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某人的自留地。
全CP杂食,产出凭心情。
本人,毫无节操。

[叶蓝]凡人侦探

《觅君诗》合志文,可以发啦!感谢大家支持哈~

轻微喻黄。

你从未见过的奇葩失忆梗设定。阅读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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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侦探》

 

这么说起来恐怕没人相信,包括我自己,甚至包括我面前还温热着的二两饺皮馅儿。我拿勺子拨弄了一下它们,尝了一口,馅汁烫着舌尖,确认不是在做梦。

我发现自己坐在条凳上,屁股被硌得发麻,不知坐了多久。面前是大街小巷里最常见的快餐桌,上面的塑料膜蒙了一层厚厚的油渍。天色昏黄渐暗,头顶的雨布上垂下来一盏系绳黝黑的节能灯,大排档的老板伸手将它拧亮,温黄的光线在窄小的空间里弥漫,照出雨布上齐整鲜艳的条纹。

“——黑了就开灯,”老板热情地招呼着,看来我似乎是这里的常客,“醋和香葱都在你手边,自己加!”

我摸了摸口袋。零碎的钞票窝成一团,从中间拣出一张钥匙卡;另一边是一包软利群和一只打火机,没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也没什么能让我突然灵光乍现福至心灵。我拨着零钱,心想现在唯一的突破口在这个看似和我熟识的排挡师傅身上:“老板,我帐付过了啊?”

对方很不屑地嗤了一声,像是早就捏准了我的把戏:“怎么,学人混吃白食可不行!”他嘿嘿地笑着,用粗糙油腻的大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看来是老相识。我略微放松了一点紧绷的精神,手里的烟盒捏得变了形,外边裹着一层油腻的汗渍;见人瞧着,只好尴尬地笑了笑,挞出一支烟凑着火点起。烟草香气涌入鼻腔渗入四肢百骸,也模糊了那些在头脑中仿佛蛀洞似的细小的黑色斑点。

熟悉的烟味刮着喉管,像生出细小的倒刺,沿着颈腔铺进肺叶,描摹出一个真实的内里。吁出一口雾气,那些无处言说的烦躁和抑郁也仿佛跟着消散了不少。我顺着他的话说:“老板记得我啊?”同时派去一支烟,他笑得高兴,将烟拿在手里。

“能不记得吗,”他得意地说,我凑过去给他递火,“在我家吃了十年上,连买房都绕着我店旁边打转的,也就你们了。”

“有这么久,我不记得了,”我笑着打岔,“该不会连我家住哪都知道吧?”

老板古怪地看我一眼。“怎么会不知道?”他指了指旁边小区里的高楼,“你们当初坐在这儿,随随便便就挑中了——不就住那栋十九层吗。”

我一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高楼的窗户像一扇扇细小的方格,由灯光圈出的领地中间陡然暗下去一块,像一个坏掉的按钮戳在那里。善唠的生意人仍然在我旁边絮絮地念叨,大意似乎是在说我好命,遇上对的人。“……先前时候,半夜了,膀子外头只套件外套,光脚趿着鞋,下来替你买夜宵……”

我陡然抬头。老板似乎被我吓了一跳,讪讪地收住了嘴,转而去招呼新来的一拨客人了;剩我一个人百无聊赖,像抱着海中浮木那样紧紧地看着那深夜中的高楼浮灯,好一会才把视线收回眼前。水饺已经冷掉了,旁边没有其他的碗筷、汤渍,连椅子也整整齐齐地摆在原位。

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住。把一人份的饭钱放进钱箱,由着身体的惯性往回走。在钥匙卡贴上IC锁扣并发出悦耳的提示音后,我确信我不仅丢失了记忆,还同时弄丢了别的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也许你会问,我是如何做到这么冷静的?道理很简单:如果慌张有用的话,我现在就冲到马路中央去大喊救命,可惜那对解决问题似乎没什么帮助。虽然隐约感到很多记忆缺失,但我也确信我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因为这件事实在没能让我特别紧张。此外,我的思路仍然十分清晰,行动也没有出现障碍,如果当真要去医院,我也完全可以正确地走向挂号台,总好过哭爹喊娘地被人架着进去;再说了,总觉得这脑袋里的事也算是人生大事,好赖得和家里人报备一下。

我走进钥匙卡所能打开的房间。屋里的东西看来陌生其实熟悉,我的身体或是习惯都还记得它们,并提前做出了反应。我很轻松地找到了一张缴费通知单,上面打印着户主叶修的名字。

这个是我吗?所以这是我的房子?——家具和装饰都很精致,品位不错,不像是租来的。洗漱池上只有一人份的刷杯,但枕头和凳子都成双成对。

“看不出啊,竟然还是大龄单身优质剩男?……”我没头没尾地感慨一句,好像有些失落,又不知道原因何在。不管怎样,天气很冷,我双手冰凉,却又无事可做。但这个问题很快得到了解决:我的身体像输入了定时程序一样顺理成章地坐到电脑前,打开了一款游戏,直到输入密码时才卡住,我也惊恐地发觉到恐怕自己记不得银行卡密码——不过,首先,我的银行卡在哪儿?

这可难办了。我只是个普通人,我确信——没有令人艳羡的八块腹肌,橱柜和床头也没有藏枪的暗格。正儿八经的上班族——得了吧,柜子里连件像样的西装也没有。我是做什么的呢?我平常都怎样生活?父母现在在哪里?家里有兄弟姐妹吗?除此之外,总该有一个、……一个正在交往的对象?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想,这像是一个思维定式,略过过程和原理,直接约定了抵达结果的规律。我坐在房间的中央,圆形的吊灯底下,摸着烟。吊灯有着三种不同深浅的蓝色的壳,却一样发出暖白而柔和的光线。很多东西似乎从眼前跑过去,但又落进那些虫蚀的空洞里了,没有一样能让我捉到眼前看个明白。我只能想起刚才的排挡摊老板,用他语焉不详的句子在空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裹着厚重的外套、跺着脚,搓着双手呵气,他的呼吸变成我眼前的白雾,然后一切又都在白雾之中迷蒙不见了。

说到底,为什么我突然就记不起来这些事了?

跟硬盘坏了个区,或者游戏删档差不多的感觉:很多东西明明就在那里,却不能去找回来。白烟里的幻影勾着嘴角,一副猜不透的表情,似乎正翘着二郎腿瞧着我的窘状。

这个嫌犯、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我想这就将是我侦破的谜题了。

我把脑海里勾勒出的那个人形的虚线框涂成黑的,并且给他添了一副雪亮的白眼仁;这样做了以后,不知怎么地心情突然好起来。“真相只有一个。”我装模作样地说,并对着这黑漆漆的人影做了个开枪的手势。等着吧,我得让你把我的记忆、我的青春、我的银行卡,还有我的老婆,连本带利,一并还来。

 

事实证明,做一个侦探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你瞧,衣柜整齐得过分,像几个小时前才收拾过一样;但柜子和衣架有一些填满了,有一些却空得不合逻辑。厨房里的器具作为独身男人来说也太多了一点,它们分门别类地放在那里,似乎有着某种仪式般的规矩。柜子里还有一大袋米,冰箱里甚至用保鲜膜裹着一盘饺子。拿出来闻了闻,不像是放置了很久的样子,可我刚才干嘛特意下楼去吃呢?

我在衣橱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摔坏了的闹钟。它的钟盘上有着裂纹,方形的四周缺了一个小角;电池和电池盖都不见了,后来我在床肚里发现了它们。坏了就坏了吧,可为什么要藏在衣橱里?

没找到银行卡、钱包或者身份证之类更有效证明的东西。倒是翻出了一大堆荣耀的账号卡,各种类型的奖状证书,还有一玻璃橱的奖杯。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中等身材,普通长相,看着至多也就算顺眼。大概最近精神不太好的原因,头发乱糟糟的,下颌冒出了一片青茬,黑眼圈厚厚一层,衬得整个人有些憔悴。

我从快递收货单上确认了目前所能得到的关键信息。看来我叫叶修,男,三十岁上下,大概是荣耀职业玩家,水准挺高的那种。我现在能知道的关于自己的事也就这么多。

好在QQ是自动登陆。人气挺旺,一上线就被各种留言砸了个铺天盖地,怎么回事,一溜子叫大神的,还有拜大神的,城隍庙吗。备注也乱七八糟,话唠手残嘴残大眼水太多没下限……这都什么交际圈,我难道就职于关爱残疾人俱乐部。

其中有一条留言给我刷屏般发了几十张海外的图片,人在其中各种花式秀恩爱,往上一翻聊天记录,这个备注话唠的家伙还满嘴炫耀地在留言里各种遗憾咂嘴长吁短叹早叫你一起来,没事宅出笋啊你,带着小蓝出来散散心嘛,什么问题不都没有了。

这话题在一票游戏宅男的对话之中显得特别跳脱特别扎眼,我不由得将历史记录多往上拉了N下,终于找出了对话的主体内容:

[出去玩玩是个主意,但是和你一趟就算了吧。]

[怎么着怎么着,说得好像我愿意跟你一起出去一样?主要是为了蓝河,你懂不懂!要不是看在我们蓝雨家里人的面子上,我才没闲心给你出主意。]

[除去烦不说,让一脑残粉近距离接触他偶像,哥花机票钱干嘛,过去做俯卧撑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叶修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怕了哈哈哈哈哈哈哈怕我魅力太大正好又跟你比较所谓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啊于是小蓝就变心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是吃醋吧其实是在吃醋吧八字还没一撇你就醋了哈哈哈哈哈哈]

[你要有这本事,还轮到我从你们蓝雨捡漏啊。]

可这嘲讽丝毫没产生作用,对面的人从表情到字数都显得很得意,[老实说吧老叶,你现在是不是特怂特没底气,连约个会都要想上三天,怕人转脸就收拾东西人去楼空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一肚皮的腹稿没地方说,做什么都像是在亡羊补牢,还找不到洞在哪?我免费指导指导你]

[玩你的去,这话等文州查你水表的时候别还以为我俩有什么事儿,没事操心你自己家的洞成吗]

[…………………………艹艹艹艹艹艹艹艹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你开什么黄腔!]

[我说什么了我,不都你先说的啊。]

看来下面一溜秀死快的照片是用来屠版的,好湮灭证据。

 

转眼又一条信息弹入眼帘,这次是工作上的联络,似乎是为了参加什么行业会议作为特邀评审,给我发了相关的函件和日程表,提醒查收。摸了摸脑袋,自觉现在这个状态似乎不适合去当什么评审,我回复询问是否还有取消的可能。

[怎么了?]对方似乎非常惊讶,[你不是要顺道带媳妇来散心,我还特意预定了海景情侣套房给你助攻呢!]

什么鬼,我赶紧翻了翻记录。原来最初果然因为各种原因没有打算参加,可后来又转了话头,含糊地说媳妇儿老早说过想去,要么就去吧。

换了对方一片火把表情和啧啧声,老叶你简直就是个气管炎,除了荣耀就是你家小蓝。年前那事也是,不就代表一下国家出个差,让你挪一下窝分开一段,要老命似的,最后还是找了做测试项目的借口赖在国内了。

那是正好有这个项目,再说了,外国菜那么难吃。打邀请赛时还没吃够吗。

对方十分不屑,你们在一起也好几年了吧,不腻歪?不趁机会出来透透气打打野食?

回复是一个呵呵,看不出我这人恋家,而且还挺长情。

可现在这又算怎么回事呢。

[还不是你总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备注老板娘在留言里训斥我,[谈恋爱又不是连WIFI,谁也没道理知道你心里头想什么,猜得中那是缘分是默契,猜不中是天经地义。叫你常把人唬得团团转啊,最后人没安全感你也跟着没安全感,简直不作不死。]

另一边叫沐橙的妹子则给我发来了摔坏的闹钟同款的淘宝链接:[赶紧买个新的,正好趁着给他赔礼道歉的机会,把话好好说清楚呀。]

好吧,也许我的确不小心摔坏了闹钟,但感情不该是两个人的事么,轮着怎么都是我的错。

谁知道这样一个把家里收拾得像湮灭犯罪证据的现场一样的恋人究竟在想什么,是不是在这样的过程中我也已经变成了一具已经被处理完毕的尸首,被某种高端的化学制剂消弭殆尽了呢?

我突然觉得委屈。肚子里的饺子混着加多了的醋味往上泛,喉咙里一阵阵地酸呕。我现在仍然什么也想不起来,白瞳仁的凶手在黑色的空气中瞪着眼,一脸嘲讽地对我笑。

我在QQ好友查找里搜索蓝字名称的人,看着出现的一排伤春悲秋的文艺青年ID,如果一个个扫过去,估计很快能揪出涉案嫌疑人。但鼠标移上去时又有点不敢点开——他已经走了吧,顺带带走了一切生活的痕迹;而我什么也记不得了,包括他的脸、他的声音和他的故事;是不是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让一切就在这里结束反而干脆?

敲门声拯救了我。收物业费的大妈站在门口,看到我时眼睛明显亮了亮。

“你回来啦?我还以为家里没人……”她往屋里探了探,确定我是一个人,“他没回来啊?”

我赶紧顺着她的话问:“阿姨知道他去哪了?”

“前天不是看他急匆匆背个包出门嘛,别是远门吧……”她瞧着我的脸色,一脸很懂的过来人架势,“吵架?”

我无言以对,只能讪笑,把缴费单和钱一并给她。

“别怪我多事,那天你俩站在绿化带那里,一句话不说,光顾着大眼瞪小眼,谁看不出来。”

我尴尬地挤了个笑,摇摇头:“……我都不记得吵什么。”

“不记得好啊,”她点着钱数,抽出零钱放在我手里,“一样样都记着清算的,那是仇人。”

她安慰地拍拍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平板手机:“那天在花台上捡的,替你们扫了一地烟头。你看看,是你俩谁的吧?”

 

获得证物:手机一台。

案情似乎终于有了一些进展。我猜想这是他的,未读短信里有我发去的信息,意料外的是并没有气急败坏或是焦虑不安,反而十分镇定。

[我做了饺子。]我在短信里写道,[你不回来的话,我就一个人吃了。]

我想象着我发短信时的样子,也许就和现在的我一样吧:在发现屋子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对方的东西全部取走,连一点痕迹也不剩下之后,拖着疲惫的步子给自己弄点吃的,却没有胃口。好像有无数问题压抑在胸口,每一个都想急切地抛出去寻求答案,但真要问的时候,一切又千头万绪,无从说起。太软弱的发言会藏不住心虚,太急切的催促又也许会令人反感,当时的自己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一行字删了写,写了删,只留下这样模棱两可的信息。但换个角度去看的话,又似乎显得冷漠和无所谓;也许在恋爱关系里,永远都不会有最适合的答案。

饺子还放在那里,在长长的一排未接来电后头,在无人回复的短信后头。我陡然发现弄丢了他比弄丢了自己还可怕。我似乎终于知道我最初能那么镇定的原因了:我总以为推开门他还会在那里,嘲笑我的可怜遭遇,安慰我这不值得大惊小怪,再告诉我我是什么人,附带那些我做过的那些英明神武或者傻逼中二的故事。

可推开门我只看见了镜子中的自己。

后来我就这么歪在沙发上模模糊糊地睡着了,隐约做了个梦,梦中我英俊得像毛利小五郎,而他仍然是一个黑漆漆的凶手的虚影。我们走在贴满柯南海报的街道上,仿佛一对要去看首映的情侣,可是浑身上下每根毛孔都被麻醉针指着,插翅难飞。

我想我们都感到了恐惧。

但他仍然恪尽一个凶手的职责,设下布局,瞒天过海,还给我发来预告函。但我却说着‘我实在搞不懂你在想什么’,向着另一个完全相左的方向快步走开。

我以为他会为自己精心的布局对牛弹琴而气急败坏,甚至嘲笑我是个不合格的侦探,再像动画里一样将他的作案动机一条条解释出来。可是他没有,他留在原地,似乎他的作品比侦探们东奔西走所获得的那些微不足道的揣测要重要得多。我觉得自己像个小丑,总是破译不开那些被他称之为理所应当的密码,也选不准蓝色红色的引线;他却完全没有明白我的感受,还以为我和他的游戏仍然继续,仍然全情投入地设计着当我解开陷阱时将会触发的不同的留言提示,在每个地方都精心布置……

笨拙的侦探碰上殚精竭虑设置解谜线索的案犯,当然得出全然相左的答案。

‘你为什么不站在我的角度考虑一下呢’

‘我又不是你……怎么可能你想的每件事我都明白?’

对簿公堂的时候,他们不敢置信地望着对方,难以理解地发出如上的辩言。

 

这怪异的梦一直纠缠着我,直到被快递的吆喝声吵醒。寄来的东西是那个淘宝链接里的闹钟,和先前那个摔破角的一模一样。我把它放在桌上,安上电池,看着它静止的指针一步步向前走。我想我也得向前走,总呆在电脑前面虽然有助于了解信息,却没法推动案情进展。

我穿上大衣,围上围巾,把自己裹得严实,如果有瓜皮帽的话更好,那会在遮掩心虚的同时,让自己看上去更有点福尔摩斯的范儿。笔记本里记了一溜的地址,从电脑的收货记录和优惠券消费餐厅里查到的,我想多少去碰碰运气。当然,我也给自己设好了底线,如果明天还是没有丝毫进展,我就必须把我现在的情况告诉其他人来寻求他们的帮助了。

也许你会说,还不如现在就寻求帮助来得更快。诚然,别人那里一定会有他另外的联系方式,他们大约还会帮我联络上直系亲属,然后向医生询问我这脑袋空空的毛病有什么速效的治理办法——这我都知道。但是我莫名地笃信,如果亲手抓住这个让我的房子、我的记忆和我的生活变得冷冰冰的‘凶手’的话,一切就会恢复原样。好像这是一场只属于两人间的较量,他盗走了我最为重要的宝藏并放下预告函,告诉我如要讨还必须独自前往。

 

走上外面的街道比预想中花费了更多的力气。明明是熟悉的地方却变得陌生,在行走、回忆与思索的过程中,那些熟悉的却又抓不住、无法形成具体回忆的图景仿佛变成了某种寒冷的气息,嗖嗖地从脑海中的蛀洞旁呼啸而过,提醒着他们存在的事实。我也想过会碰见熟悉的人,也铁定有忽悠不过去的时候,我做好准备面对他们大呼小叫、大惊失色、大动干戈的种种状态,可万万没想到……

有人的反应会是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高兴,还好遇上的是我,”他笑得甚至擦了擦眼角,大喘了一口气瞧着我,眼角弯着,和他乱糟糟翘起的一绺头发一个样。把背着的包往肩上凑了凑,眼睛里一道促狭的光,嘴里却一本正经地确认,“你是说,你是叶修?……”

我被他表情带得浑身发毛,总觉得好像哪里被看穿;他的手已经罩下来,明明差不多的个头,却非要在我的头顶上搓一把。

“都没差……人在就好。”

 

他煞有介事地自我介绍,说从G市来找我网友线下面基,正巧这几天联系不上,就直接过来看看。我已经简单介绍过我的情况,反正瞒不过认识的人,我也没在这问题上过多挣扎,似乎有人曾经说过,我不是块做卧底的料。

谁说的呢,我不记得了。

可他在笑……还在笑!

我实在不觉得有哪里好笑,但他笑得真心实意,笑得被自己呛了一口气在,咳得厉害。他看起来累得狠,也很憔悴,皮肤色泽黯淡,似乎熬过了尤为漫长的一夜,眼睛里布满血丝。但整个人现在舒展多了,像是卸下了肩头背包的同时,也卸下了什么其他的负重。“既然你这么倒霉,”他咧着嘴合不拢,留着一条缝儿,看得见牙齿被烟熏得发黄,“我请你吃早饭。”

我有点不好意思,却又十分感激——至少他没有说要赶紧去医院看脑袋。被人怀疑有病真的是件挺伤自尊的事,更何况我的举动不能不谓之犯傻。

我问他名字,他没做声,先看了我一会儿。

“你真不记得了啊……”

他说得一本正经,眼神幽怨,搞得我也跟着不好意思,好像忘了他名字的责任比忘了别人的更大一些。

“对不住啦。”我小声咕哝。他像个小孩那样撇撇嘴,修长好看的手指交错在面前,指节用力地攥了攥。好像使劲憋住了笑,又好像不是。

他最后严肃地说,“老样子,叫我俊朗哥就好了。”

 

……网友见面,叫叫网名也正常。看模样比我年纪大点,叫一声哥也不算吃亏。更何况他拍胸脯说,反正没事闲着,不如帮我找人。有个人陪在旁边出谋划策,登时安心了不少。

“那么,我们来整理一下事情的经过——从你吃水饺往前推算吧,”他用手指蘸着酱汁在桌上划,“根据物业大妈的证词,你们吵了一架,弄丢了手机,然后谁都没回家。等你回去后发现,里面属于他的东西都不见了,好像回归了单身生活一样。”他敲了敲桌子,抬眼看我,“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分手吧?”我想了想,“或者分开一阵子,彼此想想清楚。”说完,又摇了摇头,自我否定,“……大概没那么好。全带走,连个由头都不留,那不是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的意思吗。”

俊朗哥似笑非笑看着我,“真要没感情了,那该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啊。都带走,还把东西来来回回摆得跟当初一个人住时一样,有点劲多没地方使不是吗,其实还是舍不得才对吧?”

我恍然大悟,觉得十分有道理。“看来我还有希望?”我激动地搓了搓手。

他有些好笑:“你这么激动干什么?想复合?可是你不是根本记不得他了吗?”

他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你们吵到要分手的地步,他带走了自己所有的东西,你又记不起来了。这不正好吗?所有麻烦都一并解决了。”

“……滚蛋。”我有气无力地反驳。他无视我,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继续无情地说下去:“也许你想起来就后悔了,答应的分手费还得打到账上去呢。”

我无言以对,半晌才说:“脑子虽然忘了,但心里记得啊,总得给自己内心一个交代,不然过不去这道坎。”

他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拍拍裤腿,指着我的小本子说,我能看看吗。

每个侦探都得有自己的小本子,我这么想。福尔摩斯不在了,华生也一直坚持着记录。当然,我本子上内容的价值连华生的脚趾头写下的笔记也不如。它倒像是一场约会的流程。我只能找到这些:买了打折券的餐厅,收过快递的网吧,团购过的电影院,还有更多的,从生活用品到被褥家居,甚至还有各种……乱七八糟不忍直视的东西寄到两人共同居住的地址里。唯一的温泉旅馆的团购券被取消了,我不知道我们最后有没有去过那里。

“挨个去看看吧,也许会想起什么也说不定……”我这么自语着,其实心里并没有多少底气。要是一个人也就罢了,但有另一个人在身旁的时候,总或多或少生出点无法回避的顾虑。他却摊着手,无所谓地说:“你是叶修,你决定。”

 

最后我们吃了火锅,牛排和东北烧饼,还看了一场电影。内容乏善可陈,我唯一记得的是被低音炮震得发鼓的胸腔,还有俊朗哥夹杂其中富有规律的鼾声。他的脑袋最终还是歪到我肩膀上了,不算太重,但却让人不得不小心翼翼。电影里的男女疲惫不堪地对峙在角落里,瞪着眼睛气喘吁吁,一个说从很早前我就想说了,一个说我为了谁才一直忍到现在。

我在肚里腹诽,那很早之前就该说啊。

一个憋着一个忍着,却怪对方没有发觉。

 

“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俊朗哥睡饱了神采奕奕,就着蘸牛肉开始八卦。

我思索了半天。

“我不知道……我觉得我人挺不错的,不该啊。”

他玩味地看着我。“对面的小哥也挺不错的,你考虑考虑?”

我没转过弯来,直接碾过去了:“不是这个问题。我看了聊天记录,又没有劈腿的迹象,感情也稳定,连去参加个会议都还想着和他一起去呢,记得是他老早前说过想去的。”我越说越糟心,拍了下桌子,“中国好男友吧?”

俊朗哥不屑。“要是你经常偷看一下对方电脑,说不定啥事都没了。”

我不解,“什么意思?”

“没意思,随便说说。”他拿出吃遍H市的架势,又塞了一口生煎进嘴,油光发亮,“一点缺点都没发现,是吧?”

我想了想,决定谦虚一下:“人嘛,肯定得有缺点……好像挺爱吃醋,还没什么自信。”

对面一口镇江香醋喷了满桌。生煎遭了殃,连坐的还有他的半茬裤子。

“咳、咳咳——……”

我手忙脚乱地递纸巾给他。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爱吃醋?没自信?你说谁?叶修?”他盯着我,“哪儿?”

“话唠说的。”我赶紧辩白。

他吁了口气。“话唠说的你也信。”

“哎,不然去海外度假挺好的嘛,干吗不去。还不是怕有个人在旁边比着,自个没地位……”

“我看是因为懒吧。”俊朗哥犀利地点评。“还有不会说英文,过去没话语权。”

“这倒也有可能。”

“话唠的英文好像还不错。”

“所以你看,这不还是爱吃醋又没自信嘛。”

“这不是重点。”俊朗哥风骚地走位避题,“我们现在研究的是作案动机。”

我拿着手机搜情感话题榜:“‘性格不合’或者‘没感觉了’?”

“那样的话至于这么大受打击?”

我摸摸脑袋。“也许我正吃水饺的时候被一颗棒球砸中了呢。”

“至少得有颗肿包吧。”他不急不慢地说,“其实,如果你真想找人,早能找到了。”

“怎么?”

“手机啊。找联系人里最常联络的人呗,说捡到了手机,问人在哪,总能打听到消息。或者肯定有人打过来,接了不就能顺着话头问下去。”他说,“你却在房子周围转来转去。”

我一时语塞。“……只是没想到……”

“那现在打。要么我帮你,”他拿过我手里的电话开始按键,我赶紧伸手打算抢回来。他算准了这点,猛地一让,我扑了个空。

“你心虚什么劲。”他啪啪啪地按着键,“也许问题根本不在你这。没那么多理由,就像——她们爱看的那个什么剧,那些阻力都是编出来的,只是烦了,想走了。或者,每天都见,太近了有的时候也不好,”他眯着眼,“都是男人,都有领属意识嘛。”

我发现了他话里透出的其他信息。“……你认识他?……我是说——”

“蓝河啊,认识啊。”他已经吃完了面前那盆瓜子,现在在和刚端上桌的冰沙较劲。怎么这么能吃?“不都第十区认识的嘛。他那时候还是个会长呢,人忒老实,打出来的感情。”

“网恋啊?还异地?”

“可不是嘛。”他顿了一下,像想起什么似的笑起来,又摇摇头。“隔着几千公里的时候没事,就是想嘛;好容易能到一起大宝天天见了,反倒出岔子……”

“那……”我托着下巴,小心翼翼地问,“你觉得……他是怎样的人?”

“就那样吧,人有什么怎样不怎样的,又不是思想境界能入党就能根正苗红谈恋爱,”他瞧着我,“关键还是对胃口,没错吧?”

“那对胃口吗?”

“不对胃口还能网恋奔现啊,那难度。后来特别出名知道吗,荣耀当时要开结婚系统,差点就要抓来当广告使了,一票人跟着起哄就差就绑上去了,好在策划亲眼来看到是两男的,这才没成。”

怎么网恋得都跟教科书似的。

他看起来好像说累了,咂巴着嘴,好看的手指来来回回磨着嘴唇边儿:“不容易,应该珍惜的。”

我顺着他的话重复着表示赞同,可说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他也发现了这一点,淡淡地反问我:“可说到底,怎么才算珍惜?”

“呃……”我使劲想了想,我对这方面着实不太在行,不然怎么能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不吵架吧,有什么事相互体谅,相互忍让……”

“——没吵过,”他摇摇头,把桌上最后一根烤串上的羊油也咬进嘴里。“至多也就瞪瞪眼吧。”

“……”我无语了,这么一想也是,现在我隐约能回想起一点点物业大妈描述的情景,俩个傻瓜像两个争领地的公鹿一样,抵着角瞪着眼,都觉得自己理直气壮。

“就不能让一让吗!”我对自己恨铁不成钢。

“不太好说,谁让了谁对方反而觉得自己好像被敷衍了吧?”

我接不上话了,他还在摁着那个手机:“哦,最近打过的电话是这个叫大春的,要么问问他好了……”

我一个激灵,大喝一声:“别!”

“怎么了?”俊朗哥好笑地看着我。他又是这副神情了——好像一切都尽在掌握,洞若观火。其实有几分是真材实料的把握,有几分硬撑出来的场面?就像叫俊朗哥不见得一定得貌若潘安,也可以贱萌无敌成为一代偶像嘛。

……我的思绪一瞬间离题万里,早找不到最初的动机。像是考试作弊被抓包,或者生煎被轻轻一挑就戳破了,汤汁烫得舌尖瑟缩,讲不出一整句完整的话。为了掩饰失态,我只好指指他的裤子,谆谆善诱:“兄弟,做笔生意怎么样。你把手机还我,我带你去家里换条裤子。”

 

很快我就后悔了,因为我大脑里车轱辘轴地回放刚才的谈话,才反应过来我似乎在聊天过程中被人给告白了。想想也是,哪里有这么热心网友,千里面基不离不弃,还顺带这么一丝不挂谈人生的。反应过来以后觉得把人领回家里这举动大大不妥,有点引狼入室,或者说,会令人产生不必要的误会或者联想。

可俊朗哥一进屋就奔厕所去了,大概是刚才各种东西混着吃,这会儿现世报。我听着里头冲水的声音,不见人出来;拿着条裤子递进去也不好,不递进去也不好。

不过仔细纠结了一下,这么拖泥带水可不行,人都在屋子里站着了,不把话说清楚真误会。另一边有个脑内小人在敲锣打鼓,这不正好吗,说不定正是个机会,我看你也不怎么讨厌俊朗哥嘛,反正现在人去楼空,早把新人换旧人,试试看又不会少一块肉。

闭嘴闭嘴闭嘴,我在心里吼,节操呢,人品呢。不记得,那就是死无对证,又或者这就是老天看不下去给的第二次挽回的机会。我站在洗手间门口,搓着条裤子走过来,又走过去,反复几次后终于下定决心清清嗓子,“咳……那什么,俊朗……兄弟……”果然直接叫哥还是有难度,我之前真有这么叫过吗?别是被忽悠的吧?

“嗯,什么?”厕所里的人丝毫没有出来的迹象,这大号还挺长的。

我清了清嗓子。“……抱歉啊,我刚才一直都在想自己的事情,没太在意别的,其实吧,……你是不是,”一咬牙,干脆点,“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是啊,”俊朗哥一边扯厕纸一边回答,语调坦然,“一直都很喜欢的。”

“这个吧,你也知道,我……”毕竟俊朗哥人还不错,又尽心帮我,我不太想伤人。

他沉默了一下,隔了半晌,很严肃很深情地说:“没关系啊,我可以等。预约取个号,要是这一段真结束了,我希望我还能排下一个。”

虽然隔着厕所门谈这个有点不太合适,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下一句,毕竟我连我自己的脑洞都还没填满呢。可一沉默气氛就有点尴尬,好像在犹豫心虚,突兀响起的电话铃声夹在中间,锲而不舍地回响着。

本以为是我跟前这部手机在响,仔细一看发现闪烁的提示来自俊朗哥的外套。我拿起来的时候还有点发愣,对啊,他当然也有手机。为什么我会觉得他应该没有手机?

俊朗哥似乎也听到了电话铃,他隔着洗手间的门喊,是不是我电话啊,帮我拿一下。

我应声从外套兜里掏出手机,跟着就被这少女粉红款的品位深深震撼了。粉红色的手机壳和长长的挂饰,镶满水钻的背面还拼成了一颗爱心。

这一震撼伴随手抖,不小心就按成了接听。

“呃,抱歉,——”我对着话筒另一边的来电人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俊朗哥,在这儿卡了一下,就听对面连珠炮似的吼过来:“喂老叶啊我帮你去公会那边问过了——哎?这声音,蓝河?”

“??呃??”

“蓝河是蓝河吧哎真是蓝河啊妈蛋你俩找着了不跟我说一声害我跑一身汗才下飞机就给你们忙这事儿拖着个行李箱就往俱乐部跑容易吗我电梯还坏了我扛着爬了三层楼!老叶呢电话给他我要好好说说他太不厚道了吧见色忘友啊我看沐橙妹子刚才也还在担心这事呢,你俩缠绵够了好歹上线说声啊别人担心你们担心的要死!”

“呃………………”

对方似乎也长长出了口气,但就这点间隙,我仍然没找到开口的机会,“小蓝我跟你实话说吧老叶这人呢也就烟瘾大了点嘴贱了点看起来好像没所谓了一点其实呢还是有不少优点的比如吃起醋来那叫一个汹涌澎湃护起食来那叫一个不分好歹,平常看起来什么原则都齐全碰到你就都不齐全了,介于这些优缺点呢我觉得别人都可以不考虑他,但是你还是可以考虑考虑的。没什么原则性错误就饶了他吧,他这次也蛮可怜的我听苏妹子说他都跑G市来找以为你回老家去了呢,对了你到底跑到哪里去啦——”

后面的话逐渐听不清楚了,我脑海里只剩下瓮然一片,下意识地去翻他内衣口袋,一张周周正正的身份证躺在那里,上面的照片大概早些年拍的了,那时候要是被叫一声俊朗哥,倒也还不算亏。

可时过境迁,岁月不饶人,如今肚子上一圈细肉,两颊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来。

我满心挫败。一条条证据最后指向了自己,我作为这样一个庸碌无为、但却颇有责任感的侦探,是不是应该在犯罪影响继续扩大之前把真相公布出去?

俊朗哥也丝毫没有出来解谜答疑的意思,卫生间那头挺安静,只有换气风扇的嗡嗡声。

“呃……我说,”我站在门口,小心翼翼,怀抱最后一丝莫名其妙的侥幸,“你知道他长什么样吗。”

对方笑了:“你说谁?”

“就是,那个,”我咬文嚼字模糊概念,也许这是面对即将被抓包时的犯罪心理,“……我对象?”

“没找着照片吗。”

“没有,也许删了吧,相册里是空的……”

“电脑里也没了?”

“……没。”

我的声音愈发没有底气。当时按下删除键时,觉得一切都结束了,这样对彼此都好。

那时候可能只觉得自己是个受害者,却完全没有体会过,当看到所有的痕迹一并擦除之后、被留下的那个人的感受。

他顿了一下,我以为他会生气了——他应该生气的,可他最终只是哦了一声,其中仍然听不出什么惊诧或是气愤,只是平平常常地说,那你过来。

我仍然猜不透他的心思。咬咬牙,拿着裤子推门进去,卫生间里浓烟滚滚,一片火灾现场似的白雾。他坐在马桶上,叼着烟,光着腿遛鸟。看我过来,抽过手机,搂过我的肩膀,就在一片人间烟火里咔地拍了一张。

 “现在又有了。”

他把手机塞回我手里,替过那条被用力捏皱了的裤子。才套了一边裤腿,看没动静,又凑过来在嘴角亲了一下,烟味重得令人发指。

也难为他,憋了一整天了。

“出来吃饺子。”

他头也不回地说。我看着他提着裤子歪歪扭扭走出去的背影,突然觉得好笑,然后什么都想起来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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