发挥最擅长的本事,腆着那张脸不红气不喘的俊脸,任那只从小踹他到大的脚贴着他那上过保险的脸来一鞋印儿,却还扒着门框不撒手。

“前——辈!你听我说——完——”

“我跟你这种朝秦暮楚的家伙才没话说!!”

“可可可是我只有前辈你了嘛嘛嘛————”

笠松最终还是松了脚。没办法,这家伙只要眼角可怜巴巴地挂上颗鳄鱼的眼泪,自己就招架不住心肠发软,这是病。他收了力道,任那家伙失去重心栽在地上,然后蹲在跟前,揪着他头顶的几根黄毛,拎起那张该死的脸——可恶,果然还挂着假惺惺的眼泪,傻乎乎地笑得开心呢。至于是真傻还是假傻,天知道。管他的——天知道!

他使劲将那张脸压在地板上,站起身走进厨房:“冷水还是热水?!”

那家伙忙不迭地跳起来,龇牙咧嘴又兴冲冲地将门带上,一边抗议似的叫道:“一般不都问是要可乐还是咖啡的吗?”

 

最后那厚脸皮的家伙还是讨到了一杯咖啡。他这下倒乖得跟养顺了的金毛似的:一动不动地啜着杯子,偷偷地从杯缘上方翻起他那双飞凤的眼角,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个不停,从这边的技战术统计表,瞟到那边的名录手册;已经是一副社会人打扮的笠松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扯松了领带,皱着眉头敦促:“不是有话么?说吧。我一会还得去俱乐部。”

黄濑坐直了身体。他一下子切换到了正常人的模式,像在面前陡然开演了一出戏剧;这让笠松有些恍惚。这个人真的是黄濑吗?但时光很远,成长太快,他不确定自己认识的他究竟是他中的哪一个,亦或是已成为过去。

“我想要加入前辈所在的球队。我知道今年的选拔已经结束了,所以想请前辈帮忙。我想打职篮。”

笠松刚送到嘴边的咖啡差点没吐回去——他猛地抬头,“你说真的?你认真的?”几天前看到关于这个后辈的报道时,他还在想,这小子又信口开河了。但他忘了,但凡这帅小子信口开河的事情,都从来是认真去做的;只是能不能坚持到最后,却总是不好说。

黄濑什么也不说,他把背脊挺得笔直,一双眼直棱棱地盯着他;笠松无奈地别开头、用手蒙住脸。“等等、等等。你想清楚了?还记得那年的U-20选秀吗?你怎么放弃了去演艺圈的——这才几年?!你当这是什么地方?你有几年没打球了?四年?还是五年?你还以为你还在巅峰状态吗?”

“不在了。”黄濑点点头,“但我是认真的。”

笠松重重叹了一口气。“你哪一次不是认真的。”他说,两人在静默中僵持了很久——最终老好人的前辈败下阵来。他拧着眉头,抓着头皮:“好吧,我去和经理说。你得跟我去俱乐部,”他抓起架子上的西装外套,以及桌上的测速表,“我看看你现在到底还剩下多少。”他瞥了一眼黄濑——现下的体格是符合模特标准的一副空荡荡的衣服架子,70KG?勉强吧。但愿他还有。

 

03. 少了一个催化剂

第一个来的人是绿间。青峰刚皱起眉头,就看见他身后探出的小脑袋。“你好。”身上系着围裙的黑子让他傻了眼,但对方显得相当自在,将手里探病的花交给桃井。

“你穿……这样?”

“抱歉,失礼了,因为赶时间,听到青峰君的消息就过来了。”他还想说什么,其他几人在这时陆续走进来。紫原抱怨着“房间好小啊”一边到处乱看,他的头顶抵到了天花板,所以不得不艰难地弓着腰——那之后应该又长高了。最后进来的是赤司,他还是那一副令人生气的老样子。

没有黄濑。

好像少了一个催化剂一样,虽然是奇迹的全员,但却尴尬得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桃井招呼着大家,气氛却比平常沉重许多。不过,所谓平常,也不过是很久之前已然记忆模糊的年少了吧?青峰突然暴躁起来,他猛地撑起了身子。

“喂!老子还没死呢?别搞得像来开追悼会的一样?!”

除了赤司外的三人却齐刷刷地双手合十,绿间拧着眉头一脸凝重嘴里还喃喃有词——桃井忍不住捂着嘴笑起来。她才感觉自己很久没有笑过了,向上牵扯的肌肉一阵阵发疼,这感觉真好。有奇迹真好。她想起之前阿大的拜托——“叫他们过来吧。”

她知道“他们”是谁。“这样好吗?”那个不懂的开玩笑的家伙竟然也会说“拜托了。这种时候谁也想要见到‘奇迹’的吧。”她分辨不清这句话的真意。不过现在看来,太好了。

“话说回来,大辉。”赤司在他们闹腾够了之后才静静地开口,“基本情况我都知道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太过直接的话让绿间不自然地咳了一声,黑子清澈的视线转过来,落在青峰脸上。这让皱起了眉头。他偏开视线,加重了语气。“就是不知道,才叫你们来啊。”

绿间推了推眼镜。他的手交叠在腿上,“现在你的伤是什么状况?”

“重度膝盖肌腱炎,4度足弓应力性骨折。”桃井代替青峰开口,“医生说,除非做个高难度的足弓重建手术……但成功率只有20%。”赤司仍然盯着她,她只好继续说下去,“而且,即使治好了一旦再受伤……别说打球,可能以后站立行走都成问题了。”

绿间交扣着手指。他紧张或者焦虑时经常这么做;黑子低着头,而紫原看着天花板。赤司的目光对上青峰的,他像磁石一样不允许他这一次转开。

“大辉。虽然很多年没见了,不过你既然叫我们来,那还是信任我们的建言的;我这么理解没有问题吧?”他这么说,然后拍了拍手,向以前开会时那样环视左右,“敦,哲也,还有真太郎。看着他,把你们的想法告诉他。”

所有人都抬起脸,然后赤司站起来。“我先走了,晚上还有会议。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答案只有一个。”他留下一句话,“你没得选。”

奇迹们再度陷入沉默,没有人质疑这个答案,也许包括青峰自己。他骂了一句什么,一拳锤在墙壁上,矮小的阁楼簌簌作响,但对于只能躺着的他也以足够。

“请好好休息。我们会再来的。”

黑子离开前这么说。虽然青峰妈妈一再要留他们吃饭,但几个人都明白眼下可不是叙旧聊天的好时机。连紫原也只是看着桌上的饭菜咽了咽口水,没多说什么。

“哲。”

在他们就要走出门的时候青峰说,“你能多留一会儿吗?”

 

黑子留下来了,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房间的主人瞥了他一眼,又带开了视线。

“你啊——能把那件围裙脱了么?”

“青峰君总不会是为了说这个才留我下来的吧。”

浅色的少年微笑起来,此时的他反倒像是光源一样漾着微微的荧彩。这让青峰开口得有些艰难,他尽量想使得话题变得容易点儿:

“也没什么。……就是……你现在都在做什么?”

“开了一家花店。周末的时候也指导儿童篮球俱乐部的孩子们打球哦。”

青峰惊诧地看了他一眼,笑起来。

“你吗?就你那乱七八糟的投篮姿势?”

“请不要这样说。我有努力练习,现在定点命中率也提高了很多。”

青峰笑了一会儿。

“这样就可以了吗?”

“我和青峰君是不同的。”

曾经的影子在曾经的光面前正襟危坐,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后开口:

“我知道这不是容易的决定,尤其是对青峰君来说。不过我仍然赞同赤司君的建议。‘喜欢’也是有很多种表现形式的——不一定……非得是这一种。”

窗外的远处隐约传来引擎的声响和车灯的光。在青峰高大体格衬托下显得愈发小巧的青年仔细地听了听,他站起身来。

“我得走了。”

青峰顿了一下,他反应过来。

“……你还和他在一起?”

“是的。”蓝发青年对这样的问题没有任何停滞地进行了速答,“今天也是他送我过来。不过考虑到一些情况,他没有上来。下一次等你好一些,我再叫上火神君一起吧。”

青峰捶了一下额头。“好吧,”他闷闷地说,“我要睡了。”这小孩子气的举动让黑子微翘了嘴角,他拉开门把,听见身后传来的问话:

“你现在怎么样……我是说,你现在过得好吗?”

黑子的表情变得温暖起来。

“是的。请好好休息吧。”

他这么回答的同时,细心地将卧室的门和灯都关上了。

缝隙被阖紧,光源被隔绝,狭小的阁楼陷入黑暗。绷紧的身体终于失去束缚的力道,重重倒回已经冷去的被褥之间。

 

04. 谁都不在那里

太差了。

笠松看着表盘上的数据皱起眉头。

虽然预想到了会有很大程度上的下降,但这个数据有点儿超出预计——他不是个要靠身体吃饭的模特吗?但现在五十个往返跑已经让他气喘吁吁,呼吸急促,面色竟然是有些难看的苍白。

已经不是体力上的问题了,笠松想到一个很可怕的假设,职篮里也有这种事。他提起一瓶水向着曾经的后辈走过去。

“你还好吗?”

金发的青年喘息着。汗水顺着他苍白的皮肤滚下笔挺的鼻梁,砸在地板上。胸腔急促地起伏着,他透过他松垮的上衣,隐约看见肋骨的形状。

“我……咳,没、事。……哈……好久没这么爽快啦。”眼下的当红艺人还记得他那招牌的眼风,他拍着手中的篮球。

“……你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

黄濑顿了一下。他的笑容变得有些尴尬了,满是汗湿的手在衣角上擦了擦。

“这么差?”

笠松心里一紧。他的答话顿了一秒,“不太好。”还没反应过来,黄濑已经抄手夺过那张记录表,看了一眼,连自己都无奈地撇起了嘴角。

“看来得加把劲啦。”

但即使是这样,如果我把它交上去、董事会还是会通过并录用他。不管怎样——当红的话题人物黄濑凉太加入球队无疑将吸引更多的舆论关注,提升收益,还免去了一笔高昂的代言费用。而待宰肥羊却一副愿打愿挨的模样,“别担心,我会把体能恢复上来的。再说了,不是有前辈你在嘛。”

“黄濑,”笠松试图看着他的眼睛,“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那家伙避重就轻地笑着,低下头、流海扫过了眼;拍了拍球,又抬起来看看他。

“前辈,你现在还能打吗?来场久违的一对一吧。”

嘈杂的训练场上,撞击的哐响却凝成回声。

 

“前辈”这种称呼,仿佛就是为了照顾和够意思而存在的;明明不过只是多活了两年,却要肩负起什么不得了的责任重担一样,仿佛这是约定俗成的事。晚生的家伙就是命好吗?曾经在高中那会儿一起打球时,笠松是这么觉得的;叫做黄濑凉太的家伙得天独厚,令人嫉妒。后来到了大学,这家伙去了演艺圈发展也不错,而自己却因为胫骨伤病困扰不得不退出球队,改学训练规划师课程;但直到今日,每每走过球场,听着那熟悉的胶底摩擦音以及擦框打板的声音,他总觉得心中有某处在空荡荡地回响着、叫嚣着、责难着自己。

没有人能打篮球一辈子的,

就像没有人能靠梦想活一辈子一样;

这道理大家都懂不是吗?

所以……

所以为什么这家伙又回来了呢!

 

还是一样的,还是那个黄濑凉太。

只不过,不再得天独厚,也不再令人嫉妒就是了。

 

写好关于他的恢复训练计划,笠松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明天,新闻上会发布黄濑凉太签约海林电机的消息,也许自己也能沾着前队友的光,捞到几个镜头呢。他叼着笔,不确定地走着神。

啪、啪、哐、哐。唰——

篮球落网的声音轻快地刷过耳翼。最近对这个声音很敏感。敏感得……有些神经衰弱。

是黄濑?

他又在不听劝告做额外的自主训练了吗,就像当年常干的那样?

不,不会的,他今天才告了假,说要回演艺公司解决合同上的问题:比起签约来,违约是更麻烦的事,但那家伙一字都不提,自己也装聋作哑地像个孩子似的赌气,干脆一个字都不问,由得他去。笠松隔着隔音玻璃向外看了一眼,确定训练馆里黑漆漆的,谁都不在那里。

 

运球、起跑、急停、翻球、起跳、射篮——失去控制的力道砸着篮板,嗡嗡震颤声像是翻倒的摩托车,使不上力的轮胎徒然空转。

“啊——不行啊。不行啊……”

甩了甩修长的手指,再拧一把衣襟上的汗水,黄濑继续把球捡起来。嘴角快笑不出来了,他没试过这种感受。运动一直很拿手,这是他长久以来保持的自信;但眼下,他清楚地看到了将被蚀空的自己。看着自己的手指、胳膊上虬起的血管、清晰的骨骼、发白的关节,他用力挪开视线,让它们集中于球面凹凸防滑的纹路上。

“早知道这样的话,还不如……”

心里有什么晃动了一下,这句话就不知道是心底偷偷摸摸地,还是当真已经说出口了;不过无论哪种也都没所谓吧,反正,周围已经没有一个人;平衡感完全丧失了,为了保护脚踝左肩重重撞在地上,却不怎么疼,耳朵被塑胶地擦得火辣辣的,篮球的喧响陡然刺耳,却又逐渐失力、渐归于无。脚踝处旧伤的疼痛感刺骨袭来,不确定是不是又发作了;不过比起那个,喉咙连结到胸腔的部位却又有什么抓挠着,身体逐渐不再属于自己,隐藏于其下的魔鬼正要撕裂胸膛,破骨而出。

“啊……啊啊……”

即使咬得嘴唇发白,呻吟声还是透过呜咽的呼吸、难以抑制地蜂鸣着鼓膜。他的手徒然地在半空中划过,像沉溺于深绿色羊水里的婴儿,在雪白的场线之间蜷缩成小小的一点。

 

 

有什么正啃噬着骨头,像是要把熟悉的那个自己全数啮尽,丁点不剩。血管下爬动着无数的蚂蚁,躁痒得感觉烦躁得像是透过窗帘洒进来的那些该死的阳光。连“想要出去走一走”的招呼都没打就一个人跑出来了,青峰知道,自己的举动毋庸置疑会招致麻烦,但这与其说是任性妄为,不如说是落荒而逃更为确切:要是再躺在那里、看着每天相同的天花板,感受到从背脊到脚跟被地心引力捆缚,自己就要腐烂了——烂成一具空顶着青峰大辉脸庞的壳子,里头是魔鬼的蚁穴。也许人最后都要像这样和自己的灵魂告别。

“当个诗人也不错吧,至少比五月像样子。”他嘲讽地对发出如此感慨的自己说,艰难地命令轮椅挪过一片不平整的土壤。他从没觉得这段路这么长,难道以前就是这样吗?不记得了。过去的自己总是会抄近路,攀上那头的铁栅网,然后高高地跃下,直接跳进那片塑胶地里,白色的场线划开墨绿与深红的块状,把他所在的任何地方都变成欢呼盈耳的赛场。

可现在他只能费力地挪过没有设置无障碍通道的花圃和裸露的土壤,铁丝网将眼前的景象切成交叠的菱形,他伸出手去,将那些冰冷硌人的方格攥入宽大的手掌。

担心是多余的,并没有人过多地在意一个坐着轮椅的人;球场里如火如荼的赛事吸引了更多的视线和尖叫,他的存在至多只能吸引人们片刻好奇的目光,连一个上来搭讪的都没有;举着炮筒的摄影记者们兴致勃勃地议论着球场内的未来之星,他就从他们身旁缓缓而过。谁会相信呢?前些天还叱咤球场的巨星今天坐着轮椅,在街头篮球场旁看着高中生的比赛,像是穿越时空的童话,连自己都觉得好笑——

“青峰大辉!”

一个喊名字的声音令他浑身一竦,根本不敢回头,就听见那声音接着说道:

“不觉的吗?这个二十一号感觉很像青峰大辉!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哈。我紧张个什么劲……”

应该是要笑出来了。可声音梗在那里,他逃似的拼命转动轮椅,缓慢又跌撞地挪过欢呼震耳的场地。

 

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逃到这里了。

以前经常来,尤其是周末、那家伙特地从神奈川赶过来的时候。

在密集的街头篮球场后边,藏在茂密的绿植与休闲带拐角处,很多人都不会在意,要不是熟识的人介绍,也一定找不到这里。半开放式的室外篮球场,按照规定要收取一定的费用;但那家伙和管理员不知怎么的变得很熟稔,最终甚至拿到了这里的钥匙。

[别担心,我有付钱的,虽然打了折扣就是了——]

那家伙的金色洋溢的笑脸从眼前一晃而过,最终淡入了烟蓝色的天幕。

啧。为什么会想起来呢。

好像还在那个时候一样。

休假日的傍晚,没上锁的球场,无论睡饱了几点钟过去……总有一个等在那里的人。

有点太奢侈了啊。

那些现在看来奢侈已极的时光,现在——应该——不再会有了吧。

 

所以当听到响动的时候青峰下意识地想要躲起来。他的手按在操作盘上,指尖禁不住有一点颤抖。要是被看到了呢?被他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呿、怎么可能。

一瞬间紧锁的眉头纠结着放松,他确认着防护栏里的景色,却又与想象并无不同;还是同样的人,隔绝着和记忆中同样的距离,在属于他们共同的世界里,托起小小的梦想,向着天空跳跃着。

当那身影真的出现的时候,一瞬间有时空恍惚错乱的感觉。

“黄濑。”

是他吗,又好像不是。

和视网膜上残留的印象重叠,却又哪里微妙的不同。

更高了,还是更瘦了呢……

那跑动的身影矫健而令人嫉妒。

修长手指下灵巧跃动的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令人烦躁。

不知不觉间,就这样看他看得入了神;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又不再看了,散失的视线焦点最终定格在双手颤抖的纹路上。

“什么嘛,还不如……”

一声痛呼连着钝响,打断了他的独白。青峰抬起头,他看见黄濑倒在地上。

对了,那个年纪啊,即使摔倒了,也会再一次——

也会再……

也……

 

那家伙像是极度痛苦似的,颤抖着将过瘦的身子蜷成一团。

 

黄濑。

脑袋里像是针刺了似的陡然清醒,紧接着是嗡地巨响,他记起什么似的猛地睁大眼睛:升降赛决胜战里倒下去的家伙脚上的旧伤;每到练习结束后拿来要求买饮料的借口;“你要负责任”和“玩笑啦”;还有在跳到最高点的自己,失去平衡、骨骼碎裂的声音。

“!!!黄濑!!”

他猛地站起来,向前冲去——只要拨开像是拙劣伪装的低矮灌木,推开吱呀作响的生锈门框,就能到那家伙身旁——

连一步也没能成功,他跌跌撞撞地重重摔了出去。

 

05.只有一扇门

失去意识前的时刻,似乎听见有人呼唤自己的声音。

……会是谁呢?

逐渐模糊的视网膜上,留下的仍然是自高中起便一成不变的景色。

谁都不在那里。

 

身体非常地沉重,伴随着一阵阵的发冷;发作的症状仍然延续,但头脑却相对清明起来,这让黄濑感到更加恐惧。周围尽是陌生的环境,一探手,身上盖着厚重的毛毯。

“……打扰了……”他试探着叫,声音沙哑,就像他尝试站起的双脚,在开了地热的地板上瑟瑟发抖那样无力。

房间里静得吓人,机器运转的沙沙声还响着,但却没有人在。黄濑撑着身子走去了洗手间,发作后反胃的感觉如鲠在喉,但在洗手间里空呕了很久,除了胃酸外什么都没吐出来。

对了……今天什么也没吃呢。

就像已经整个人已经只剩下个空壳那样,他脱力地坐倒在马桶旁边,嘴角勾起自嘲的弧度。

我在干嘛啊……

 

空旷无人的房间,简直像是个异次元。床铺和洗手间都整洁得过分,好像从没人住过;在大得离谱的宅邸里推开第三间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的单间门后,黄濑甚至一度怀疑自己穿越了,要么就是还在梦境里。

好像的确做过相似的梦。但那里只有一扇门,而他知道那后面会是什么。

总不会是同样的梦。

他摇着头、推开下一扇门,熟悉的脸孔映入眼帘,但却与以往任何一次的现实与梦境不同:因为虚弱与反胃的关系,黄濑像个老人似的佝偻着背,但仍然在低于视线很多的位置出现了那张熟悉的脸,斜侧着头枕在一边的桌几上睡着了。短刺的头发比记忆中长出了一些,还是那么大咧咧地四处戳开;手里端着一杯还没来得及喝的咖啡,香味正随着腾出的热气逐渐氤氲上来。

黄濑愣在那里,直到视网膜上所有的讯息都准确无误地被大脑分析完毕后才陡然惊醒,像电打了似的退开两步。他的眉头猛地弹了一下,最终连着那双形状姣好的眼睛一并皱起——不是梦。眼前的家伙,他梦里的常客,正坐在轮椅上面,陷入他所不知的梦境。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敢发出声音。不敢叫他的名字。不敢确信到底怎样才是真实。咖啡杯的波纹在熟悉的、布满老茧的手指松散的箍围里,于膝盖上方轻微晃动着。黄濑盯着它,像盯着陀螺似的紧张;最终由于陷入熟睡的人一个疏失,咖啡杯的手柄终于顺利地滑脱出来,清脆的破碎声和滚烫的热水泼溅四散,都足够叫醒所有荒诞不经的臆念。

“?!……哇!!!——靠!!……”

被如此叫醒的青峰显然没有任何准备,杯子砸在他的脚边,热咖啡泼在腿上,他反射性地向后躲闪,但能够移动的只有脑袋,它狠狠地撞在后边的整体橱柜上。

“!!!!痛死了——你是白痴吗?干嘛呆看着?!”

青峰拽过桌上的餐巾按着被烫到的大腿,一面操纵着轮椅移开。他腾出另一只手拨开脚边残留的碎片。

这下黄濑彻底愣住了。他定定地注视着这间空荡荡的房子里除了自己以外的另一个人,像是注视着海市蜃楼一样,不确定却又虔诚地祈祷着不要消失似的视线。直到青峰骂咧咧地抬起头,他们的目光终于交错一处,彼此的眼里时隔许久映出对方的身影。

“……好久……不见。”

隔了半晌,在一声意味不明的嗤音之后,一切又安静下来。

 

“是你……带我回来的?这是哪?”

沉默一直蔓延到肚子的叫声响起之时。面对对方毫不吝啬扔出泡面的举措,黄濑小心翼翼地提出了问句。青峰没答话,他瞥了黄濑一眼,那家伙不自然地紧了紧手中的杯子。

“我的房子。你怎么了?”

他指的是晕倒的事。

“哦,没什么……只是有点贫血,又饿了一天。你——”黄濑犹豫了一下,他盯着他的轮椅。“你又怎么了?”

“脚受了伤。”

“哎?!我都没看到报道——怎么了?严重吗?现在——”

“在复健。”青峰没好气地打断他,“你怎么还是这么啰嗦烦人。”

黄濑瑟缩了一下。

“对不起。”

“你啰嗦也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了。”

“不,我是说,……那杯咖啡。”

“啊,你不提还好,一提我就想揍你。”青峰皱着眉,“你就这么看着我要打翻咖啡了都不能帮把手?”

“抱歉……”黄濑笑了笑,他看着现在安静安全地躺在自己手中的这杯咖啡,深色液体里的倒影恍惚晃动着,“我当时不能确定。我们太久没见了。”

久到像是毒瘾发作时的幻觉。

 

这家伙,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青峰审视着黄濑的脸。英俊得令人腻味的脸庞向来都令人乏善可陈,但如今却因为病态和疏于打理的粗糙,有着一种不再精致的爽利感。这样才对嘛,老早就看腻了那张完美无缺的脸,现在这副使不上劲的样子,却反倒让青峰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受伤的事,媒体闹得沸沸扬扬;对于黄濑毫不知情的样子,青峰有些庆幸,却又没来由地觉得烦躁。

“什么嘛,头号FAN什么的……”果然是忽悠人的玩意吗?

“哎?”

那家伙没听清的样子,探着脑袋凑过来。

像是磁极相斥那样,青峰竭力拉开两人的距离。

“别靠过来。”

没有威慑力的言语听起来不过像是抱怨,距离仍然持续缩减,烦躁的程度逐渐增加,心脏被压迫住了跳动的频率,一惊一乍地疼痛着。即使想要命令自己的脚挪动,它们也仍然老实地呆在原处;但是触感没有隔绝,那家伙的手蹭上来。

冰冷的体温,手上汗涔涔的触感,透过布料,却似乎点燃了泛潮的火种,青峰拧起了眉头,看见洗衣柜上方的镜面塑料里倒影出自己不能再恶劣的表情。

“……你可以走了吗?”

黄濑顿了一下。他趁着这个机会一口气将话说完:

“你已经没事了吧?还是要我叫救护车?”

随便去哪里都好,快点离开我的视线。

“这样……抱歉打扰了。”

那家伙干脆地站起来。他的手离开了他的膝盖,整个人有些虚浮地摇晃着。

一点也不像是没事了的样子啊。

但是——该死的,关我什么事呢?

老实说,他就是死在哪里的球场上,又关我什么事呢?和我死在哪个手术台上,还是这样死在轮椅上,有什么分别?

他看着那个应该熟悉,却又陌生无比的家伙,慢吞吞地走到玄关。对了,那天也是这样,看着他关上最后的缝隙。

“等等、我说……黄濑!”

我在干什么?

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转动轮椅,赶到他身边去了;被叫住的男人转过头,但自己却完全找不到接下来的该出口的理由——青峰咬紧牙关偏开视线,却看见黄濑握着门把的手难以抑制地颤抖着,趿着鞋子的一只脚也颤抖着。

“小……青峰,”俊美的青年垂着眼,他的语调得强自抑制着颤抖才说得下去,“可以……借我一间空屋子吗?一晚上就好……”

青峰反射似的抓住他的手。浑身颤抖的人再也坚持不住,踉跄着跌倒在地上,青峰才看清楚他过长睫毛上粘腻的薄汗。“!喂!你到底——”这怎么看也不可能是贫血的症状,他脑海里划过可怕的假设,而对方突然猛地挣扎起来,像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突然猛甩开他,拧动把手想要打开门锁。

“!!该死的!”坐在轮椅上的青峰完全不可能控制的住一个四肢健全身材高大的成年人,而先前摔倒的印象更在心底蒙上阴影;通讯对讲机就在门边,他一瞬间闪过叫警卫的冲动,但仍是按捺了下去:妈的,谁叫这里有个好像毒瘾发作的人气艺人?他用还使得上力气的一只脚保持身体的平衡、单手撑住玄关的矮柜,强迫自己的身子动起来、背和臀部靠在装饰台上支撑着全身的重量,一边腾出怀抱,紧紧箍住那个拼命挣扎试图逃出门去的家伙。

“黄濑!你还清醒吗?!你刚刚还说你要留下来!?还记得吗?”

“啊啊——放开我……”

“你要去哪?大声说出来啊?!”

逃跑者的喉咙里发出和现在极为相称的、低哑难听的哭声,眼泪和唾液顺着他发红的眼眶和嘴角滚下来,分不清是源自生理还是心理;他的眼里失去了往常的光彩,浑浊的色泽里倒映出青峰的样子,他在挣扎的同时触电了似的拼命挡住视线。

“放开我,啊啊——别看!!别看我……别……放开……”

“谁他妈的会放开啊!!你今天就留在这!听到没!!”

声音逐渐低下去,连那些挣扎都显得不痛不痒了,青峰觉得自己也像是被感染了一样呼吸困难。他用最大的力气将他按住,用自己尚且派的上用场的双臂做成囚笼,紧紧毂住对方。体格上的差距成了决定了角力的胜负,但无意义的挣扎使得双方都失去了平衡,最终一同栽倒下去;黄濑将整张脸都埋进他胸口,隐约感觉得到紊乱呼吸的热度,以及逐渐潮湿的衣料。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像所有分别的时间加在一起那么长;挣扎终于逐渐小下去,剩下的只有怀抱里滚烫又真实的体温。青峰像是被冲上岸的鱼那样徒劳地挪动着身体,大口喘着气,他稍稍偏了偏视线,看见怀里金色的脑袋,靠在自己濡湿一片的胸膛上。

糟透了……动弹不得的双脚,昏过去的家伙的身子还在臂弯里打着颤,指不定过一会儿又会醒过来闹一场,这里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简直像是世界末日,地球上只剩下了两个人,青峰大辉和黄濑凉太,却只能注视着对方死去。

应该是糟透了的……

“哈,哈、哈,哈哈,哈……”

压在身上这满载确实的重量却让他禁不住笑出声来。

这个可怜家伙像撞进蛛网的幼虫,那些挣扎的怯懦与虚弱,此刻都变成了饥饿的食粮。

如果天花板上有面镜子的话,一定能把现在这狼狈不堪的丑态尽收眼底吧?譬如他正止不住去想,止不住地嘴角上扬:

——什么嘛。原来不止我一个人。

 

 

06.他又没有缺胳膊少腿

仍然联络不上黄濑,笠松发觉事情不妙。发表会就要开始,主角的手机却打不通,他犹豫着要不要联络他的家人。

该死的,总不会是最坏的状况。

他猜到一点,虽然心里有个坎儿难过去,但理性其实早搬到了那一边。高强度的职业催生并不合法却似乎合理的精神需求,像架在云端的救生梯;无论是职篮还是演艺界,都是这架救生梯横行无阻的区域,他见得也算多了。上个赛季,他眼见着一位原本被各家看好的新秀就这么告别职业生涯,另一位才转会到JBL的外籍球员被退了回去,虽然原因没有明说。

黄濑的路,接下来会怎样呢?

老实说,他不敢想。

也许是因为自己不行,才总在后辈身上寄托过分的期待,笠松厌恶这样的自己。拿出点气势来,他对自己说,皱着眉头打算把责任先扛起来,向老板做过解释后,推开门就打算走向记者席。

“到这份上了还耍大牌吗?明明和导演那一档子的事被捅了所以演艺圈呆不下去了——哈!也有脸……”

“啧,不是吧,我听说是为了一个女的?……”

“是为了钱!几个人分配不均,扯出来最后让他当替死鬼——”

身后有人议论着,并没有加以掩饰;应该是球队里的队员。笠松咬了咬牙,他强迫自己装作没听见。

我已经不再是他的“前辈”,这里打得也不是纯正向上的高中篮球;每一次的奔跑和拍打、投掷和灌篮都是计费的;比起输赢,企业的赞助投资和发展状况这种毫不相干的事却能够直接决定一支球队的存亡。

你是做好心理准备的吧?

 

笠松一点儿也不喜欢面对记者,回答那些奇怪的问题;他对于记者的抗性完全是高中那会儿被黄濑练出来的。“打篮球的嫩模”这种题材简直太受欢迎,杂志社挨个儿在门口蹲点,并随着黄濑在演艺界和篮球界都上佳的表现而日趋热忱。他替他挡掉排队要求签名的女粉丝和晃瞎眼的闪光灯,好让他从后门溜出去,赶上去往东京的末班车。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做多了习惯成自然,每每想到原因时,就用没办法我是前辈嘛这种理由搪塞过去。连森山有时候都说,你是不是保护过度了?这不太好吧。

保护?每天打他踹他最多的人不就是我么。可那家伙丝毫不长教训似的,仍然黏糊糊地跟在后头,在从教室到体育馆短短的路上,踏着轻快的步音扑上来——

 

“前辈!!”

 

习惯性地回头,那家伙终于像记忆中一样又赶上来了,支着双腿弓着背,跑得有些喘;但看起来比想象中精神得多。习惯性的松了一口气,就像习惯性给他收拾烂摊子那样,拧着眉头跟上一句“慢死了!!”,英俊过头的前艺人就如获大赦,腆着脸皮嘿嘿嘿地笑起来。

还是那个黄濑。笠松站在过道的尽头,看着他在舞台上驾轻就熟地面对媒体游刃有余,就像多年前离开他们、前往那个看起来光鲜又遥远的世界时没有区别,明明是个摇摆不定的家伙,当时信誓旦旦地拒绝了U20的集训营,跑去参演那部赚人热泪的爱情片;现在却又跑回来了,简直令人火大,就像他主演成名的那部滥俗的爱情片里,那个两面三刀的男主角一样。可偏偏女人们还喜欢他,说他是不得已的。

不就是个耍性子的小鬼吗?别得意了!

他胡乱想着的时候发表会已经结束了,海林电机新签下的财神爷一路保持着电眼微笑直到回廊门口,在看到等在那里的笠松时终于露出安心的非营业性表情。“前辈还在啊,太好了。”他像以前那样把胳膊环过笠松的肩膀。心情烦躁的前辈想要掀开他,却感到了他压过来的重量。“抱歉,有点……”

心里一紧,还是来了,他想。

“别说了。”笠松低声说,他不动声色地架过黄濑,把他塞进休息室里,反锁上门。

“各位新闻界的朋友,今天我们采取封闭训练,新赛季里黄濑还需要和我们的球队在很多方面上进行磨合,所以暂时不接受训练采访,还请各位谅解。随后会通知各位采访开放日的具体时间。”

他听见球队的教练正对尾随而来的记者们解释。但是谁来对他解释?像是犯下了包庇罪的同伙,手心里沁出汗水,笠松找了个借口躲回自己的办公室,把嘈杂的吵声隔绝在外头;他拿起杯子,却突然发现里面是满的,还冒着汩汩热气,咖啡的香味毫无预警地钻进鼻尖。

“哟。”

顺着声音的来源望过去,他看见了坐在他办公室里的青峰。他花了两秒钟反应他是不是真正意义上那个青峰大辉——有别于杂志上的印刷的那个——直到他看见身下的轮椅。

“……青峰?”

“是我。”

笠松沉默了一会儿。“新闻里没说你回国了。伤怎么样?”

“还在复健。”黑皮肤的日本首席球星此刻看起来却一点也不高大,轮椅煞去了他一半的风景。“你不问我为什么在这?”

笠松想了想,他先喝了一口咖啡。

“黄濑?”他理清了头绪,“昨天怎么着都找不到他的人,是和你在一起?”

“你转得倒很快。”毫不客气的家伙自顾自地给自己倒满咖啡,一边喝还一边很不满意地咂着嘴。

“还用想么,高中时他哪次出的倒霉事不是和你一起。我给你们擦屁股都习惯了。”

青峰皱起了眉头。这是躺枪,高中时的事他差不多早忘干净了,而这一次明显根本就是巧合中的巧合。

算了,也不是来谈这个的。

“黄濑呢?”

“他……”

笠松没说下去,青峰心里有数,他从鼻子底下哼了一声。

“你知道啊。”

笠松立刻抬起头盯着青峰,那家伙捏扁了手中的纸杯,隔着会议桌扔进另一头的垃圾桶。

“你知道还让他进球队?还好我昨天在他的包里看见合同和你的名片,不然现在一定被你们吓个半死。”

笠松点上一支烟。他不常抽,但尼古丁的味道显然有助于清醒。

“你也知道啊……还有谁知道?”

“喂喂,我怎么知道。昨天他发作了差点死在球场上,要不是刚好给我看见,费好大劲才把他弄回去,现在你们这发布会不开成了八卦大会?我说,现在他在哪?”

笠松锁着眉头,没了气势,他拽过椅子一屁股坐下来。

“在休息室里。”

“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给他一针不就好了。”

笠松陡地站起来,瞪着眼睛看着青峰:“你说什——”

“那你要送他去戒毒所?”

“你想毁了他吗?!”

青峰交叠着手,突然笑起来,他学着黄濑通常的称呼:

“前辈,你紧张过头啦。”

笠松喘了口气,他的确激动过头了,连自己都说不上的原因。对面是这个家伙,他在和自己说着黄濑的问题,用不着担心。他审视着青峰,那家伙也同样锁着眉头,一副“麻烦死了”却又无可奈何的神情。

“青峰,你……”

“我倒是想到了个办法。”那家伙啧了一声继续说道,“总之戒掉就好了吧?把他放我那里好了。正好在这旁边我有栋房子。反正疗养复健的期间我都会在那里,负责的医生和看护也都签过了保密协议。”

笠松一愣,他想了想。“……没关系吗?”

国际巨星不耐烦地皱了皱鼻子。“你指什么?”

“你也不方便吧?”笠松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青峰的腿脚,这让他感到一阵暴戾的不快。

“我没什么不方便的,这也不是残废,还能站起来!!只是为了加快复原所以才坐的轮椅!!再说他又没有缺胳膊少腿?!还是说,你是打算去给他搞一针,或者把他送去戒毒所?”

笠松被劈头盖脸的火药味呛得半天没说出来话;青峰也发现自己似乎失态了,切了一声,打算走人。

“青峰,我老早就想说啊……一碰到黄濑的事,你就变成火药桶。”

“喂,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啊,老妈子。”

笠松反而笑起来。“的确。到底为什么呢。”他打开应急通道,示意青峰从这边过去。“你有开车来吗?”

“来的时候是黄濑开的。我现在虽然能开——”

“别,还是我送你们吧。”

休息室里,金发的青年像是电力耗尽那样沉沉睡去,他裸露出的手面上有一道道自戕般的红痕。

笠松说不出话只能叹着气,看他抱起那虽然高大、作为运动员却过分瘦削的身体,青峰却突然开了口:

“这家伙,一直很擅长模仿人。”

“哎?”

“笠松你也被模仿过吧。”

“?……当然……”

“哈。”青峰短促地笑了一声,他操纵电控轮椅走在前头,把背脊留给他们。

“所以啊,看着这家伙的时候,谁知道我们看见的是不是自己。”

谁知道我们想救的是不是自己。

 

07. 你只是没处可去

刚刚又发作了一次。医生才刚离开不久,所以青峰并没有慌乱地采取措施,只是将那道门反锁起来,他听见里面砸东西和身体撞在墙壁上的声音,不知为什么竟然觉得有一些兴奋。

就像自己也已经有什么坏掉了一样啊。

听着那暴走一样无助又绝望的困兽似的响动,给自己斟上酒,点上烟。

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吧。吸烟还是喝酒,都不用再担心控量的问题;以前总是跟在身边的那个号称NBA最好也最啰嗦的训练师,现在也早选了别家的雇主。

“咳……”

可那烟只被抽了一口,就一直放着,直到它燃成灰烬。

房间里的响动持续了一整夜;他也就那样两眼放空地点了一支支烟,吸上一两口,再看它们烧得什么也不剩下,空坐了一整夜。直到黎明都筋疲力尽,灰白着光线爬上窗台,响动才逐渐小下去。他打开门,黄濑像是被人凌辱过那样衣衫不整地坐在床沿,身上满是擦伤的血痕,头发乱糟糟的;整个被褥都被扯到了地上。

“好点了吗?”

他问,那家伙慢慢地抬起眼睛,那张好看的脸现在乱七八糟的不像样子,青色的胡茬冒了尖儿出来,但眼神至少是清明的。

黄濑点点头,他看见青峰嘴里叼着的烟。他努力挪动嘴唇,希望能够吐出音节,沙哑难听的声音先把自己吓了一跳。“……烟。”青峰从他浑浊的音节里辨别出了仅剩的词组后,将嘴上的烟拔下来塞进他嘴里。

过滤嘴上还沾着男人潮湿的唾液,这触感像才吻过的滋味,是冷的又是暖的。黄濑贪婪地吮吸着,好久才分得出精神说出下一句话。

“谢谢你。”

 

这句话让青峰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啊,这个混蛋。他在心里骂——没想过会得到这么一句谢谢。不过,他应该谢我的,理所应当;房子的主人又这么想。但出口却是其他的话:

“你啊,真要戒?”

黄濑有些吃惊地抬头看他,好像眼前的这个人不是青峰那样,然后他瞪大的漂亮眼睛跟着上扬的眼尾往两头一弯,带出一个电视上不常见到的笑容。

“……当然啦。”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好奇怪啊,小青峰。戒毒是理所应当的吧?”

常理上来说的确是。可是常理上除了那些不知情情况下或是“试试鲜”才招惹了毒品的人以外,更多的吸毒者更沉溺于这种放纵感。而理所应当这种事情,很早之前在黄濑身上就已经不通用了。

“你也可以不戒。”青峰嗤了一声,言不由衷地说。他不明白这家伙,虽然很多程度上简直好懂得要命,但更多程度上他觉得这家伙是用“好懂”这种概念来迷惑人的外星人。

那家伙如果头上长了耳朵的话,这下一定正耷拉着呢。“可是,我想打球啊。”

他不说倒还好,这句话像是导火索,一下子点着了名为青峰的炸药包。

“哈?你想打球?别笑死人了?!”

那家伙陡地拎起黄濑的衣襟,将他摔进床里——

“你当时不是说这是——‘小孩子的玩意’吗!说你‘没兴趣’了吗?——比不上你那‘正经的工作’……??!”

“我说过吗?”毫无责任感的家伙吃惊地盯着青峰说话的嘴,好半天后却突然笑出来了。

“啊,小青峰你竟然都记得呢……”

“别废话了!你只是没处可去了所以夹着尾巴逃回来了吧?别找什么借口!”

 

伤人的话语恍惚着在耳畔摇过,肩膀被大力箍着,整个人倒在床上。身上没有一点力气,但对方不也是么?黄濑简直要笑出来了。

“我说……小青峰。我认为你说的不算全错……但是,你不也一样输的精光、夹着尾巴逃回来了吗?我们根本五十步笑百步嘛。”

他攥紧握住自己肩膀的青峰的手腕,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它们拉离自己的范围。

“……你可以完全不用管我啊?”

他丢开青峰的手,在挣扎中踹了一脚轮椅的滚轮,从床上艰难地爬起来。轮椅向后移开,青峰毫无办法地跟着一起撞上后头的矮柜;而黄濑站起来,主次易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眼神不再像平常那样温润无害。

“还是你施舍了我一点帮助之后,就自作多情地觉得……我没有你不行?”

 

和以前一样,黄濑是个想到就做到的人。他制定了粗浅的计划后,开始在器材上展开实战演习,但很快就败下阵来,体力的缺失和毒瘾的困扰令他无法坚持,整张脸都发白,汗水的滚落令他浑身发抖。但他一声都没吭,咬着牙,缓慢地又一次拉扯起船桨器。

青峰走进来。“让开,我要开始练习了。”他以主人的身份下令。对方不为所动,甚至连平常像路边赠品大派送的撒娇脸也吝于赏他一个。“等我做完五十个的份。”他气喘吁吁地说,“你先去做别的器械。这里有这么多,干嘛非要和我抢?”

青峰没有应声,他坐在别的器械上,看着他艰难地完成每一次拉伸。腹部的肌肉拉扯着过分瘦削的上身,隐约能看见肋骨的形状。

“黄濑,你今天不用去训练吗?”

“……好一点的话。”

“医师留了纳曲酮的药,据说能抑制一点发病的情况。”

“真的吗?!”

那家伙跳起来,两只眼睛闪着光,“在哪里?”

“放在那边的柜子上。”

“早说!”

看着他迫不及待的样子,青峰觉得有些好笑。

“你真想去训练啊?还想上场比赛?”

那家伙背着身子,没有转过来。

“你不想吗?”

他反问,青峰感到烦躁,大约是因为看不见神情的关系。

“小青峰,你的腿伤没那么简单吧?”

“……没什么简单不简单的。要做手术。”房间的主人抓了抓头皮,把声音提高了点,“你不是要出门训练?”以此来掩饰自己过分容易暴露的心虚。

“啊,得赶快。”黄濑飞快地把药灌进嘴里、同时扣好领口,梳齐乱糟糟的头发,让今天的自己也像是能登上杂志一样,一边拧开门把。“小青峰如果不能打篮球的话会怎样?”在推开门、看到耀眼的阳光时他这样说,然后扭头过来;阳光为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打上金色的柔光,像是要融化似的笑起来。

“简直不敢想象呢。”

 

这笑容令青峰一阵反胃。

不会是猜到了吧?绝对是猜到了。

青峰陷入一种难以名说的恐慌之中。他仔细回味黄濑说过的话,更加觉得是这样没错。他突然感到害怕,难以言说的一种感觉,像是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或者是在雪地里裸着身子被一群人嗤笑围观那样难堪。

简直不知所谓。那种事情,稍微调查一下肯定就会知道的吧?说到底,奇迹的其他人也都没有瞒着,就算知道了也只是再多一个知情人而已。简直不知道自己的心脏在打算什么,在这莫名其妙的地方紧张个什么劲?

这么想着有的没的的时候,他的手机响起来。一听音乐就知道是桃井打来的——尽职尽责的经纪人简直像是保姆老妈子,一开腔就怒吼着问他到底怎么样了。

[你什么意思啊阿大?伯母都担心死啦!你现在行动又不方便……还不准我们过去看你是怎么回事?!]

“啊麻烦死啦,不用那么大声吼我也听得见。”青峰用手指挠了挠被震麻的耳孔,把听筒拿到安全距离,“没事,我不要一直躺着。看到老妈和你简直一副我是重伤员的样子真要命……我这边好得很,医生和护理不都在吗?你们来了又能做什么?”

[可是你故意这么做只会让伯母担心啊……到底为什么要特地分开啊?]

“有什么好担心的我是不明白啦——这样不是更省事吗?也不会被媒体发现。而且没人聒噪,够清静。”

[不行你等着我还是过去——]

“随便你。”

青峰不耐烦地挂断了电话。上一次也是这么说的,这间私宅的地址她当然知道;但桃井最终还是没有来,他猜得到原因,这家伙铁定又自作多情地发挥她那强的不像样子的预测性,自以为是地揣测别人的内心得出的结论;而且自从伤情恶化之后,她就简直把青峰当做易碎品来呵护,好像她呵出的每一口气、说出的每句话都必须得经过检测,否则就会让最珍爱的工艺品蒙上划痕。

无聊透顶,本来以为她有时候看起来还挺可爱的呢。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五月得出她能够对我产生如此之大的影响这一结论?

啐了一声,青峰开始今天的训练日程。他艰难地从轮椅上挪上器材,而能够使用的仅仅是锻炼上臂上身的器械。他当然没注意到窗外围栏旁、捏着手机焦虑注视着自己,却又不敢摁响门铃的粉发经纪人的身影,只顾着盯着自己使不上力气的膝盖和足弓,想着虽然五月一直用借口搪塞、不找他催问决定,但他心中早明白该决定的是什么。

沉重的身体和缓慢笨拙又丑陋的动作让他庆幸黄濑出去练习了,却又莫名地有些遗憾:他突然没理由地想看那个一直追着自己的家伙,用他那压根站不住脚的理由,在新队友嫉妒或者嘲弄的眼神里,艰难又无药可救地持续实验着各种进攻线路,最终却无路可走、在二十四秒的末尾强行突破上篮,撞上跃起的防守人墙后重重倒地的样子。对,他会跌倒在那里,挣扎着试图站起来,金色的流海沾染潮湿的水汽,最终将脸庞覆满。

 

 

08.如果这个世界有奇迹

体能在缓慢地恢复,症状也逐渐减轻。但黄濑知道这些远远不够,过呼吸牵引着肺部一阵阵抽痛,但相比这些更可怕的是,队友们冷漠的眼神。那甚至不是注视着他的,它们像拂过灰尘那样从他身上掸过去,最终转向别处。

这可真糟糕,还不如小时候被人往鞋子里放玻璃渣之类的来得痛快呢。即使试着用他惯常的笑脸去和人搭讪,也只得到敷衍的应付。这让从来都身处话题中心的黄濑有些不适应。包括队长小山——那个在大学升降赛里以稳健和善、善于领导而著称的组织型中锋(高中时黄濑还曾与他交手过),对黄濑的布置和分配也总是言简意赅,不愿多说一个字。

“小山队长。”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黄濑终于忍不住叫住了他,在他仍然缄默地递给自己当季的训练安排表、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我有哪里做错了吗?”

“不,没有。”

对方想也没想地迅速回答,并没有谈话的打算;黄濑只得耸了耸肩膀,加快脚步跟在他旁边。

“我知道我是后来加入的、和队伍磨合不够;但还是希望能和队友们搞好关系。我想这有利于团队,可是……”

身高两米零五的魁梧中锋陡然停下了步伐,他转过头看着黄濑,威压感从他平淡无奇的双眸里不动声色地传递过来。

“你看到你的测验表了吗,黄濑。”

“……是的。”

刚结束的体能测验的数据,那远远算不上好成绩。应该说,这种成绩能够出现在职队里,简直是及格线向下的分数了。黄濑缩了缩脑袋。“体能的事我真的很抱歉,我会尽快恢复上来的;可是那和这个是两码事——”

这一次,高大而好脾气的队长用并不友善的声音打断了他。“这里不是社团活动的学校,黄濑。你的思维好像还停留在打高中篮球那会儿。虽然这话由我这个队长说不太适合,但你应该比我们更有社会经验才对,我们也和演艺界的艺人们没有任何区别,努力工作表演为了谋生而已,漫画里单纯‘我想打篮球’的理由在JBL是不成立的。”

“我明白。”

“你不明白。”小山叹了口气,又拍了拍他的肩。“抱歉,我反省我和我的队友们的态度。我们应该感激你的,毕竟海林电机这种联赛排名偏后的球队从来没有过你来以后的这种曝光率,即使我们连赢十场也没有。托你的福,大家都有了些干劲。但是啊——”

他拖长了话音,后面久久都没有接下去;直到有队员远远地叫他,似乎是教练组开会需要他出席,才解除了这悬在半空的尴尬。走出两步,小山突然开口:“黄濑,你还记得青峰吗?”

不需要回答的问题。在这里手持篮球的人,谁会不记得青峰呢?如果这个世界有奇迹的话,这个名字已经成为了奇迹的顶点。

“高中那会,我有一阵子陷入过低潮;思考要不要以篮球作为主业。那个时候,刚好看到了你和青峰的比赛。”

“虽然那场输了,但那时候你的光芒,丝毫不亚于青峰呢。‘原来还是有人能够做到的啊’当时我这么想。”

可现在呢?

队长笑了笑,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这么走远了。

留黄濑一人伫在原地,脑海中自虐般地一遍遍响着问话——

可现在呢?可现在呢?可现在呢?

时光不会倒流,可现在的自己,总建筑在过去的自己之上;但在别人眼中,却好像是现在的自己变质了一样。

几个替补队员从他身旁走过,他们商讨着结束后的聚餐,佐川顺口叫住了黄濑:“一起去吗?”黄濑还没回答,另外几个人已经大笑着叫起来:“不行不行,大明星怎么会愿意吃那种小居酒屋的菜肴呢?”

“不,我并不……”黄濑想要辩解,但另几个人更强调地说,“那是不行的,被狗仔发现了呢?酒都会变难喝吧。你也会很麻烦吧,是吧黄濑?”

他只好兜出笑脸。

虽然,的确没有去居酒屋的余裕。

身体不见得能撑得住;他还要进行体能和球技的单独恢复训练。但这样原本寻常的邀约,最后却变成这种毫无营养的霉烂嘲讽,这令他心里很不爽快。但更不爽快的是,明明青峰也一样不复当年,但却在众人的口中得到了完全不同的待遇。

他走得太快太远,以至于人们完全无法远见他摔倒的模样,只能就着视网膜上的残影,臆想和杜撰着所谓的传说。

“哈。哈哈。”

可是我见过的哟。见过他那无计可施的样子。跌倒的话要花费十几分钟才能重新爬回轮椅上;在我面前连运动器械也不敢使用,还要装腔作势假装我的救世主一样。那家伙,从来就是一个那样生怕别人发现他脆弱的人啊。

 

“黄濑。”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是笠松前辈的声音。他看见黄濑的脸,皱了皱眉。

“你啊,又在想什么多余的事了?”

“什么嘛——没有没有啦。”

“最近身体恢复的不错?”

“还算不错。什么事前辈?”

“关于开放日的事情。”能干的学长拍了拍手中的表单,“申请采访的媒体比去年一年都多。如果你恢复的状态不错,我们就按原计划在这个周末进行了。当日会有和太阳草少年篮球俱乐部的孩子们参观互动的环节。可以吗?”

黄濑笑了笑:“这种事应该队长决定不是吗……我没问题的。”

“是吗……。”笠松不确定地瞥了他一眼,朝那屁股老规矩踹上一脚,直到对方露出哭笑不得的脸才满意地点点头:“打起精神来。”

“我可丝毫不觉得前辈你是在给我打气啊……”

罪魁却完全毫无自觉。不过这种感觉令黄濑舒心,就像海常一样,给他自在的包容感。

“对了,青峰最近怎样啊?”

“还是老样子呗。天天一张好像别人欠了他钱似的脸。”

“我是问伤势。”

他们聊着向门口走去,黄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是借住在他家么?”

“我打算在过几天症状稳定了就搬回去……总不能老打扰别人。”

“你也知道‘打扰别人’这个词啊。”笠松叹了口气,又看了一眼走在自己身旁的瘦高男人,“要是对自己没信心的话,也可以住我这里。”

“哎——前辈这么好么?——”他闪灼着那双上扬的眼睛,半弓着腰兜头从前头撞进视野里。笠松被他吓得退了一步,毫不客气地将那张俊脸搡到一边。“你就不怕打扰我?!”

“嗯……打扰前辈不算打扰吧,哈哈!”

那家伙笑起来,快几步走到前头去了:室外的柔光从他身遭晕染成一个金色的轮廓,和记忆里的那个黄濑别无二致。笠松皱起了眉,刚刚接触过的手心火辣辣的,像被烧着了一样。

我啊——真没用。

明明……被拒绝过。

明明……下定了决心。

甚至……曾喜欢谁的事,也是知道的。

可是……停不下来啊。

只要是这个欠揍得毫无自觉的家伙……

 

他攥紧烙灼疼痛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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