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某人的自留地。
全CP杂食,产出凭心情。
本人,毫无节操。

[林方]阱之鼠 00-17,∞ 【FIN】

想起来这篇三刷完售了……感谢大家支持。

这里放一下全文纪念,就不分段发了。还是挺喜欢这篇的~

黑道X警察PARO,人物死亡有,心不脏的记得捂眼~

不少亲说结局看不懂……,其实我觉得是个自由心证的类型……要是有什么看不懂的地方欢迎和我讨论~


00.

——我想不出什么比这更糟的了。

将醒未醒的天空简直像是把内脏搅和在一起后破开的脓水,在模糊的视野边界上隐约有深红色的、怎么也看不清楚的霉斑。远处的噪音尖锐而刺耳,但耳朵好像蒙了一层秽物阻着,听起来就和这个世界有着一层无比遥远的隔膜。身子很重,窒息的快感被引力和欲望勾引,向着更深的地方沉浸下去——但很快搁浅了,连着该死的梦境也一起狠狠撞底,这肮脏的污水连一根指头也没有淹没,只是呛入鼻腔,梗塞气管,带着恶心的臭气拍着耳骨,制造出巨大的响声。

“……混账……”

疼痛的信号像是传输错误的指令,在抵达大脑时只剩下麻木的钝感,浑身上下还听指令的只有一对尚余光亮的眼珠,它们沿着巨大而模糊的红色薄雾的边缘囫囵一圈,最终勉强看清垃圾回收袋上黑色的反光,和某种动物因警戒而竖起的毛发边缘。那小东西尖利刺耳地叫了一声,拖着它恶心的长尾巴飞快地钻入下水沟中去了;却又有更多的、贪婪而觊觎的视线,从阴暗的角落里偷偷窥视过来。

喂喂,要是在这断了气,就会成了它们的点心吧。

方锐漠然地想,也许到地下见了兄弟,他们也会调笑说你怎么也跟着下来了,这算不算是最适合猥琐流的死法。

报应了吧。

就在这时,眼皮底下黏腻的、泛着恶心气味的液体突然震了一下,紧接着有什么从高处倒下来,像带翻了多米诺骨牌,连着破了个口子的塑胶袋猛地滑下一大截——来不及也没力气避让,只能眼睁睁地被肮脏的污水拍了一头一嘴;过长的睫毛上挂着的血珠子被这么一震、筛落下去,他剧烈地呛咳着,血红色颤动的视野终于清晰,在晦暗的道灯下头,映出另一张同样肮脏不堪的、男人的脸。


01.

老旧的铁门栓了一道疏松的链子锁,聊胜于无;风扯开它,又紧跟着随着室内燥淤的气息,哐地撞回去,反复着枯燥的节奏。这节奏与屋内肉体交错的抽插声与喘息声叠在一起,热汗顺着伤口滚下来,辣得疮线一阵瑟缩;那声音也不过顿了顿,继续跟着每一次肏入的深度发出长短不一的呻吟。谈不上色情,只是些破碎不成调子的单音,只是交媾而已。

这一下撞得尤其厉害。门锁捶着铁槛的声音,啷——哐当,在那生理性的喘息频率中,猛地砸出一声,特别突兀。鏖战的两人像是终于从原始的欲望中找回一丝理性,又像电影突然的卡带与雪花点的排异,终于让观影者反应过来自己置身事外的事实。他们难得地保持着身体相连的姿势沉默了一会儿,直到一颗混着血丝的汗水砸进方锐的眼睛里。

“——靠。”

他挣开交合的身子,任对方的那话儿从股间扯出来,拖着濡湿的大腿根,向窄小的俗称“鸽子笼”的集装式民居的铁门处张望,“你没关门?”

“这不是关了。”

一根手指挑起那不算粗的门链,“这算什么,漏风的,随便一个虎钳就可以掐了它。”

底下还有一把不太灵光的老式弹簧锁。他光着身子,扯着栏杆上半的铁槛,往自己汗腻光滑的胸口上按。喀地一声,虽然不甚得劲,但确似乎是卡上了;他吁了口气,刚扳直后背,一整个滚烫的热源跟着覆上来,一手按着他的腰际,一手箍着铁槛的上缘,将他尚未放开的手也连带着裹在里头,彼此的汗水沿着铁门的栏坚挺的部位抵着臀缝,循着恰才还被撑得饱胀的入口,再捅进去。

“……唔!!”

胸膛、乳尖、小腹到下身昂扬的前端都紧贴着冰冷的铁槛,伤口磨着铁艺上的锈斑,疼得他张大了嘴喘得出不了声,一句骂话卡在喉咙口,出了半个音,后头的全是气声。全身绷得像一张弓,只有臀瓣还被硬生生向两边掰开,进出的频率更快了,磨得从穴口到头脑都一片爽利发白的麻。什么也想不了,当然什么也不必想……他的脸磕在铁栏的间隔中,手指下意识地攥着相邻的铁钎,又被人向后扯开——像个囚犯,在收押中遭受暴戾的对待却不能反抗的设定,有着新鲜的刺激感。公用过道里破旧的感应灯时亮时灭,他似乎听见了往来的脚步声,又似乎没有。

兴奋感从鼠蹊处向上猛蹿。喉管中发出的促音停不下来地变大、变快,连着弹簧锁芯卡着的低沉的铁销声,还有铁链垂下后敲击的声响,廊道灯间或其间忽明忽暗,将画面映成一片昏黄淫靡又密不可宣的图景。头上的创口正对着铁槛上歪出的一道尖角,顶得越用力,越容易撞上去。但这时候哪里顾得上觉着疼;性欲占据了这具身体,本不是用来做这种事的器官颤抖收缩着即将高潮,他抓着对方的髋骨,引着往自己身体最深里送。

 

射出来之后无力的疲乏感再度拥袭全身,就像那天被黑压压地天幕压在秽垢横流的垃圾场一样喘不过气,连一根手指也不属于自己。但不同的是,这一次能感受到的不再是带走体温的冷,而是滚烫的热,有一只陌生的手护在他的额头前边,手背被兀起的那块尖角勾破了,陌生男人的体温透过手心传过来。

这感觉令人烦躁。他拍开那只手,顺势推开身后的人。

别这么着——

他猛地倒向乱七八糟的床铺,两个字闷在床褥间出口:

恶心。

那人竟然也好脾气地笑了笑作为回应。他慢吞吞地给保险套打结,捡起地上的裤子和皱巴巴的衬衣,一边套上一边问,中午想吃什么?

被窝里静了一会儿没声。半晌,方锐陡地坐起来,压根没睡着却像是有着一身起床气,烦躁至极地挠乱了一头碎发,让他看起来像个翘家的大男孩。

“……你管我呢?”

“没要管你,就是顺便问一声。”

男人仍然是笑着的,低头系鞋带和整理裤脚,露出脖颈后面好看的一截。

“那我就晚上再回来。”

 

门关上了,吱呀呀的,接着砰地一声,再一声更大力道,才锁死了。可刚才他们倚着门干的荒唐事可锁不死,趁着没人的空隙稀里糊涂地向外蹦。

方锐瞪着眼看天花板,灰色的裂纹让他觉得眼花,揉的时候好像还能感觉到他刚才滴进来的汗液贮在里头,血也跟着溶进来。这他妈的算是怎么回事,自己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对了、几个星期前,他在垃圾场被另一个和自己半斤八两半死不活的家伙捡了回去,也许是同病相怜也许是惺惺相惜,也许只是踩了狗屎背了运,谁知道呢。总之在这间窄小的、简直转个身就背靠背的鸽子笼里,也许两个年轻气盛的男人很难不发展成肉体的关系。

也没什么好稀奇。毕竟,伤口太疼了,有个人帮着舔舔兴许好得快些;做爱是发泄压力和忘记思考的良药,炮友而已,那话儿好用就行,实际上这个人是好是坏,性格怎样,都无关紧要。

但不知怎么着,心中好像烧着一小块,并不是多大的火气,跟酒精灯似的,只那一小簇儿,文火慢炖。他跳下那张脏兮兮的床,将沾满半干黏液的床单掀到一边——身上的伤其实早好得差不多了,只不过他还不习惯当面的道别。

况且,相处这么久,连他名字也没问过。

一开始还想找张纸条,留个字样。纸笔倒是有,可写了几句,又被揉成一团,扔到才丢了保险套在里头的垃圾桶里了;不说那些矫情的,有个屁用——转头就看见自己的当初染满血污的衣服,洗干净了整整齐齐地叠一边的架子上,好像特别安稳淡定地说着,好走不送,欢迎再来。

“……我……靠……”

他终于忍不住骂出来了:我以我这么多年当警察并就职情报科的经验发誓,在我们滚今天的床单之前,它还不在那儿。

 

 

02.

回去时葬礼都结束了。

方锐没事人一样去报到上班,人拿怪异或是怜悯的眼光看他,他回了个笑嘻嘻的二皮脸。

“没心没肺的。”

屁股还没挨着板凳李远就点评他,腰立刻疼得厉害,莫名其妙地想到了早上的那一笔糊涂账。

“大爷的,我怎么了我?惹着你们了?”

“出殡的仪式你都没来,平常你们关系不是挺好。”

方锐一屁股坐下,仰在椅背上。

“大哥,我也险些挂了好吗,遇见一位见义勇为的好市民才捡了条命,躺了俩礼拜。”

“这两回事吧?!你——”

“好了、好了,”宋晓出来解围,“这事过去吧,大家心里都不好受。”

话题戛然而止,屋里一下子静得瘆人,像有根针戳着耳膜,发出尖锐的嘶鸣声。方锐打开电脑,他复工第一天的工作是写检讨,倒是足够清闲。

桌上的花瓶里插了支祭奠用的白花。生死和离别在这里都不算少见,要是为这裹足不前,还是别干这行的好。但道理谁都会说,脸色也谁都会摆,心里头过不过得去那道坎,还是只得自己知晓。

他顿在检讨的提头上。脑袋里像有把斧子在斫,用下头的尖角,一下下地凿。这么多天过去了,直到现在,才觉得真实。

并不是他的失误,但的确一下子没了两个最好的兄弟。

对面的桌子空荡荡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早在他怠工的日子里被其他人收拾过了,除了集体派发的那个文件架,什么都没剩下。他敲敲身边的人,问一声有烟吗,郑轩跟见了鬼似地瞅他:“我们这怎么会有?你要不去隔壁找叶哥借去。”

后一句“不过你不是不会抽烟”还没讲完,人已经不见了。

“我说,小方他真的没问题吗。他这个状态……”

“也是人之常情。你们几个,早上话说的没走心啊,都反省下。”

“但案子还要查啊,要不要他暂时脱开一阵子,缓缓怎么样?”

“哪有那种多余的人手。呼啸还嚣张着呢,要发泄他也弄错了地方,靠他自己吧,”黄少天正巧过来,听着对话就适时插了一句,扭头问身旁的人,“队长,早上老叶不是还问这边挖人来着?刚我瞅着他这状态眼皮耷拉着就跟还没睡醒似的,要不就顺水推舟扔老叶那儿祸害祸害他你看怎么样。”

一屋子人整齐地发出了一声“卧槽”。

 

羊入虎口的家伙浑然不觉,方锐嘴上有样学样地叼了一根,手指在半空中划了个圈:“火机呢。”看着叶修颇为玩味的眼神,跟着骂了一句,“怎么着了你,终于发觉我特别的帅之前你都是瞎了狗眼?”

“我这不正在考核呢么,”叶修难得大方地替他点上,“跟我比虽说还差点,不过当我小弟绰绰有余了。”

他第一口就被呛着了,只好一边咳嗽一边拿着烟头警告对方:“注意素质,这是能随便开玩笑的吗?”

“谁有功夫跟你开这种玩笑,还大热天上天台吹风,”叶修嫌弃地掸掸落身上的烟灰,“又不是要追你。”他看看表,“哥忙得很,就这么跟你晓以大义,心里不舒坦就来我们特调,省得你坐在情报科里写不出检讨。”跟着把一叠资料拍方锐胸口,“你自己想吧,想清楚就来报道。”

谁特么要来啊。

一个人的天台文艺过头,累感不爱,方锐掉头就走。但走到门口却觉得心虚——一身的烟味,一脸的颓废,要对着一张空桌子,还有一份只写了检讨两个字的文档。

到处都是大片的白,却没法继续什么都不想。

那天听到好友殉职的消息,血气上涌单枪匹马冲出去想要找凶手清算的自己简直像个傻瓜;以为会有处分,竟然还凭这个赚到了带薪假,即便是猥琐惯了的他,这时候也没有那么心安理得坐吃等死的道理。

他翻了翻手中的调任材料。要么就去吧。有点儿事做不容易胡思乱想——再说,和呼啸,这笔账早晚是要清算的。

 

所以这他妈算是怎么回事。

当他气馁地站在那破旧的廉租房底下的转角,被一只张扬过街的老鼠险些爬过脚面——大叫了一声,猛地抬头,正对上不远处买菜回家的那张温和的男人的脸。

“奶奶的吓死——……我…………了……”

后面几个字被逐渐不足的底气吞噬殆尽,方锐眨巴着眼睛,跟着想要一拳锤死自己。

怎么又走到这儿来了!

清晨还跟他干得天翻地覆的男人这时看起来简直温润得像匹草食动物,朝他笑笑,说了句抱歉啊,我刚打算叫你。

不——我刚不是说你——……啧……

解释不清。首先,我怎么就走到这来了?没有东西落下,又没有别的事情,更别提怀念这个拥挤逼仄的环境,该死的,他相信,大概三层楼的住户都知道他和眼前这个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男人的关系。他宁愿睡在接警值班室的沙发上。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那人又走近了一步。也许这还是头一次在这么亮的光线下,这么清楚地看清他的长相,方锐想。虽然相处了快半个月也有,但他们更多的相遇在晦暗的,漆黑的,反射的光源下和摇动不定的床上,对身体的熟悉程度也许都要远胜过脸。

好在这么看起来还不赖。

“你怕老鼠?”

“怎么可能!”方锐大叫。他预感自己的一世英名要断送于此;对于眼前的这个人,他至少没什么反感——应该说,身体还是有相当的好感的,他们做过当然不止一次。

所以可能的话,他希望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出场,最好能够罗列一堆名头和军功章,皮带勒得紧紧的,领扣也扣到最上面一颗。

敢情还是禁欲诱惑系,连自己都想吐槽自己。

可对方没在意他脑内的意淫,还是像闲唠家常的模样:“这老鼠是有点多。有时候要没注意,半夜能爬床上来。”

方锐打了个寒噤。

“没事,我才买了黏鼠贴和鼠夹子。”眼睛下边的瞳孔微微眯起,笑得很好看——原来他戴眼镜的么?声音有些低,带着好听的磁性,连邀约的暗示都显得十分自然:“你晚上还住下来吗?”

他压根不知道自己答了什么;反应过来的时候,正被牵着手拽进电梯间,手心里滚烫得不知是谁的体温,还有彼此胶腻的汗水。有几个妇女跟他们擦肩而过,一面向着身前的男人招呼,一面禁不住多瞥了他几眼。

“林老师回来了啊——”

“才买菜回来啊?”

他一面笑着,一面回应,直到老化的电梯门发着隆隆的噪音关上,手也没有松开。

墙这么薄。方锐咬牙切齿地想,人模狗样的,竟然还是个老师。

早知道还要回来……当初就不该叫那么大声!

“妈的。”

手太热了,又挣不开;他快要烧起来。


03.

“哎……该叫你什么?老林?”

他有些尴尬地打着哈哈。明明在这屋里呆过很久,这趟进门却陡然有了做客的生分,换往常没牵没挂的,铁定往那张床上一倒;可现在有了顾虑,心底便虚,反倒做贼似的,名不正言不顺。想找个凳子,看了一圈,还真没有;他没地方去,干站着,最后只得蹭到窄小的厨房口,看林老师卷起袖口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臂,淘米洗菜。

“没那么老吧。”

“你真是老师啊?”

“看起来不像?”

“……还挺像的。教什么?”

“社会。”

他吹了声口哨。“不赖啊,大学老师?”

对方笑了笑,抬头看他,脸上沾了点水沫:“去屋里坐吧,这儿热。”

方锐伸手抹了一把他沾水的地方,跟着就替自己耻。赤果果的调情!有这么饥渴?

他执拗地把手收回来,又往衣服上胡乱蹭了蹭,“我挺喜欢站这。”

又沉默了一会儿,突兀地指了指自己:“方锐。金字旁那个锐。……你叫什么?你别怪我问的晚,我也想了很多,干我们这行的,都不知道哪天有命在——”

洗好了菜的男人瞧着他笑,就着湿淋淋的手探出来,在他浅色的背心上写了三个字,指尖压着腹部,筛过一阵麻痒的触感,躁动隔着单薄的布料,在肚皮底下到处乱窜。

 

后来饭也没吃成。

不作死就不会死,他喊那三个字喊了一整晚。

简直把之前所有的份都补齐了;嗓子哑透了,想要去矮柜上找水,探出半个身子悬在床几之间,又被人从后面压上来,生着薄茧的指腹沿着手臂外侧滑过去,在方锐的手握住杯子之前先扣住了,摁在台面上,就着半身悬空的姿势,没拔出的性器直接在里头硬起来。牙齿咬住后颈的皮肤,留下一个专属的啮痕。接着耸动起来,床缘和矮几都被撞得一并作响,饶是身经百战的方警官终于也忍不住破口大骂了:

“我操——你个流氓!……妈的林敬言你是要干死老子……你特么双重人格呢!?……”

一边的乳珠被拧着一下,里头也刚好顶在他最受不了的地方,顿时腰就软下去,支撑不住简直要倒栽下床;叫的声音拐了个调子,又急又促,和先前都不一样了。

林敬言开口还是好脾气的声音,带了点松散的笑意:“没有啊?”

糟糕,心脏跳得有些不对劲,和之前那些颠倒黑白的日子大相径庭。之前的那么多次他都没在意过身后压着的人究竟是谁,只要爽得能让他什么都不想就好;可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张脸,沾了点水,防盗杆的阴影合着夕阳的暖光一并映在上头。他突然置气地想看看这人现在的脸孔,究竟还是那一副老好人的道貌岸然呢,或者什么别的样子。

带着这点缱绻的坏心拧亮床头灯,啪地一下大亮,无所遁形。趁着强光刺眼的那会儿,方锐立刻反客为主,挣出身子,扑过去将林敬言按回床上。

“妈的再给你操下去我腰都断了!懂不懂怜香惜玉?!要不要我教你?”

他捧着他的脸凑过去,光线下脸上未褪去的情欲和红潮都尽收眼底。嘴唇上还沾着恰才口交时的浊丝,方锐压抑着想咬上去的冲动,将落点转移到锁骨——他紧接着愣了一下,看见一个不甚明显的纹身徽记。上面裹着一层半干的蜕皮,显然才刚刚纹上不久。

“……霸图?你混道上啊?……”方锐皱起眉头,“不是老师吗?”他想起他严丝合缝的领扣。

林敬言叹了口气,笑容似乎有点疲惫。他们换了个体位,黯淡的光线映亮了一半这具年轻的身体,昂扬而精神,连乳尖都翘立着,连着乳晕一并变成嫣红的颜色。

“这个啊……没办法的事。”他顶弄着里头,又用手摁住方锐摆动颠簸没一刻老实的腰,“人生在世,身不由己。在人家地盘上头混食,总得给点地契。……”他掰开方锐的腿,让它们向两边张得更大,能清晰地看见随着进出吞吐的动作翻出的嫩红肠壁,以及腿根处的色泽黯淡的图形。

“……你不也是吗?”

方锐嘶了一声,他擂了身下的人一拳——:“靠!……疼!”扯开他两边的手把人往床上一推,自己抽着退开,还硬得厉害的头尖带着黏液扯出来,沿着他大腿根划开一道水迹,抹在隐秘不发的图案上头。

“不做了?”

“不做了,败兴。”他虎着脸,转头钻进厕所,把门带得出了好大一声,孩子气。

不该看的。

做就做了,打炮爽到不就行了;非得窥着那点好奇心,想看清楚是个什么人——有什么好处?无非是一针针扎进去,一道道染出个形状来,日后想消都消不去。造孽唷。

润滑液在肠子里搅得难受得要命。他坐在马桶上自个慢慢用手指抠,漫长枯燥又不温存。免不得张开腿,低头看了看那里留下的印记:要不是今天这个人提醒,他都快忘了有这回事,平常哪有机会看到这里的纹身?

年少轻狂时谁没中二过,当时觉得比起警察,肯定是黑社会更帅气一些。后来被领他入行的人一顿痛骂,说他不是干这行的料被赶出来反倒迷途知返,考上警校的时候过体检为了这印子还动过关系。

不过,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想,不过这样也好,他以为我是呼啸的人。要说垃圾堆里捡了个警察,谁信?

不过,当时他为什么也在那里?被呼啸要挟了,所以加入霸图寻求庇护?

——别想了,住这种楼的多半得有个靠山,不然日子不好过,这不铁板钉钉的事实么;再说了,我又不是来查户口的。

他麻木地按着抽水马桶上头的按钮,按了好几下,才觉得哪儿不对。

“我靠老林,马桶堵了!”

 

光着腚打开厕所门的时候看见一个英俊潇洒、穿戴整齐,上下都对自己胃口的男人,卷着袖子拿着个马桶塞子冲进来的情景,方锐痛苦地扶额。

给人留点幻想行吗。

自己觉得尴尬,又帮不上手;可林敬言又没什么怨言,弓着身子满头大汗,“这下水管道不好,经常堵。你别介意,”方锐想不出自己能帮什么,绕了一圈,最后拿热水烫了个手巾,给自己擦了,又烫了一遍,朝他努努嘴:“喏。”

“嗯?”

他两手套着塑胶手套,忙不得闲;方锐就说,你脸抬起来。

老林挺乖的,就抬起来了;这角度看,有点楞。方锐笑了一声,探手摘了他的眼镜,整个把热毛巾蒙上去,胡乱地揉了一气,再拿下来时,额发全翘上去,脸色被捂得红彤彤的,过长的睫毛上一片汗蒸弯曲的水雾。

看傻了。

特么的我竟然看一个通马桶的男人看傻了眼。

方锐想把自己擂墙上拍扁了再塞马桶里给他通下去。

可林敬言还是不急不慢的,好像没在意到一样说,“你等会儿啊。”继续把活给干完了,在一边的池子里洗了马桶塞子和塑胶手套,晾好了,把手洗了揩干,人还愣愣地站在那儿没缓过劲。过道很窄,对方挨过来时方锐还以为是要借过,刚挪了挪身子,下一秒就被猛地按在墙上,背脊磕着门廊的边缘,一阵疼得想破口大骂,嘴跟着却被堵得死紧。他甚至忘了感受那是一个吻;只记得身体挤压在一起,林敬言的手劲很大,攥着的皮肤滚烫生疼;那种一片空白的感觉又来了。

反倒更类似野兽的啃咬,像烙上气味证明是自己的领地。想推开,可对方的力气竟然更大,箍着他的手腕抬不起来,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身上,下身叠合的部位和交缠的腿脚磨在一起;撇开头想躲,又被追上来堵住了,再缠住舌根。直到吻得逐渐失去了力气,浑身过电似的滚过酥麻的快感,抵抗的力气逐渐流失,箍着他双手的力道也逐渐放轻,原本扯开向两边按压,逐渐变为引向背后,最后顺从地环过肩颈。

松开了的手温柔地环过他的腰际,把下身黏蹭得更紧;才缓下去的部位又硬起来,喘息跟着急促,腰肢发软地向下滑。这下终于留出空隙,额头相抵,看得清对方眼里全是一片粼粼的水痕,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显得委屈。

“……搞什么混账东西……”

“嗯?”

“亲我干什么?”

“不就是干你。”

从厕所门口滚到床上,跟打了一架似的,一身是汗。这趟完了终于没力气再说什么,清理都懒得弄了,倒头便睡;再醒时天光渐亮,屋里一股精液过剩的淫靡气息,林敬言看见方锐光着背脊,弓着身子坐在他旁边玩手机。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套兀起的脊梁骨,精瘦的,漂亮得像件艺术品。

“醒了?我还在想要不要叫你……老师都得这点去上课吧?”他挺了挺肩膀伸了个懒腰,把手腕的淤青抵到林敬言眼前,“你他妈教体育的吧,再忽悠我。”

“是骗你,”林敬言看了看钟,坐起来穿衣服,“我不是老师。”

方锐懒懒地倒在一边,盯着他扣扣子的手指:“那干嘛的?”

“前面路口开了家书店,有空进来坐坐啊。”

方锐眯着眼睛看他,对这个答案显然不置可否。“你说话里几句真的?”

林敬言也不介意:“你呢?”

“你不是看到了吗。”他摆动了一下大腿。

人也果然没有多大惊诧的模样,继续着话题:“在呼啸,干了有些年头了?”

“和你是对家啊,不能说。”

“行吧。”他仍然一副好脾气的样子逐渐穿戴整齐,方锐也挣起来,三两下给自己套上T恤,随便漱口水就当是刷牙,抢在他前头要穿鞋。林敬言指了指柜子上面,方锐偏头一看,有把钥匙。

“我不定什么时间回来,你要是想来,就自己进来坐吧。”

方锐颠了颠钥匙。说没点感动是假的,但他蹬了鞋,一抬手,钥匙又飞回桌上。

“我不会再来了。”

还好,这话终于让这看似风雨不动的家伙愣了一下,可接下来更让方锐不能忍:他跟那些分手求复合的男人一样,小心翼翼地问:“告诉我哪里做的不好?”

“没不好,你棒透了。”方锐心不在焉,“只是我不喜欢别人吻我。”

他故作潇洒地转过身,还挥了挥手。“那就掰喽。”

林敬言也没挽留,他低下头,和那不好使的弹簧锁较劲。

“你说话里又哪句真呢?”


04.

是没一句是真的。

方锐蹲在门廊的杂货堆旁边,拿个报纸卷儿,拨弄地上被黏鼠板粘住的可怜的小东西。

叫的声嘶力竭的,也有几个同伴想来帮它,可忌惮着有人在这儿,都不敢上前。

他兴致好,从包底搓出点面包屑喂它。小东西脚板被黏住了,一拖一曳地想逃,又被堵回来;豆珠大小的眼睛骨碌碌黑,警惕地盯着他。

“鬼灵精啊——吃呀——没毒,不是耗子药,我不像那些心脏的——你看我真诚的眼睛——哟不错嘛,你眼睛也挺真诚的——”

林敬言转过楼梯,先听见老鼠叫声,接着就看见方锐蹲在那儿。

还以为自己用黏鼠板粘了这么一只大的。

说好的不会再来了呢。

年轻人玩的兴起,好像没发现他;也有可能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敌不动我不动。

坏心的大男孩把老鼠拨到肚皮朝天,看着它蹬腿翻不过身的样子在那笑;一手支着下颌,修长的手指蜷成一圈,垂着眼睛,眼尾是微微上钩的,底下的眼珠子似乎一转一瞥,又收回去佯作不见。后脑勺的短发翘起一撮,显然当事人自己也没察觉,估摸着还觉得自己特帅。

于是那些“你怎么来了”或是“你怎么又来了”“等很久了吧进来坐”或者“等很久了吧进来做”之类的话都收回去,换了一句“别玩了,反正都要弄死的。”

方锐猛地抬头看他。

他又转回去,盯着那挣扎而不得解脱的小东西:

“老林你真残忍。”

“残忍的是你吧。”

人赌气起来了:“那我把它放了不就行了。”也不管不怕地,伸手就要去拽那只被黏住了直蹬的腿。

手腕被握住了,原本蹲地上给他直接拉拽起来:“别碰,脏。”

方锐白了他一眼,反倒笑了:“你就干净些?”

“动物身上病菌多,”他认真地解释,也不作气,转身去开门,“你这趟找我,有什么事?”

——问得太假。还能有什么事?但方锐被他问得心虚,像是饱胀的气球戳了个洞,一丝丝向外漏。

真没打算再来的。

 

早上填了表,暂时由情报科借调到特调组,归在叶队手下做事。去报到那人也就点了一下头说来了啊,连声像样的招呼都没有,倒是舍得扔来一堆材料。

“查查,呼啸和霸图最近的纠纷应该牵涉下任坐馆,我要里头的确切情报。最好能直接接触到上层的,……”

方锐瞪圆溜了眼,不敢置信地向周遭看了一圈,“你叫我去?”

“不你还有谁?你不搞情报的吗?”

“妈的老子之前负责的是商业案!数字犯罪!你让我去查三合会?”

“不然我调你来干嘛?”

方锐没辙,他盯了叶修半晌也没觉着他明白,只好自己先交代。“先说,我之前有洗底啊。虽然是年轻不懂事时候留的,上头几个也都知道——你没道理不知道吧。”

“你自己都说了,那不就得了。”叶修一脸无所谓,“洗都洗了,谁没点中二的时候。玻璃心黏好了就去干活吧,看好你哟方锐大大。”

方锐没声了,他低头翻材料。蓄意谋杀警员,两大黑帮都脱不开关系。他很久没关注过三合会的动态,因为自身的原因,已经形成规避的惯性。

“你说上层……多高才算?到F4那级别?”

叶修叼着烟瞧着他笑:“行啊,你要这么能耐,我就不把你还文州了啊。”

 

接下了硬骨头,磕豁了牙口也得硬啃。方锐狠狠咬了一口排骨心想,我特么真不是东西。

可排骨还是排骨。真的排骨,老林炖的,烂得入口即化。“你真会挑时候来,”林大厨说,“我从昨晚开始炖的,料汤都换了三回。”

“难怪老鼠都记着你家。”方锐随口说,他还惦记着门口黏鼠板上的老鼠,这会儿听不见叫了,也许死了。他们在房屋窄小的客厅里头支起一张桌子,并肩坐在床沿上吃。肩膀挨擦在一起,脚底板也有意无意地蹭着脚背。

“其实你是个厨师?”

林敬言显然已经习惯了:“也许我的书店还经营小食。”

“你忙得过来吗你,我阿能去帮帮忙啊?”

“好啊。”

对方应得爽快,全无防备,他又自我埋汰下去,不做声,把肉汤喝得渣都不剩;感到老林在摸他脑袋,但又不像是顺毛捋着在哄;手指探入发根,慢慢往下梳。

他把碗丢在桌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气个什么:“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啊你就答应。”林敬言摇摇头,把碗筷收了,站起来去厨房洗涮:“……还能什么意思,想追我?”

“——我靠你个自恋狂!!!”

方锐砰地一声倒在床板上,手腕压着眼睛,觉得惨不忍睹。他又总不能和他摊牌:因为你是霸图的人,我要调查只好从你下手。是我居心叵测,是我心怀鬼胎。

老林也没瞧他,和之前没两样地洗碗,再用干布揩干。“怎么,不是啊?那我猜不到了。”

拥抱从身后覆上来,背脊紧贴着滚烫的胸轴,双臂环过腰际把人往怀里带。呼吸贴着耳廓,像小兽似的用尖牙没轻没重地磕。

“哎,……你等会,我把灶台收了——……方锐?”

他揉着那只短刺的脑袋,有些想推,最后还是向前搂了搂,任他沿着耳根后头一直用齿列剐蹭下去,直到锁骨底下,猛地蹙起眉尖。

“——唔!”尖锐的犬齿刮破了还在蜕皮脱痂的纹身,他吮着那儿,像是想咬出一个印子。

“别,……那不行、方锐!”

没有松口的意思,直到嘴角里突然涌入血腥味;他猛地放开到口的猎物,看他敞着的领口下头开始流血,还在长的痂肉破开,露出鲜红的颜色。

虽然痛的厉害,但林敬言觉得好笑:因为罪魁祸首好像做错事的小学生似的,手足无措又气急败坏——:“你干嘛不推开我啊?你就任着我咬,什么毛病?……要涂什么药啊?我……我不是……啧,要不要去看医生?”

“没事,这点小伤。”林敬言扯开领口,对着镜子看了看,“就是纹身有点麻烦。别弄花了,”他瞧了瞧钟点,又看了下方锐。

“我要去纹身师傅那里,你陪我去?”

 

05.

进展也太快。

虽然一面底下想甩自己俩耳刮子,可一面也不能放弃这个绝佳的机会;老林看上去好像是个脚不沾水的,一点也不懂这些。能纹这种图案的人,那不能是一般的纹身师傅,一般是帮会里的关键人物,虽无实权,但也洞悉情报和人事动向。接触到这个人、哪怕只是知道这地点,显而易见,对调查简直是捡了大便宜。

但嘴角涩咸的,还留着他的血和肌肤的味道。

方锐到底还是怂了。

“我不进去了吧,”他脚踢着石子,“外头等你。”

林敬言回头看他:“怎么了?”

“你傻么你,这种地方,不适合带外人来,讲出去你解释不清的。”

“没事啊。”他笑了笑,“又不是不接外客。再说,不是有我在么。”

方锐眨眨眼,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神情塌下肩膀:“遇到对手了,看不出来你这么二五。”

“真没事,没那么讲究。”他扯着方锐手腕往里头带,人也没太大抗性,乖乖跟着他走,“你这个钟站在楼栋外面,那才看起来打眼。”

一想也是。心里本来就留了个由头,推辞也显得不干脆,拖泥带水,还没下定决心已经越了底线。就这么着吧,他放弃地想,真出了事再说,大不了我就带他走,把人一绑车里一塞警笛一拉,那样似乎也挺涨帅气值。

一栋混合楼里的一间屋子,虽然隐秘但不神秘,也不高大上,从外边看就是个普通生意人,但进到内室后能感到有一丝氛围上的不同。具体说不上哪儿——也许是从坐在柜台上聚精会神地看账本的俊秀男人身上体现出来,他听到开门声下意识地抬头,视线在接触到林敬言时微微顿了片刻。

老林也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料到会在这里碰见;方锐直觉感到他俩是认识的。

但对方很自然地站起来,阖上手头的账目:“罗老板出去了。你可以等一会儿。”他打量了一下林敬言,视线停留在他锁骨的部位,纹身虽然遮掩在领口底下,但似乎遮不过他的目光。

“发炎了?”

“弄破了,”林敬言扯开给他看,学徒从会客室走过来,给他们端来两杯水。

“不算重,涂点药就行了,愈合了后再来补色,不会有影响。”那人也挺专业,跟看个平常纹样似的打量伤口,没问原因,一面指了指里间,又瞧了一眼方锐。

方锐正偷眼打量加揣摩这人,没防备视线猛地撞上,赶紧一屁股歪椅子上扯过本杂志,跟着摆手:“老林我就在这等你好了。”

林敬言笑了笑,跟着那人走进去。隐约听见人问:“你朋友?”

“啊,男朋友。”

方锐手一划就把杂志砸脸上了。

妈的林敬言,你犯规啊你。

 

叶修看着空荡荡的位置,单手搓着不熬夜后不怎么睁得动的眼:“方锐呢?又在哪家的床上睡过头啊?”

乔一帆从旁边递了杯水过来:“方哥一早来了,说去墓地看看。”

这么一想,估摸着自从出事之后,到现在他都没去看过。但这算什么时候啊,“不是头七也不是四九的,又怎么矫情了。”

“那要么我电话叫他回来?”

叶修挠挠肚皮:“算了,各人走各路,他总得自己趟过去。”

众人都肃穆了——难得叶队也会说这么关怀体贴又富有哲理的话。他们同时脑补出了方锐穿戴整齐在墓前扳着军姿行礼再痛哭流涕的样子,联想到他平时的造型,突然觉得有点爽。

当事人全然不知,他坐在草皮上,扯散领口,背靠着大理石墓碑,点一盒烟烧了,聒噪得简直黄少天附体,像是要把这些日子里没唠完的话一并说光,“我知道你们不爱听这个,但我就要说;反正现在你们也跳不出来揍我。来揍我啊?”他还跟着扭了两下,没个正型;又差点被烟盒烧到手。

“好啦——该汇报的都汇报完了。舒坦多了。没你们说话还真不习惯。”他拍拍裤子上的草屑,又正了正帽檐。“回去晚了,老叶又不知道指派我多干什么。不过放心吧,我不会让你们白死的。”

迈出几步,又顿了顿:“啊,对了,还有……”有个名字卡在喉咙口,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不,也没什么。就是觉得自己有点渣。哈哈。也许是空窗期太久,随便来一下,都觉得跟罗密欧朱丽叶似的……”后半句也不知道是对谁说,声音越来越低,走出老远,突然迸出来中气十足的俩字:“憋屈!!!”

 

憋屈归憋屈,活还是得照干,方锐一肚子不爽:我这设定应该算是个好人,怎么反倒虚得跟个坏蛋似的呢?那家纹身店的人员信息都查到了,让人跟着盯梢,接下来顺溜子摸就行;他还要找个人切进去,老林总不能是平白街头填了张表就能当灯笼的,至少还有一个接头的线人。

要找得到,那也就绕开老林了,这对他俩都好。

方锐一面打着如意算盘,一面搅着收银台上的关东煮,留一只手在抽屉里翻,眼睛撇了一丝余光,望向正在整理书架的男人。书店里卖关东煮,什么品位?!原本还有茶叶蛋,让方Sir第一时间发现,一口气给都吃了。

我看要支得起摊子,他敢卖鸭血粉丝。

小票,收据,无关紧要的东西。便签条,写了串号码,好像是供货商;又翻出一张名片。哦,这个有点意思,不是书商,不是材料商,是个投资管理机构的董事;他可没认为这么点儿大的书店,需要资金操盘手。还有一张也有点微妙,是个人名义的古玩家。他摆弄手机,把号码发给情报科,拜托他们查看看能不能探到源头。

林敬言隔着几个书橱喊他:“方锐,”心虚得立刻把抽屉关上了,还没答话,对方又跟了一声,“方锐。”

平平常常的两个字给他喊得都是味道,心脏不大好。方锐急忙忙地站起身探了个头,“叫魂呢你,我不在这吗。”

对方只是笑。“要换药了,我去后头抹点药膏。拜托你看一会?”

他眨眨眼。“这么放心我,我把收银台里钱都卷走跑了呢。”

林敬言指了指他的嘴角位置。“别把关东煮偷吃光了就行。”

他走过来翻塑料袋里的药,方锐看着他脖子根底下隐约皴红一片,扯开衣襟,果然有些化脓。

“你自己怎么弄啊,我帮你涂。”他屁股也不挪窝,转过来扯着林敬言的领口,指腹轻轻碰了碰伤口。“疼吗。”

“纹的时候才疼。”老林说,“我自己来就行了,这边还做生意呢。”

“毛线生意,哪有人啊。你蹲下来点就看不见了。”

林敬言俯下身,任他手指沾了点药膏,小心翼翼地在伤口和周围打着圈儿抹开。方锐心想我应该趁着现在气氛好为咬了他一口的事道歉,可是看到那图案又想起那天去纹身店的事儿,那个戴眼镜的斯文人不简单,而他应该是和老林认识的;介于有外人在场才故意装作不认识的模样;老林应该也没想到会在那儿正好碰见他。

方锐知道自己直觉一向很准。无论怎么推断,都似乎前头有个陷阱扣,等人踩上去。

心里头更加郁燥,开口就变成了你做什么想不开,以为是结个痂,其实是结个枷,刺上去容易,想消掉难。

老林垂着眼睛,他的长手指撑在方锐的大腿上:“你想消掉啊?”

“我?我无所谓,我就是个灯笼。”这是行话,意思是没有正式入帮会或者是游走边缘的小透明;方锐重新把领口拉好,顿了一会,把额头抵在他颈窝上。

“晚上我请你吃饭去不去。”

林敬言想了想:“吃什么?最好能外带的,我这之前的工读生走了,也没雇人。”

“妈的。”

他骂了一声,用脑袋狠命拱,毛刺刺的脑袋戳得人痒痒的,老林箍着他肩膀,伸手把他往怀里按。

 

“咳——咳咳咳咳咳咳、……”

有个人趴在柜台上探头往下看,刚好看到这一幕,神情尴尬地别开脸。

“咳咳,老林,……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们的……”

来人长得瘦高漂亮,面容姣好,养了个长发扎一撮辫子,属于那种爱打扮的男人类型。他好奇地打量着方锐,又带着一脸啧啧啧的神情转头瞧林敬言。

老林显然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你怎么来了?”

“路过,找你玩呗,”他递了张单子过去,“还有上个月的费用该结了。”

“哦哦,”林敬言站起身让出位置,“那我去点下余货,你进来坐会。”他看了一眼方锐,人装模作样地玩着手机,没什么想挪屁股的架势,只好对他说,“那方锐你帮我招呼下客人,我这的供应商,小张,张佳乐。”

方锐立刻低眉谄眼的叫了一声乐哥。心里盘算的却是别的事,他直觉猜到这也是霸图的人。

林老板刚转过仓库的拐角,方锐肩膀就被一巴掌拍上搂住了;来人一张漂亮脸孔凑得极近,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嗓门:“行啊你小子,怎么追到老林的?”

一边想着怎么你也叫他老林而有点心塞一边又因为对方说他追到了而有点得意,方锐觉得自己心真宽。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摆起了架子,翘着腿把人套近乎的胳膊拿下去:“我可没追啊。”

张佳乐明显不信:“别胡扯了,老林会追人?”

方锐两眼发亮,勾了勾手:“那是,可痴情了。你过来我说给你听啊……”

 

林敬言忙完出来,就看俩人已经勾肩搭背,一副相见恨晚的架势。经历过一场绘声绘色描述老林情深似海山盟海誓的故事,张佳乐看他的眼神都有点不对了,对方锐却尤其觉得掏心掏肺:共享过同一个八卦,那才算是兄弟嘛。

刚想问怎么回事,方锐的手机恰巧打断,嚷个不停。他接了电话,应了几句,突然愣了一下,站起来向外走。

张佳乐和他并排站着,等方锐出了自动门,开口问:“这次你认真的啊?他不是道上的吧,查过底吗?”

林敬言没直接回答,“新杰让你来问的吧?”他跟着转了话题:“你猜今晚呼啸会不会有动静。”

“不会吧,能安生一晚吗,现在也没有消息,我还以为今晚能睡个安稳觉了。”

“可能一会就有了。”

“说点好的,”张佳乐把手臂反枕在收银台上, 仰着头开玩笑,“不然你怎么和你小男朋友解释,今晚不回去陪他睡了?”

“不用解释,”林敬言垂着眼看手机,“他会先说的。”

“叮咚——”地一声踏铃,说话间年轻人火急火燎冲进来,看见他时眼神突然躲了一下,跟着抓了抓脑袋,“哎老林我有点急事先走了,明儿我再来跟你说……乐哥我先走了啊。”

“那么急啊?”

“啊,家里有点事……”他跑出去两步,突然顿住了,又转回来,伸手勾住林敬言的脖子,突然往脸颊上凑着碰了一下,又忽地一阵风跑了。

“走了走了!”

张佳乐在一旁捶桌大笑。我靠老林你脸红了,哎,哈哈……哎?……他笑着笑着反应过来,声音逐渐消下去;他赶紧掏出手机。

林敬言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他把自己的手机揣进兜里,

“……好了,我们也走吧。”

 

06.

“接到线报,呼啸今晚会有动作,在双塘那边包了金满楼。”

方锐揣度了下距离,“我这近,我直接过去。”

“你先归队配枪再过去。”

“不用了吧,那多费时间,等到了黄花菜都凉了,”他看着街上一溜烟的红色尾灯,正是晚高峰堵塞的时候,“才出了事,他们还敢怎么着?”

“要不哥给你报销一诺基亚,你搁胸口口袋里放着挡枪,”叶修说得事不关己,“据说呼啸放话了,指了地点摆鸿门宴等F4,不知道霸图会派谁去。”

方锐嗤之以鼻。“呼啸的新坐馆眼睛跟长头顶上一样,他确定F4会去?”

“不得不去,因为这酒楼原先是霸图的。这段日子在明面上呼啸的势头也压他一头,要是这时候还不出来主事,敢情欺负老韩是吃素的。”话音顿了顿,方锐从话筒里都听得见他搓打火机的声音,“再说之前火并,直接导致F4洗牌,换了两个人,这时候不出来扛事情,那可不能服众啊。我猜今晚能见到新王,买定离手啊,你跟不跟?”

方锐没理他,眼睛黏在停在一个富二代身旁帅得一逼的炫红色街跑上,转头就去对人家出示了警官证:“抱歉啊紧急任务临时征用,感谢你的理解与配合。”

“……我们纯洁高尚的队伍中怎么混入了你这么个败类。”

“叶队你没听过吗,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他踹上油门,嗡嗡的引擎声特别给力,一拧把手调转车头,朝着反向轰过去。路过老林的书店时下意识地往里瞥了一眼,这才多久,刚才的两人都不在了;店里有张陌生的脸孔。

不是说没请工读生么。

好像心中黑色的阱口又近了一分,他把那份不安压抑下去,挂上蓝牙继续说:“对了,这么说来,我前几天见到一个人,当时没脑子转过来,现在想想也许是霸图的揸数或者白纸扇;我觉得他不简单。”

“说得那么玄乎,其实只是你没搞到人的信息,就凭直觉也敢跟上级汇报,什么工作态度。”

“见到长什么样了,小伙子长得干干净净的挺帅,身高在178左右,戴眼镜,从着装来看应该有轻度的强迫症。不吸烟,有很厚的笔茧,推断应该从事文书工作。从他身上气场来看,地位应该不低。”

“挺帅就不必跟我形容了。如果他正好在霸图的交账日出现在相关的地方,那九成九我知道是谁。”

方锐夸张地把座驾摆出弧度,从车流的缝隙中钻过去。“我正好看到他在看账本。”

“我不知道该说你运气好还是不好,运气好嘛这么轻松就碰上F4,还是四天王里头唯一有明面身份的人,霸图的总揸数,张新杰。”叶修声音平平淡淡的,丝毫不惊奇,“倒血霉的也是你碰上的是他,这是个狠角色,我猜你也许露了马脚。”他敲了敲桌子,“保险起见,今晚不用你来了。”

“领导,你玩我呢?你在质疑我的能力?”

“你的能力关我什么事,去找你男朋友证明啊。啊对了,因为今晚没你事,所以车我这边不批啊,你赶紧还人家去。”

“我靠叶不修你够狠————!!!”

 

“这倒霉事我可不干,新杰那边你自己去说,”张佳乐把枪在十个指头上杂耍似的轮流转,跷着腿等林敬言收拾完毕,一边感慨,“人艰不拆啊。”

林敬言笑了笑,这词好像不是这么用的;他把枪插进内袋。“方锐跟你说什么了,比我还护着他。”

“说你们相识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张佳乐说着说着的神情还真有点感动。

老林险些没一个趔趄。“鬼灵精真能耐啊,立刻就能猜到你的品味。”

人拍拍他肩膀,一副特别懂的神情:“不管怎样,老林我支持你。干我们这行的,脑袋都不知道寄在哪里,遇到个喜欢的就去追嘛。”

“那他要和我们不是一挂的呢?”

“那就用你的魅力征服他啊。”张佳乐满意地上下看了看,“嗯,这不挺帅的,拜倒在西装裤下没有问题。”

“可惜,今天没我出场的份。”

说话间下头的人走进来,“乐哥,言哥。呼啸的人差不多都到了。”

“现在的‘唐三打’是哪个?”

“就坐主位的那个最臭屁的脚都放在桌子上的那个,乐哥你一看就知道了。”

张佳乐站起来摩拳擦掌:“那我去了,给臭小子一点颜色瞧瞧。”

老林按住他的手腕。“今天不是来打架的,还是别引起纠纷为上。”

的确不是来打架的,是来玩命的,张佳乐翻了个白眼,“你不会还顾及旧情吧?现在这个二世祖摆明了要你的命,一本正经地拿马路北的地盘要换你。我说,”他凑近了点,“你就没点脾气?”

 

方锐混在人群中间。他在呼啸里的人脉还在,现在混在里头,换了身骚包痞气的装扮,扯散领口拨乱头发,看起来真和普通的灯笼没两样。“你安分点啊,是你说想见新老大我才带你来的。”

“是是,这么多年兄弟信不过我么,有事绝对不拖你下水,我保证。”他看了看四周,自信地拍了拍白花花露出一片的胸脯。“再说了,你也不看看我这浑然天成的气质。”

他心里对叶修比了个中指,你叫我不来我就不来?

表面上乖得很,骂了几句就说滚蛋吧你,劳资回家睡觉去了,把电话掐了。转身就来这儿。

人群一阵骚动。霸图F4一向不公开露面,即便是道上的人也少有见到真容;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前头有人伸长脖子先看见的,立刻嗤之以鼻:“霸图没人了吧,这像娘们儿似的也能主事?”

方锐被挤在人群中间,人群向后退着挤作一团,让出一条道。眼见着张佳乐的视线扫过来,他赶紧一矮身,猥琐地弓着背从人缝里瞄,跟着的一群人里都没有老林,不知为什么松了口气,还没抬起来背脊就被带他来的朋友捶了一拳,捏着脖子拎起来,附耳低声斥责:“你怎么这么怂?”

“嘘,我这叫低调。”

“低调也不能给我们老大丢面子!”说话人心有余悸,好像真的十分害怕,“皓哥最看不惯给他丢面子的人。”

他说的是呼啸的二把手刘皓,一直在人前抛头露面,包括和警局的关系都是他去打点,总是一副人精的模样;要按往常的规矩,坐馆在帮内具体事务上向来是不出面的。

但眼下的呼啸新坐馆显然不走寻常路,二代“唐三打”唐昊正翘着腿,歪着半边身子,用毫不掩饰的嚣张表情瞧着来人,一副东道主的模样,昭告天下大鸣大放,恨不得打一行广告语我的地盘我做主。

“劳烦乐哥专程过来露脸,其实也没什么要谈的,就是吃个便饭,”年轻的当主摆了摆手,却没什么恭敬的意思,“一来是尽地主之谊,二来也要选你们吃得惯的。”这话里便满是讽刺了,毕竟,之前这可是霸图势力范围内的产业。

张佳乐倒是不怎么在意,双手往桌上一放,碗筷一推:“唐少费心了,不过我才来,人生地不熟的,都一样吃不惯,咱们还是谈谈正事吧。”

方锐借尿遁,从厕所隔间翻出去,沿着厨房的通道摸进里间。外头乌泱泱一片那都是壮声势充门面的,听不到关键的东西。这次会面查得严,手机门口就交了,也搜了身,窃听器带不进去。更何况两帮换血,唐昊带了一批自己的人,以前警方铺进去的老底就没有什么太大作用。既然都冒了风险,干脆就冒到底,不然回去交不出东西又违反纪律,那嘲讽脸还不知道能怎么编排。

要在哪个包厢的话倒不好找,但唐昊架子大,反正包了场,一定要在最大的正厅中间摆席,倒是一眼就看见了。方锐刚摸到角落,就听碰地一声,二世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旁边两派的人跟刷刷地掏出枪,指着临近对家人的脑袋。

“乐哥,我奉劝你们最好把人交出来。这是我们呼啸的家务事,我们也给了足够的诚意。”

“我也奉劝你一句,既然霸图罩了,那就是霸图的家务事。前些日子,也不知道谁家管不好自己家的狗,出去咬死了两个条子,现在满城风紧,可又有不懂事的逼娃娃,在这节骨眼上摆对台,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谁——”他本来就不是慢性子的人,这一燎火气跟炮仗似的上来,语速更快,夹杂乡音,探手一磕,眨眼功夫就夺了一柄指着他脑袋的枪,噼里啪啦在唐昊眼皮底下给拆散架了:

“不是没人拿枪指过我脑袋,你不是第一个,肯定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示意自己兄弟收了家伙,“呼啸的家务事我们也不想管,所以唐大当家还是看看自己椅子腿有没有瘸,坐着稳不稳当,再来管霸图的事吧。”

糟糕,方锐心想,这俩人不对盘,要出事。他们嘴里说的‘那个人’是谁?

这么一晃神,身后已经有霸图和呼啸两边的人带着怀疑的眼神走进,方锐赶紧抬头挺胸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假装不在意走开两步端茶倒水,突然被一只手拽住,将他扯进最近的隔间里。

“你在这搞什么?”

方锐一回头,险些撞上他的脸。

“……老林?”他觉得自己的心脏悬在半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下意识地还像往常一样敲着,讪笑一声,“你也来了啊……”

对方箍着他的手十分用力,将他猛地扯到靠墙的一边,外头几个巡逻的人走过去,没在意这里。“你偷跑进来的?”

方锐点点头。

林敬言一脸的哭笑不得。“进来干吗?”

“上厕所,看见没人管我就溜进来了,”方锐说得理直气壮,“找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猜的。外面又没看见你人。”他搓了搓鼻子,“就是真没想到乐哥竟然——”

他话没说完,下半句被一声破空的枪响盖得严实。


07.

原本的气氛像满是易燃粉尘的仓库,这一下就是往里头溅起火星,猛地炸开。唐昊下意识地偏头去躲——也不知道是他反应神经厉害还是狙击手差了准头,子弹擦着颧骨惊险地飞过,脸颊带出一道血花。

“我操!!!”

呼啸的人都瞬间变了脸色。唐昊呼地站起来,一脚就踹翻了面前的桌子,抬手就还了一枪;霸图的人也一瞬间懵了,依仗本能反射性地借助周围桌椅掩护躲开,举枪还击。

张佳乐一脚踹翻了一个凑近的,气不打一处来:“哪个混账装鳖孙,把黑锅给我来背?”这趟被二当家交代不能生事,他自己也答应过的,但这种情形下——枪一响霸图的人就几个被撂翻在地,唐昊的枪口跟上了GPS似的跟着他——难道要他大声喊:“住手!都是误会!大家坐下来好好说”?

就这一犹豫停了一分的当口,两边的手下都涌进大厅,一场混战再所难免。唐昊抹了一把脸,血渗个不停,扯出血珠子一直淌到下颌,显得他的脸孔有些狰狞可怖。他嘴里的骂声没停过,手上的枪响也没停过,一直打到空匣。张佳乐只来得及骂了一声:“特么兔崽子你用用脑子!——”对面还了两枪,彻底点燃了他的炮仗性子。瞥了一眼脚边的弹壳:“妈的SS190了不起?老子玩枪的时候,你他妈还在玩儿蛋呢!”再也不顾什么手下留情,加入混战之中。

 

过道两侧摆设有一人高的巨大花瓶被击穿,陶瓷碎屑溅了一地;方锐立刻猥琐地趴低身子,刚探头出去想看究竟,另一边的花瓶也被四下奔跑的人撞倒,朝他直挺挺地砸下来。

卧槽,我可不要在这里英勇就义。方锐猛一缩身子,林敬言跟着按住他脑袋,带着向旁边就势一滚。哗啷啷地脆响,碎片擦着耳骨,割破了手背,脸被埋在滚烫的怀抱里,视野是漆黑的,他伸手想推,有什么敲击手心,咕隆作响。

“我靠老林你好重——”

却跟着被猛地一拖。林敬言单手力气极大,手指跟钢钎似的竟然将方锐从地上直接拽了起来,趁着两边帮派也不看别的、只顾着捉对厮杀的当会,将他向后面的工作通道里一推。

“走!”

走,是得走。呼啸清盘清得彻底,老叶的人进不来,只能守在外围;要是听到了枪响倒是有了足够的理由直接冲进来,但方锐不认为两边的领头会这么乖乖地任人捉鳖。他身上现在挂着呼啸的徽识,又没有枪,更没必要卷入两方的械斗;能一走了之简直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但哪里不对。他们穿过后堂的生鲜区域,尚未烹煮的肉类被剖开,散发出浓郁的血腥气,有拖着长尾巴的东西吱呀地叫着,像是对侵入自己领地的不速之客示威,但又在他们跑过时飞快地躲开。迎面有两个呼啸的人拦过来,看见方锐时明显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精准地踹中要害,倒地不起。

——条件反射。好像现在的设定不是这样,但也无所谓了。方锐有些想对老林显摆,一转头就见他用一个漂亮的肘击跟着勾拳再连一个回旋踢,将背后追来的人同样放倒在地。

“我靠,这么帅。”

方锐说,但他脸上的笑容却逐渐收敛起来。

“林敬言,你到底……”

头上一重。甚至还没感觉到疼;跟着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林敬言紧着两步,一下子把昏倒的人接在怀里;他身后一名霸图的成员放下手中的钝器,也看见了自家干部不善的脸色。

“言哥,……我刚以为你有危险……这小子是呼啸的人。”

“我的人,”他言简意赅地回答,伸手往方锐脑后摸了一把——全是血,但他也没作态,把人递给围上来的霸图负责看守外围的成员。

“阿生带几个人留在后门。让邦子领他的人从前门绕,引开条子。”他想了想,又指了指方锐,“你们几个,带他、还有其他几个受伤的弟兄出去,注意别给呼啸的人看到。”

他的神情和语气都看不出特别的紧张,好像在说着一些日常的吩咐,安抚着周围人也跟着放松了一些;交代完了,他返身向里走。

“言哥你呢?”

他笑了笑,手心一滑,乌黑的枪身在中间露出一角。

“我去接应一下小张出来。”


08.

天旋地转,气味恶心得令人想吐。四肢重得像坠了石块再被捆缚在地里凹陷进去一块,双臂是被浸在冰水中的冷,那寒意已经渗入血液,一丝丝地向着全身扩散。

似乎回到了那天晚上。天是暗红色的,像是再也沥不出水的红肿的眼睛。老鼠跑过他的肚皮,他简直能感受到它们钩状的脚趾清晰的触感。那个濒死的人差点就被垃圾埋住了,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居然朝他伸出手——虽然仅仅是拨开了他脸上挡着呼吸道的一块塑胶皮。他大口地喘息起来、呛咳了好一会,才睁开眼睛,眼神浑浊,但应该的确清晰地看见了彼此才对。‘……你还好吗,’这个险些窒息的男人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还尝试扯出一个笑容,跟着便疼得龇牙咧嘴;天晴了,微弱的月光和周遭黯淡的路灯勾勒出他伤痕累累的轮廓。

老林,方锐喊,但他出不了声,伸手出去,图景倏地不见了,只有四散奔逃的沟鼠,它们圆溜溜的眼睛和白森森的獠牙。没锁好的铁门猛地一响,铁锁链被扯到极致,又向前合拢。喀啷,喀啷,紧跟着肉体的拍击声,淫靡的水声和喘息声越来越大。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冰冷的现实磨着挺立的乳尖,嘴角尝到腥甜的铁锈味。他试图转过来,但铁槛向他压下,好像无休止的牢狱。

睁开眼的时候好像还一半陷在梦里,真真假假的,分不清楚。头顶的白炽灯接触不良地闪着,映得整个房间像一只扑翅的飞蛾。方锐缓了一会儿,他尝试着坐起身子,终于觉得后脑一阵锥心地疼。

“醒了?”有人走进来。“你头部受到撞击,可能有轻微脑震荡。”

他定睛看了一会儿来人,尽量使得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平静。“这是哪里?”虽然看起来有点像医院,但他确定不是那种和平的地方,隔着消毒水的味道也能闻到危险的气息;“你是——”张新杰,答案早在心里准备妥当,但他必须装作疑惑的样子,希望这招管用。

“我们见过,”张新杰说,他为自己准备了一张椅子,示意了一下后坐下来。方锐发现他的待遇不错,这是一间单人的病房;当然,也有可能是为了隔离,他可不认为对方是救死扶伤的天使,或者因为看他长得帅就给他特殊待遇。“不过,即使上一次不记得了,我相信您也见过我的照片。可以不用这么戒备,方警官。我是张新杰。”

这一句话噎得跟吃了一颗子弹似的,一不小心就要炸膛。倒不是没想过会被识破,但这时机太过诡异,他躺在霸图名下的诊所里,接受这里最为顶级的医师的看护,虽然并无私人恩怨和利害关系,相信一向以严谨而毫无差错著称的霸图二把交椅张新杰,也绝不会为了这样一个警察的性命铤而走险;但更多挫败感随之袭来:正因为什么都不知道,因而对他们毫无威胁。

“那么……”他抬了抬手臂,确认了一下头上的绷带,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容,“张副这是在履行见义勇为的好市民职责?年末评个奖,我保准给你报上去。”

可对方对他猥琐的嘲讽视而不见。“我了解了事情经过,是霸图的人打伤了你,这点我很表示歉意。因为你当时戴有呼啸的徽识,又站在林敬言身边,他们误以为你要袭击他。”

我靠,凭他那身本事,我哪能袭击得了他。方锐想站起来,又感觉一阵眩晕,只能坐在床沿上。他想起当时的情形,彪悍的格斗技巧,和他不显山不露水的斯文外表格格不入。一个书店老板?住在鸽子笼里?……你他妈逗我?

他扶住额头,“后来怎么样了……老林呢。”

“他在外边,肩膀上受了点伤,正在上药。”张新杰说,“在你见他之前,我希望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身上有呼啸的纹身。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简单直白的直球胜负。方锐大惊失色地合拢双腿:“卧槽!我昏过去的时候你都对我做了什么!!看不出来——”

“我是医生。”

“可我的伤口在脑袋上又不是在裆部!你脱我裤子干什么??”

张新杰推了推眼镜,“请不要岔开话题。”

一切猥琐流的叫嚣在这个人面前似乎都不起作用。方锐思索着是否要大叫老林你们霸图的医生对我耍流氓啊地跑出去来蒙混过关,又被过于清晰冷静的思路兜头浇翻在地。他不是专门去做卧底的,身份这种事情,没做假档案,只要起了疑心,一定能查出来。张新杰不就查到了?那老林呢?他知道吗,或者,他也查过?

好像头脑后面被敲了一榔头打得清醒,那些个你是风儿我是沙的梦幻戏码都跟着疼痛全然不见,像洗了雪水一样透彻见底。所以说盲目恋爱要不得,问题是原来这算是恋爱吗。

他径直站起来,推门向外就走。可刚出去他就愣住了:外面看来已是深夜,有个条凳横靠着墙,老林歪着身子倚在上面。他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现在肩膀的衣服底下鼓起一块,手背也包着纱布,看起来虽不严重,却惨兮兮的。眼镜快从鼻梁上滑下来,脸色有些蜡黄苍白。

这算什么啊,难不成是在等我吗。他下意识地摸烟,发现衣服全换过了;张新杰也走出来,指了指墙上禁止吸烟的牌子,一面善解人意地递给他戒烟糖。方锐无语地接过了,免不得再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似乎想从衣服的皱褶里看出这人怎么在道上混到现在的。

没料到对方先开了口:

“今天多亏了他。”

方锐笑了一声,撕开包装纸:“怎么,不然就被一锅端了?”他自然知道老叶等在酒店外面;但那也是个老奸巨猾的,要是没有确凿证据,光只是抓几个替罪羊去蹲十五天,或者持械聚众斗殴判个几年,治标不治本,他不会费那个劲担那个风险。至于枪支,这些人都是老油条了,哪能给你抓到把柄。

“林前辈做事稳妥,经验丰富,处理也十分及时。”张新杰说。话说到这个份上,方锐心想,我又不是傻子,早该猜到了。不过话说回来,能让二把手这么看护,老林看来在霸图混得实在说不上是顺风顺水。

将计就计得了。你利用我,我也利用你,天经地义,谁也不欠谁的。

“你刚问我是哪边的人。”方锐脸上没什么表情,嚼着糖,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平静得要命,“哪边都不是,”他拿指尖往前一点,嘴角一撇,“我是他的人。”

 

09.

运气不好,连街角的小店也关门了。方锐跺着脚,跑到隔两个马路外的24H便利店去买烟和泡面。凌晨的街道杳无人烟,店内也没有其他客人,唯一的女店员趴在柜台里头打盹,他把钱丢在台面上。

“借个电话。”

他想打回局里问问情况,拿起听筒又改了主意,拨给情报科的宋晓。

“上次我拜托查的怎么样了。”

“你问的还真是时候,”加班到深夜的同事显得很兴奋,显然奋战到现在有了相当的收获,“正打算跟你说,那个投资机构明显就是个洗地用的空壳子,最近刚好有一笔大额度的来历不明的入账,给我们揪到了。顺藤摸瓜找上去,发现近期几笔交易时间的重叠,可能和呼啸的换代有关。”宋晓喘了口气,“今晚也不算白忙,这家伙发现不妙差点想逃,总之先以虚假注册资本的举报来控制住了,从嘴里挖了点情报。高兴吧,对你那边的案子绝对有帮助。——一直都不显山露水的呼啸原坐馆,”他还故作神秘地顿了顿,“想知道是谁吗?”

 

回去后发现泡面忘了买,反倒买了一堆零食,吃了几口后被激得头疼反胃,又已经吐空了,再呕不出来什么。林敬言还在睡,显然累得狠了,从他胸口的里袋里隐约能看见枪柄兀起的形状。方锐和他并排倒在椅背上,看着他的胸口微微起伏的幅度,思考着从出手握住枪柄到叩开保险、将它抵上林敬言的脑袋,究竟需要多少时间。

他凑过去,两人的呼吸黏腻地交织在一块,起伏有致,配合着弥补了所有寒冷的缝隙。已经是极近的距离,近到能看清他即将滑落的眼镜后面一排细密的睫毛,安宁地贴阖在那里。他跨过他的身体,手指探入外套的边缘,透过衬衫的缝隙碰到皮肤滚烫的热度,林敬言的眼窝颤了颤,在恰到好处的时间睁开眼。

方锐凑过去,胸膛抵住他的视野,手指扳起他的脸,把嘴唇送上去,堵住他想要询问的眼神与话语。双膝跪在他身体的两侧,腰有些急切地向上蹭着,分出一只手摸索着他的胸膛。

“怎么了?”

林敬言的声音里头好像还有点迷糊,没太清醒,他的嘴唇很暖,安抚地熨过他递过来的、焦虑燥渴的地方。他的手尝试地摸了摸后脑,听见方锐嘶气就笑,“疼?”那双手慢慢地往下滑,顺着肩胛环过腰际,把人往怀里搂了搂。

那些刚提起来的气劲随着一整天的折腾变得融了一滩水,方锐突然觉得无比的疲惫。“疼。”他低低地说,把声音埋进他柔软的头发里,“难受。”他没再说别的,他恨不得那些想说的话全部烂在他肚子里。他长手长脚的,这时候以一种别扭的姿态,像个撒娇的巨型婴儿似的蜷着不肯松手;林敬言拍了拍他,探长身子往他头顶上亲了一口,又顺着脊椎慢慢地捋。

要么回去吧。躺着睡一会儿也好。他低声提议;最终站起来,不知道谁牵着谁的手,慢慢地向前走。

街道上还是空无一人;但远处的天透出渐淡的蓝,又升出一抹暗底的红,将路面上映出一些灰白的本色与枝桠的爪牙来。站在鸽子笼的公用走廊上看,太阳被湮没在厚重的云层中间,只透出一个隐约的点。但方锐觉得有些刺眼, 他想这一定是因为我骨子里还有着文青的范儿,不然就这么个没有情调的破锅烂铁,你来我往的几下,竟然也能硬生生地操出来感情。

“老林,”他问,“你觉得那只老鼠最后怎么样了。”

“老鼠?”

“门口那只,抓在黏鼠板上的——……后来不见了。”

“也许逃走了吧。”

“做梦吧,那副德行怎么逃,”他看着窗外的熹光,又转头看见那人不经意的侧脸,规规矩矩地低着头擦着床上的席垫,心想我也跟做梦一样。

林敬言想脱外套,肩膀上的伤让他嘶了口气,方锐凑过来,跟着后面剥了,顺势就黏在他背上,拿胯下的东西顶他。两人拗在一起,跌跌撞撞地倒在刚擦好的席子上,压着伤口疼得他皱了皱眉,伸手揭了被搓开了边角的纱布,扭头想看。方锐跨在他身上,凑过去拿舌尖勾着伤口的脓血,脑袋立刻被抵着推开。

“又不疼了你?”

“疼。”

他一面说,一面难以纾解地在他身上蹭着,扯开林敬言上衣的所有扣子后,又将自己的上衣脱掉扔在一边;扯开皮带拉下裤链,半硬的部分隔着内裤顶出来,尖头已经湿了一块。

“疼你还不乖一点。”林敬言无可奈何地看着他,“我以为你要睡呢?”

他伸手隔着内裤拨弄头端,不轻不重地替他揉了几下,“怎么更精神了。”

“我变态啊,”方锐半跪在他身上,把自己剥了个精光,可脸色不好,跟着连笑容都有些惨白,“越疼越来劲。”他只剩下内裤了,前头鼓起的越大,往老林还严丝合缝的下身蹭着乱攒。“你不会今天才知道吧。”

这话压了双关,埋了引线。林敬言又不傻,你看,他不说话了,脸色沉下去,试图用一个温柔的吻来堵住我的嘴。可我干嘛要乖乖地任他摆布?方锐撇开头挣出来喘息的契机,气喘吁吁地问、对了,我倒霉催地被打晕过去之后,到底怎样了?谁他妈开的枪?

他的内裤被卡在囊袋的边缘,一条腿磕在林敬言的肩头,人被整个压折下去,姿势说不上舒坦。但兴奋劲反而下不去,整张脸被浸得通红。男人在他身上慢条斯理地动作着,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受伤了呀。他大张着腿,恬不知耻地说着。我男人受伤了,谁干的,站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他。

回应他的是下体被贯穿的干涩与疼痛,足踝被拎起来,腰悬空着,人狠狠地向前一撞。进去了一半,再退出来时,穴口已经又肿又湿,冰冷的润滑剂跟着手指又向里草草地拓开几把,他不满足地挣着,再被按住腰,炙热的器官再捅进去——爽得大叫出来,断断续续,错乱了似的往外蹦,又渐渐低下去,眼角溢出一圈的水光。

有人放了冷枪,唐昊以为是霸图这边干的,两边就动上了手。

林敬言嗓音沙哑,像是贴在耳骨旁的情话,满是煽动的意味。

不是……吗?

不是。张新杰你见过了,他不是那种没有十成把握就铤而走险的人。

意见相合,方锐想。他猛地被顶到最里,那一根在他体内的东西又硬又胀,偏偏又熨帖到底。

我操——爽……啊……啊啊……再来……

他胡乱地动着,胡乱地迎合着对方的频率,把一切搅得乱七八糟。头脑里麻木而机械地运转着,却还是止不住地去想。

那会是谁?

我猜是呼啸自己的内鬼。林敬言把他压住,他配合地背过身去,趴伏在枕面上,换了个体位。对方炙热的胸膛整个覆上来压紧了,几乎能听见他的心跳声。

有人不想两边相互制衡,想打破这规矩,好自己上位。别人可能不满意自己现在的地盘,但他不满意自己现在的位置。

内壁倏地绞紧,连原本向他张扬谄媚的嫩肉也猛缩回去,方锐叫着到顶,他下意识地将身子向前耸,肩膀上的蝶骨兀起,脊椎陷下,拎出一把精瘦的腰身。林敬言捞着他的腰,眼光暗沉地看着人已经栽在枕头上喘着粗气,前额的纱布连着发尖都汗湿一片, 涔涔地往下滴。

“这个情报你还满意啊,方警官。”


10.

他的动作仍然体贴温柔好似爱侣,但一切都跟着早该大白的真相索然无味。尚未释放的欲望还在他体内耸立,人被抱起来叠在身上,一下一下地向上撞着,脚趾发麻的触感黏连神经,漏电似的一路向上蹿,可到了头脑却拐了个弯,激得眼底发酸,只得伸手抱住了对方的颈项,看不见表情的时候最安全。想咬紧牙关,却又被一波波难以抑制的生理快感逼得泄了气,只得向两边撇开,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来。

“看来你在霸图混得也不怎么样啊,林老板。”

对方的动作顿了顿,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他掰开方锐环在他脖颈上的手, 把他按回床上,用最方便的姿势加快进出的频率,汗水从他还挂了半边的衬衫上浸出一片印子,又在薄薄的镜片上蒙起一层细雾。他的手下意识地搓揉着方锐大腿内侧残旧的呼啸纹身,拧起一块,细嫩的皮肤很快变得发红,方锐忍受不了撑起身子想要挪开他的手,刚挺起上身凑上来就被咬住喉结,压着两腿向两边开到更大的位置,随着欲浪的节拍狠狠向里顶着,直接射在里面。

精液打着内壁,异样的感觉让他下意识地叫出来,一波跟着一波,脑仁是麻木的,声音也是麻木的。妈的,这混账没带套,他后知后觉地想,这种事我居然现在才发现。

全都是自以为是的谎言。就像对于一位呼啸的前坐馆来说,一处老旧的纹身根本不足以把他忽悠过去;那留着和我玩过家家的游戏,到底对他有什么好处?这种事倒推一下,也不难理解。

“霸图的张新杰对你不放心,所以你留着我放到他眼前,让他以为我是你埋在警方里的线,他以为你还有自己的班子,就不敢轻易动你。”

林敬言从他身体里慢慢退出来,从桌上抽了纸巾擦拭他大腿内侧渗出的淫液。“所以说,我们配合的不错,”他垂着眼,表情里看不出喜乐,“也许可以组一个组合。”

方锐没劲地动了动腿。那话儿疲软地垂在当中,被他擦拭得左右摆弄。“看在你混得这么惨的份上,我连生气的劲都没有了。”

他的动作顿了顿,好像有些疲惫地笑,“一开始就说了,大家活着都挺不容易。”

“唉,别这么说。我当年挺崇拜你的。中二的时候。唐三打啊,街头一霸,帅气。觉得特别厉害,不然怎么会自己跑去找白纸扇,还纹身,不要命了,傻了吧唧的,大概那时候被卖了还替别人数钱呢。”

林敬言在他身边躺下来。他往这边挤了挤,方锐懒得让,肩膀连着臂膊都紧紧贴在一起,腻出一层湿冷的汗。

他摸着他的腿侧,从鼻腔里哼出带着笑意的气息。“纹在这种地方。后来呢。”

他擦亮一根烟,抿在嘴里,一手玩着打火机,噌噌的摩擦声令人分神,倍感烦躁。

“我说了你不许笑啊。那时候年轻,单纯,脑残。崇拜偶像那就不要命,跟现在小女生粉个谁似的,恨不得给他生孩子地成天叫。当时不知道坐馆是一般见不到的,也不知道这里头的规矩和等级,比公务员还复杂。以为进了帮会,没几天就能得重用,说不定就得青眼了呢,晚上爬上他的床,打开腿的时候看见这个……”他说着,慢慢地蹭上来,压在林敬言身上,腿脚缠在一起,箍住了动弹不得,腿根大张,那徽识的顶端从耻毛的一侧延展开去,像一颗尖锐的獠牙,“……神仙也把持不住,对吧。”

那发红的眼角一勾,笑看得人晃神的一霎,视线像被言语施了魔法,离不开那私处的图案,和沾着白浊的腿根。先前半萎的部位又重新抬头,淋漓地沁出清液。林敬言恍惚记起什么,探起半截身子刚想开口,突然心口一重,接着是喀地一声——再清楚不过的,保险栓扣开的声响。

金属的寒意透过枪口抵来的重量,一丝丝渗透进心底。骑跨在身上的男人全裸着、每一块肌肉都紧绷地拉伸着,黑色的格洛克是他唯一的装饰品。

林敬言失笑,这的确是自己的枪,而这种事他居然现在才发现。

“……这似乎不是一个警察应该做的事情啊,方Sir。”

“我可没穿警服,现在也不是工作时间——我连内裤都没穿。”他眼里满是血丝,像是个疯狂的患者,“……我只想确认一件事。上个月,殉职的两名特调组的警员……是谁下的手。”

林敬言静静地看着他,脸上并没有恐惧,也没有嘲弄。“那我也确认一件事。”他顿了顿,握住颤抖的枪柄,“你希望我回答‘是我’吗?”

“是你——或者是呼啸的某个人,有什么分别?你们都是一路货色。”

“的确是一路货色,所以我可以告诉你‘不是我’,但这和你是否要选择扣下扳机替你的兄弟复仇并没有什么联系。”他平静地说,“我们也会向杀了我们兄弟的警察报复,而并不会论他们是警察中的哪一个。”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要知道是谁!——而其他的,你——或者其他人——我杀不了那么多。”他眯细眼睛,“我和你们不一样。”

“是一样的。”林敬言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也杀不了那么多个。老实说,如果可以,我们根本不想碰条子。代价太大了,得不偿失。所以如果不是生死攸关迫不得已,就是需要杀人立威的时候。”

他喘了口气,枪口仿佛一柄利刃戳在心脏上头,用了好大的力气,像是要把他钉穿在床板上;林敬言毫不怀疑那下面已经淤血。“呼啸换新坐馆,又必然带来一批空降的心腹,底下各盘口肯定有人不服,他必须立威。”

“那你他妈就眼睁睁看着他在你头上撒尿?!要不是有什么换坐馆的破事——我知道呼啸都有十年了!!林敬言你血性呢?我当年——”他陡然住了口,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单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俊脸的一侧立刻红皴一片;那儿很快被温热的手心敷住,生着枪茧的拇指擦过发红潮湿的眼角。

“抱歉;但人不是我杀的。”

他的人颤抖起来,手逐渐失去力道,枪口向前抵,碾过乳尖一直滑到锁骨,从还没好全的纹身疤上蹭过去,沿着颈动脉划过喉结,终于彻底失去劲力,掉在枕头的一侧。那年轻的身体也倒伏下来,贴紧温暖的怀抱;林敬言将他整个抱住,手臂环过去圈住肩头,揉着他扎手的短发。

“够了吧。你要是真想下手,之前有无数次机会。……你偏偏选了最差的那一个。”

虽然这样我也上当了就是。

他握住他虚握着枪的手,把持有这开了保险的定时炸弹的东西向床边送开。手指逐渐纠缠在一起,枪柄失去依托,啪地落到床下。

逐渐有断续的、像是难受疼痛的嘶声,又像是委屈的哭叫的声音,或者只是单纯无意义的发泄,从喉管里撕扯似的一点点溢出来。声音逐渐放大、放开,怀抱却愈发收紧,像恐惧着随时都会失去那样,箍得胸腔生疼。他轻轻拍着他的肩,又压着眼睑吻了吻,他的眼睛是咸的,林敬言想。不知什么时候动静变得小了,像是哭倦了的小动物,呜呜咽咽地发泄够了,虚搭着他肩膀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睡着了,微蹙着眉尖,半张着殷红的嘴唇。

但我也杀过很多人。林敬言探手拾起床下的枪,想着将它抵进那两片薄唇中的模样;但最后还是喀地锁了保险,换自己凑上去,将舌尖探入湿甜的口腔。

 

11.

我以为我醒过来就会穿越回那个垃圾场,沟鼠虎视眈眈地盯着即将到手的食物,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它不会一转眼就变成个对胃口的帅哥,在要死不活的境地里还生出见义勇为或英雄救美的感慨,孽生出一个脏兮兮的梦境。但睁开眼,还是鸽子笼箍着铁丝的屋顶,林敬言换上了一套整齐的西装系上袖扣,领带还敞在两边;他站在门口的边缘,光线在他身上映出一个吞去大半的轮廓,好像快要消失一样。

“饭菜我热过了在桌上,起来吃吧。”

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他笑着这么说。也许鸽子笼里是单独的次元,他们在这里扮演过家家的角色,林敬言丝毫不介意自己套上一层虚假又可笑的外衣,像个模范丈夫一样对他嘘寒问暖。既然你演得下去,那我也奉陪,方锐慢吞吞地翻起来,光着身子走到他身边,手指缠上散开的领带,替他打结。

“你要出去啊?”

“嗯。有点事情……”

还不是那些事情。他打了个死结,向上狠狠一勒——

“不许去。”

林敬言愣了一下,这显然也在他意料之外;好聚好散是吗,好像没那么容易。“陪我去个地方,”他的时限情人颐指气使地说,随手拿过一件衬衫套上,扣子扣到一半才发现,“卧槽,这是你的衬衫吧,怎么牌子都是一样的!”

腰肢被环住了,耳根后面被衔住舔舐。林敬言从身后替他扣上扣子,一面笑着解释:“不一样,我这件是山寨的。”

 

他还真就顺着他,于是梦境还在理所应当地延续。方锐骑着他那辆滥用职权征用来的炫跑,趴在笼头上,浑圆的翘臀被牛仔裤裹得紧紧的,露出一截内裤边儿,骚得浑然天成。他得意地拍了拍后座,朝他眨眨眼,“帅哥,搭便车不。载你兜风啊。”

“好啊。”

林敬言跨上来,搂着人嵌在怀抱里,掐着他乱扭不安分的窄髋问,师傅去中央门多少钱。

妈的,当劳资是公车啊什么人随便上的!

我随便上吧。

方锐扭过头,瞪着身后的人还看起来斯斯文文一脸无辜的模样,歪着脸笑:林敬言你真他妈是个流氓。他转回去,拧着车把踹起油门,黑车你也敢上,去哪可就不是你说了算的啊。也许我手一抖就开湖里去了呢?

林敬言笑呵呵地总结:“殉情啊。”

“殉你姐夫啊!”

这词真没想过。直到他看见两块并排的墓碑,才后知后觉地顿悟:也许这也算是殉情了。心里始终有个坎,他没敢细问当时的故事;但也听说一个去替另一个挡了枪口,子弹从一个心口打进去,又埋在另一个身体里。

他们站在墓园里,夕阳把常青树染得发黄,并排的照片是两个笑得亮堂的年轻警官,名字金灿灿的,跟着下面一长串本人并不知情的头衔荣誉,看起来有点滑稽可笑。

“我们三个是同期,从学校里就好到穿一条裤子。”

“那俩自己问题内部解决了,成天要张罗给我找对象。”

“烦得跟老妈子似的,我妈都没这么烦过我。”

他自己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好像完全忘了自己身边还有这么个人存在;直到说得口干舌燥,咽了一口唾沫,突然转脸:“林敬言,你站直了啊。”

还没反应过来,一记又狠又准的直拳直接招呼上脸,劲道大得将他直接擂翻在地,倒摔出去几米远。

那一拳捣得毫不留情,林敬言歪歪斜斜站起来时头脑都是木的,还没捻稳脚跟,方锐又跟着是一拳再把他捶翻在地上。牙齿磕破了嘴唇,嘴里立刻弥漫起腥甜的血味。

他打上瘾了,丝毫不打算停手,又一拳跟上来。这一次林敬言避开了,掐住手腕一带一扭,借力把人掀翻过去。再站起来时,两人都灰头土脸,扑过来拎着领口摔翻了,纠在一起谁也不愿让过谁,沿着坡地滚下去,直到撞到行道树才停下来。

方锐喘着气,拎着林敬言的前襟,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你特么竟敢还手。”

“为什么不?”林敬言同样精疲力尽,他倚在树干上揉自己被撞到的老腰,“我背的黑锅是够多的了,不差这一个。但我也挑的。”

“哦?”

“要是那石头底下躺的是你,”他慢慢地说,“换他俩来揍我,我就不还手。”

方锐猛地睁大眼睛看他。他眼睛生的好看,黑的黑白的白,从眼尾向上挑起,睫毛够长向上卷,又密得像多了一层眼线。桃花眼,林敬言想,他一个晃神,那眼便凑过来,在极近的距离微微阖上了,嘴唇压着,舌尖撬开齿排,毫不招呼地闯进来。

林敬言抵着他的舌苔,搅着他那湿软又灵活的舌尖,把他往外面推。他更加赌气地,连着自己身体的重量一并压过来,又狠狠地吻回去,口角并用,牙齿都撞得生疼,磨咬的嘴角边缘扯得发痛。林敬言好容易从他毫无章法的索吻中分开一隙,像哄着小动物似的,擦着他唇角的液体,又恶作剧似的抹了一点在他的眼窝里。

“……不是说不喜欢接吻……嗯?”

方锐眯了眯眼。

“我说的你就信?”他喘着气,又笑起来,凑上去抵着鼻尖,朝着他的嘴唇报复地咬了咬,“那我再说一个你敢不敢信,林老板。”

这家伙好像永远都能给人不一样的感受,有随时随地像会引爆的炸弹,充满了变数与不安。

“现在开诚布公了,彼此也都清楚底细。要是没我这个陪你唱双簧的,恐怕你会很难办。”他伸出手,做一个碰拳的姿势,“你需要自己的后台,好在霸图站稳脚跟;我需要查出凶手,顺带做点成绩出来才好升官发财。合作,各取所需,怎么样?”

“听起来好像不赖。”林敬言诚恳地说,他伸手想迎上去碰拳,对方却倏地收回了手,转而往嘴角指了指。

“诚意一点,来个法式的。”

“不好吧,有人看着呢。”

“这时候太阳都下山了哪有人啊!”

“有啊,刚看到俩小哥,个高又都挺帅的,并肩站着,一直看着你。”

“——!我靠老林话不能乱说好吗!你别吓我!”

“哈哈,”他笑着走到前面,脸上是歪了一半掉了一边镜片的眼镜。走了几步,又转身伸出手,“合作愉快?”

“……你先换个眼镜。”方锐气馁地说,他把手拍上去,很快就被握住了,交扣着牵在一起。太阳最后的微光也埋下去,将他们相连的身躯剪成两个黑色的暗影。

 

12.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叶修嫌弃地看他一眼,“要递辞职报告趁现在,虐恋情深别搁我这玩啊。”

“滚吧。”方锐没好气地回他一句,倒在椅子上翘起脚,揉着眉心。都是假的。他心里不舒坦,又不想显出来,可偏有个嘲讽惯了从来不看人脸色说话的上司,非得挑着人不乐意听的摆出来恶心人。“你注意点尺度,把俩盯梢的娃娃吓坏了到现在没敢讲话,他们以为当警察都得像你这么以身作则,牺牲色相。”

“你以为智商都跟你一样低?”他翻了个白眼,“你还不是怕我反水啊,老子约个会都派人盯着。”

“我怕你被人杀了就地埋了,哪有人消失了一整天后下午五六点钟去陵园约会的?”叶修敲了敲桌子,“没事是万幸,说正经的。”

“这条线还没断,他答应合作了。霸图那边肯定也怀疑他,张新杰那种心有九窍的人——一点点不确定性都不会放过。换了东家,他日子过得没明面上那么舒坦。”

叶修点起一支烟。“这家伙心也怪宽的,一般人干不了这事,两边人都要骑在他头上,他竟然忍得下去,玩平衡木的一把好手啊。”

方锐也跟着要了一支,又不抽,只是含在嘴上。“你说霸图费这个劲干嘛?怀疑来怀疑去的,得什么好处?”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敌人看不顺眼的,一定要让他更不顺眼,这才是战术。你还嫩点啊,别被吃得骨头都不剩,”老奸巨猾的祖师爷感慨,“霸图想要呼啸的地盘,唐三打少年起家,十来年根基不是白干的,按规矩他是输给了唐昊,但人脉上未必,只是现在都忌惮年轻的二世祖手腕狠辣,谁都先顾着自己。但这个人要不是现在倒台,他之前那么长日子坐头把交椅,我们竟然连个把柄都抓不到,姓名都少有人知,这种隐忍本事不是一般人有的。我看计划得改,”他双手一推,屁股搓着转椅向后倒,开了另一台电脑叫人,“集合开会啊,帮我通知下去。”

方锐看着他双脚离地熟稔无比的动作无语,这人出了名的懒,又电脑依赖症,能在屋里就绝不出现场,能用电脑就绝不用手机。“另外,你不要再跟他直接接触了,我换沐橙去。”

“我靠!”方锐跳起来,“你什么意思?”

人懒懒地斜他一眼:“看你这反应我就知道你一脚在鬼门关里了,”他叹了口气,“在先前的战斗中我们已经失去了两位好同志,无论从哪个层面上来看都不想失去你。——嫁出去也不行。”

“你特么是包办婚姻的老顽固吗!”

 

越是需要提高嗓门来证明的事,越是显得没有底气。这门当户对的程度比罗密欧与朱丽叶还要惨烈,而且一句话就能给爱情判上死刑——“即使他愿意当污点证人,要判也是这个数。你拿什么等他?”

方锐躺在值班室里。手机亮了亮,看一眼就笑了:这人好像还在戏里没出来,发了一句吃过了没,还付了个老土的表情。

演的好啊,那就接着演吧。你的老东家要杀你,新东家怀疑你,情人借着交换情报的名义,背后是警方希望打破制衡的心思,好把这两大帮会的头脑一网打尽。好像在这些巨大的倾轧之中,哪怕是几句无关痛痒的话,都显得特别温情。

他也手指翻飞地打字,真真假假地回过去。

吃了饱饱哒。这几天有临时突击的任务,查几个呼啸和霸图名下的产业。你小心点。

这次手机亮的有点久,打开一看,对方礼尚往来,给了他一份唐昊手下的直系名单。

方锐打了个响指,所以说,和聪明人做事就是爽快。

屏幕又亮了亮,一行字映入眼帘:

吃了就算了吧……做了酱汁排骨,本来想问你来不来吃。

我靠,想吃,好想吃,十分想吃,非常想吃。他还没回完,旁边就一声咳嗽——同步了他手机讯号的安文逸清了清嗓子,伸展了一下胳膊,连说明也一并地简单扼要:“叶队交代过了。”

没有人权。老叶真是没下限的心思谁摊上谁倒霉,这一招敲山震虎,查这么严,却都只在外围敲个不停,单单断两大帮会的财路,底下盘口一乱,上面肯定跟着乱,眼见着就要收效;留我在这看大门,调个情还得跟初中生似的严格审查。方锐一直熬到半夜,听到收队了赶紧装作睡了一觉,左右一瞧没人盯着他,撒丫子跑得跟中二逃学似的,半夜溜去敲情人的门,愣是把已经睡下的人闹醒了,——但酱汁排骨已经没有了,他只好捂着空荡荡的肚子,硬拖着还迷糊着的老林下楼,非要他请吃街角的馄饨摊赔罪。

“说好的感情呢,都不给我剩一块。”

林敬言愣了一会,抬手揉着他头发笑。“谁知道你半夜还来……下次再做给你就是了。”他顿了顿,“这几天都这么忙啊。”这话里就带了几分探问的意思,方锐也懂,点了点头。“我闲蛋疼,他们忙。”他吸溜着汤汁囫囵地说,搓了搓手摆了个交易的手势,“恐怕你们这段日子有得受了,老叶可狠了,趁着唐根基还不稳的时候,打蛇打七寸。两边可都不好过吧。”

林敬言摇摇头:“对韩的影响不大,这是产业的问题。韩那边偏工商金融一块,唐的盘口多是商贸和靠水生意。这么查下去,先熬不住的恐怕——”他话音倏地一顿,远处一阵急步声琐碎叠在一起,显然来人很多,步履又躁。两人对看一眼,方锐刚要起身,被林敬言将手一按,使了个眼色,又缓缓坐下去。来人竟然少说有三四十号,都算是呼啸有头脸的盘口,却并不像来打架的样子,呼啦一下子,已经围着这几条凳的摊子团团站定,领头的走出来,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老大,却跟着一怔,视线落在旁边的方锐身上。方锐显然也看见了他,脸色不定地站起来。

“……路叔。”

来人也顿了一下,“……锐崽子,”又看了一眼林敬言,再转回来,“你怎么在这?”

“呃……碰巧,碰巧。”方锐也不知道这该从何说起,说只是刚巧吃馄饨碰上是不是也太假。老路是当年他的上线,带这死缠烂打的混崽子进帮会识规矩纹刺青的是他,到最后将他踢出去学正道的也是他。方锐心中叫苦,他当年迷唐三打有多狠,没有比老路知道得更多的人;现在和林敬言坐在一起,枉他这么厚脸皮都感到坐如针毡。但显然眼下并不是一个叙旧的好时机,他尴尬地卡在那儿,更多人的眼光是刺着希望他回避——譬如聪明的馄饨摊老板,显然已经很习惯这种事,这时间早跑得不见踪影。但林敬言的手覆上来,攥住方锐的手指往明里扣住了,一边说:“大伙儿怎么半夜这么齐,有事就在这说吧。”

这便是表了个态度。当家的发话,下面的人也不再有异议。这一批都是呼啸底下的盘口头脑,看来刚才两人还在议论的事已经见了真:“条子最近清扫码头一块,几个商贸城也要翻空,生意全都没法做;二世祖不爱管这一块,都交给姓刘的。他为人难伺候得很,费用又加多一成,自己还要抽一个点的浮水;这么下去,这盘口开不成了。”众人都叫起来:“不做了!!做不成了!”

方锐听得莫名其妙。虽然知道这情况是那心脏的老不修一手导演的剧本,就为了让盘口的头脑不满新坐馆而闹事,但却没想到现在这个局面。这翻来覆去不都是呼啸的事,但之前这个人快死在垃圾堆里的时候你们不见人;这会儿还出来,还管他叫老大?他捏了捏林敬言的指头,男人神色不动,还吃着他剩下的半碗馄饨。“我现在身份这事你们再跟我说不合适吧?跟刘副和坐馆说了没有?”

众人都面面相觑。“要是说了有用,我们也不来劳烦你。”老路几步走到前头,“入帮会都立过誓,我们就没想着挪窝。大家都是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口子的人,有人拿刀子枪口压人,那为保一时平安,顾着自己家也是人之常情。但如果兄弟们都不好做,日子过不下去,那我们只好不认新坐馆,还是请你回来。做了什么对不住您的,您看着处罚。”

“现在风紧,我在也不见得能保你们,没有想过改东家加霸图吗。”

“想过,”人也据实而言,交底透彻,“但一来反水的事不太光彩,以二世祖的性子,又会结仇。再说霸图那边到底怎样,也都是些风传,谁知道具体。这么一想,大伙儿宁愿继续跟你,相互都知根知底。”

这说得虽然自私,倒也在理。林敬言挨个从他们脸上看过去,却也没立刻表态,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我知道了。不早了,大家先回去吧。”还有人要问什么,老路都挥手阻止了,朝他点了点头。“那我们态度都放这里了。”他递来一个纸条,上面写着这次呼啸底下参与的四十余家散盘的信息。这大概相当于总数五分之三,的确是相当有诱惑力的一份邀约。只是林敬言平平常常的,倒换是方锐气不打一处来。一回屋里,他就弄出好大声响:“你快死的时候他们不管,他们被多抽了你油水,就八抬大轿要请你回去啊?你干嘛理他们?”

林敬言摇了摇头,又揉了一把他的脑袋。“人生在世,身不由己啊。各有各的难处吧。”

“那你就顺着他们?你当霸图是会员卡啊,说办就办,说退就退?”

这比喻把老林逗笑了,又好像有些不明所以:“你干什么生那么大的气。”

“有人要欺负你,拿你当软柿子捏,这撒野撒到爷爷头上来了,我当然生气。”

林敬言也不跟他顶,只是笑:“好像你没有欺负我似的。”

“我欺负,那天经地义。”方锐腆着脸说,他跟着贼兮兮地笑,“我还能把软柿子捏出水,你信不信。”他说着人也不安分,手往他裤裆里乱摸。

林敬言哭笑不得,把他的手捉出去。“老路跟我好多年。呼啸最难时他也没说过二话,那现在是他带人来话事,这个份面我得看。”他瞧着方锐眼皮直耷拉,显然没把自个话听进去,给他扯了扯毯子搭上肚皮,“躺会儿吧,明天还要上班呢。”把枕头几乎全塞到方锐脑袋底下,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自己枕着胳膊想心思。

“……对了,方便的话,用你们的情报网替我查查刘皓最近的动向。”

方锐睡了一半了,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圈过他的肚子,“……刘皓?”他陡然清醒了,“……上次对唐昊放冷枪的就是他?”

“不赖啊,方Sir,”林敬言褒奖,“这么一来,被黏住的老鼠就是他了。……要小心啊,”他敲了一下方锐的额头,“——你也是,穷鼠啮狸的故事也是有的。”

 

13.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便是四十来号人半夜闲着没事压马路,第二天该知道的人也会知道。刘皓显然是这其中的惊弓之鸟,警方也同样将标的锁定了他。方锐嚼巴着薯片,看着调查报告的反馈,——“方便的话”变成了简直方便至极,一个组的同事带着另外两个组辅助,专门查这个事儿。

老林要是知道他一句话我就这么卖力,是不是会感动哭出来呢。

“这事儿我要是姓唐的我简直不能忍,分分钟捏死这个姓刘的,”同组的魏琛靠在桌上老神在在地分析,“所以现在刘告就只有两条路走,要么抢在成事前先弄死姓林的,要么在唐昊弄死他之前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姓唐的,干脆就自己当坐馆。但照现在的纸面实力来看,他哪边都弄不死。走投无路时候我们就特别善良地去劝他来做污点证人好了,他手上肯定握有大把的证据。”

“是刘皓。”叶修翻了个白眼纠正,他摇了摇头,“那么容易倒好了,我猜还有后手——”

话音没落,就有新的消息进来:霸图与刘皓已经接触过了。

“看吧,”他掸了掸落到衣角的烟灰,“怎么说……不愧是不放过任何漏洞的张新杰啊。”

 

张佳乐站在喷水池旁,这个位置视野开阔,能准确地观察到四面的情况。有几个玩棒球的孩子在八点钟方向闹腾着,一直在练牵制,利用眼神,肢体的诱导,相互之间配合默契地完成。

他又转头看了看那一边的情况。这也是一次漂亮的牵制,新杰要是去打棒球说不定也是一把好手。他踢了踢脚下的石子,“这下皮球被踢回去了,老林你要怎么办呢……?”

刘皓把脸埋在衣领中央,他绝没想到在山穷水尽的时候霸图会向他递来橄榄枝。如果任由这件事发展,无论最后是唐昊保住坐席,还是姓林的卷土重来,对他而言都是一样的结果。就在刚才,他还被在众人面前骂得狗血淋头、颜面全无,他毫不怀疑在这事解决之后唐昊会立刻把他赶出自己的视野——更惨一点,也许就直接让这个世上再没有他刘皓这号人物。他需要我为他做事,又将所有的好处都归给自己,所有的错误都留给我,当然会显得自己愈发的光明睿智,而我蠢笨难堪,好像专门用来陪衬他一样。

这种蠢货根本不明白我的价值。刘皓心想,屈居次席的滋味我受够了,而眼下是翻盘的绝佳机会。在这条线上,他和霸图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霸图当然不会愿意让林敬言回去重执掌门,他们愿意将他提拔到F4的位置上可不是为了好看,那是希望能够凭借他的脉络与根系,便于日后接管呼啸的盘口。一旦他打算单干,那霸图可也不是慈善机构,必须从现在就开始留手。

而张新杰的态度也证明了他的猜想。“刘先生,我们理解你目前所处的困境;相对的,我们可以给你——我是指你个人——提供必要的支援。对我们来说,林敬言之于霸图是有其意义的,我们的目的,也是不希望那些盘口脱离呼啸与他形成第三方势力,这也不利于现在过于严苛的整体局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说一千道一万,霸图需要一个走投无路的林敬言,而不是一个手上藏牌的林敬言。这也是为什么以谨慎稳妥著称的大揸数一直对他放心不下的原因,”叶修指着提板上的资料又看了一遍后,笃定地敲了敲指挥棒做总结陈词,好像觉得极有趣味地挑起唇角,“我想最初决定让他进来应该也不是二当家的主意。但不得不说,这家伙真有本事,他的确已经被收走了手上所有底牌,却硬生生造出了一张并不存在的牌,好让自己不至于退出牌局,这游戏就还玩得下去。你说他这么执着为什么呢,早点让位也不见得不好,对不对。”他发表了这样一通精彩的言论却无人应和,转眼一看,方锐早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路叔。”

他叫了一声,快步穿过斑马线,走到男人旁边。中年人抽着烟站在红绿灯旁边,单调枯燥的提示音一遍遍地响,他跟着节奏吞云吐雾。“来一根?”方锐接了,别在耳朵上,才说:“谢了路叔,我不怎么抽烟了。”

“当年你不这么说,”老路哼了一声,这里能清晰地看见方锐刚走来的方向。“没想到你真还在干。我以为你不长久的。”

“我也没想到,您给指的路,毕业了就一直在这行。”

对方拍了拍他的肩。“有没有升职啊?”

“好歹混着,只要不出错,不都按规矩来嘛。”

嘴上闲聊着,心里其实明镜似的,叙旧?好些年不见了,谁有空在这节骨眼上闲聊?还不是为了那晚看到他和林敬言在一起,来探他的底来了。

“那时候你迷唐三打。一天到晚缠着我问是谁。现在呢,知道是谁了吗?”

“啊,知道啊,”方锐眨眨眼,“唐昊嘛。”

脑袋上立刻挨了一刮子。“混账崽子!特么问你正经的!别耍滑头!!”

方锐咳嗽了一声,垮着一张脸挤了两滴鳄鱼的眼泪:“叔,我和老林是真心的……我们顶着很沉重的世俗的压力!你不能拆散我们。”

老路叹了口气,他把烟屁股掐在垃圾桶顶上。“方锐你搅混水的本事又上去了。你别怪你路叔这些年没见过你,一开口就是这些不好听的。但你叫我怎么想?呼啸洗地没多久,敬言拜托我查一个人的底,说可能是呼啸的,我一看,就是你。以为这事过去了,昨天那么大的动静,几十人看着,你就在他旁边。你叫人怎么不往你身上想?早一点晚一点,都不会往你身上想。这时机太巧了一点。”

早一点晚一点,方锐想,能早一点晚一点也好,可又不是我选的。他耸了耸肩:“路叔,明说了吧,你怀疑我是卧底。”他自己这么说了后又跟着嗤了一声,“您不想想,您都能上这儿找我,遇到我值班半夜还能跟我聊一宿,哪有我这么光明正大的卧底。”

“那是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啊,自由恋爱,瞎猫撞上死耗子。那晚上看见您我都吓蒙了,拔腿想跑。不是老林按着我……”他与老路熟识许久,青春期那会儿都是他领着长的,感觉比自己爹妈那阵子还要管得宽,说起来也就没什么忌讳。但老路却重重叹了口气。

“看不下去你混,让你去当黑狗学点本事,是我指的路。但我叮嘱过你,去了就再不要碰道上的事。一脚踏进来就是鬼门关,当年就有人跟我说,你不是这块料。”他拍了拍胸口,“做我们这行的,这里要有一块铁做的疙瘩。有一天你们要拿着枪对着对方,你下得去手吗?你不行。但我告诉你,他扣得下去。你死了他会掉眼泪,但给他一万次他都会选开枪。林敬言就是这样的人。”

“我怎么就下不去手了?”方锐不服气地顶上去,“一码事归一码事。你也没往我心上开过枪,怎么知道这块疙瘩不是铁做的。他不是查过我底了吗?敢把我放枕头旁边躺着,那就别怕醒来带手铐。要给我逮到把柄,那就进去蹲呗。又不是世上只有他一个好男人。”

说归说的轻巧,但他自己心里也清楚,都是一笔糊涂帐;看样子好像彼此公平、算得明白清楚,其实心里哪里没存着得过且过的心思,像被虚假齁甜的气息所吸引的贪鼠,盲目于片刻虚像的快活。他看着老路走远的背影,竟然觉得有些佝偻了,他想起他明面上的水产生意和满是鱼腥味的房间,自己被他关在污水横流的阳台上拳打脚踢的日子,他家里还有个脑子不太好的女儿,只晓得看着他俩傻笑。

手机滴滴地响起来。

“方哥,叶哥找你。你在哪?他说——那个、要是看到你在——嗯——就打断你的腿。”

这都把人多羞涩一孩子逼成什么样了,方锐回神笑骂:“问问他是哪条腿!”

谁料刚开嘲讽,对面就换人接招:“唷,还能回嘴这么精神,看来刚没被人提分手啊。”

“我呸!你胡扯什么?我不是偷跑出来约会好吗!工作时间我只干正事!”

“真不是?”

“真不是!”方锐急了,“是我给你扣这个月工资!!随便扣!”

“那就怪了,”叶修摸了摸下巴,“林敬言不见了。”


14.

轰隆,轰隆,轰隆,好像有什么在头顶上反复碾,刘皓瞪大眼睛,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是自己的呼吸声。他缓慢地放下枪,感到自己身上每根血管里的血都在烧,极大的兴奋感席卷而来,伴随着不相上下的恐惧——像是在赌桌上为争一时意气而报了一个吹破牛皮的数字,还要装出笃定无疑的样子,然后看着ROLL点翻牌——远远超出了自己能承受的底线,眼前本已堆积如山的筹码化为一场泡影。血,年轻的血,那个向来骄横跋扈对他颐指气使的人这下彻底没了声音,即使将他抱起来也安静乖顺,英挺的鼻梁和暗熹的眼窝,像个漂亮的玩偶。

“哈……哈哈……你要是平常也这样乖……我也不会……这下叫你尝尝厉害啊?!……以为老子随便你骂是该的,对吧——小犊子白长这么大没吃过亏……这下见识了?——嗯?”

他拧着唐昊那张英俊而苍白的脸,将他转过来。江风扑了满身,衣服紧紧地裹住一边,却裹不住骤降的体温,与弹孔贯穿的地方汩汩渗出的鲜血。

简直难以想象,几分钟前这张脸蛋的主人还是他一贯目中无人的样子,毫不把替他打点前后劳苦功高的二把手放在眼里,反而单独将他叫到这里,质问他为什么今天到码头查货,却有一半的盘口没有来。

“我就先不问你,我今天知会过要来一号码头,人都到了你为什么不来,特么你比别人尊贵些?翅膀硬了可以飞了?我看你转脸就快不认我这个老大了?”

“好,我也不问你你今天到哪里去鬼混。我就问你这一号口是不是交给你管的,为什么我今天来查货,竟然缺了一半盘!什么意思,是想反了是不是,是他们想反,还是你刘皓想反?”

刘皓记不得自己解释了什么,他记得自己刚赔上哄这位太子爷的笑脸,就被立刻揍翻在地上。

“我特意单独等你来,专门听你解释,是给你机会。打你不让底下人看着,给你留面子,你要记着。下次还有这种事情,我就当着呼啸上上下下几千号人,把你揍到你妈都认不得。安安分分给我做事,以为你那点勾当我不知道?抽浮水是不是,我看你饿得很啊,”他抓着他的头发,把他往坚硬的水泥平台上磕,“吃得撑不撑啊?该不该吐出来?”

年轻的头领头发被发带束得高,棱角分明的脸庞上时狠戾又尖锐的神色。刘皓觉得视线一阵模糊,有什么在心底翻搅着。漂亮的大少爷,你肯定从来没被人这么按着,从这么低的角度看人吧?

刘皓记不得自己是怎么跌跌爬爬地站起来的。唐昊打腻了,转过身去摸索火机,在江风中笼着,想点一支烟。他的背脊像个漂亮的锥子,修长的线条一直连到脚踝,牢牢地扎在地上,好像永远也不会倒下去。

“怎么,今天去幽会是吧,霸图的二当家,听说人长得很不赖啊?”

他知道,这眼高于顶的小子竟然什么都知道。刘皓摸出枪,跟着他摩擦火机的频率,慢慢扣开保险。“啊,跟传闻中一样啊。不过,男人长得再美——”

他从没有这么笃定过地扣下扳机。

“——也就是那么回事吧。”

譬如现在,你也就只是个漂亮的玩具。刘皓深吸了几口气,他不断地告诉自己要冷静。必须、不能给唐昊的嫡系知道是自己动的手。要知道这是个机会,是个绝好的机会,他早就想这么干了,那天请张佳乐来的时候不该歪那半分的枪口,就该这么干。他早就想好了——伪装成火并,最好掉进江里,死无对证——他逐渐冷静下来。他现在还需要一个顶桩,一个最想杀唐昊的人选。最想杀唐昊的人选,还用问吗?没有第二个了。

 

“情况不太妙,林敬言突然不见了,同时唐昊也不在呼啸,刘皓与张新杰接头之后也不见人。按照最后的情报来看,他们似乎都在往一号码头的方向。”

林敬言最后也是在往一号码头的方向上失去监视踪影,这是方锐从监视组那里拿到的消息。三个人同时失踪,这对于一直寻求突破口的警方来说无疑是个绝好的机会,“可能是火并,要不然就是秘密交易。运气好的话能一网打尽。”但他竟然感觉不到一丝即将结束的喜悦,更大的阴霾笼罩在心头,像拿了把刀子在上头划,闭上眼都能看见枪口的形状,心随着跳动的频率一下下地得扯着疼。一号码头,那是老路的盘口,没有人比他更熟了;他犹豫了一霎,虽然心知是违反规定,还是拨通对方的电话。

“路叔,帮个忙!……老林可能有危险。电话也打不通,我怀疑他为了防跟踪没有带。他可能去了一号码头!”

对方立刻也紧张起来。“怎么了?出什么事?”

“现在不好说……但是刘皓和唐昊都不在。”

“我操!我知道了,你放心,我立刻去找!”

 

林敬言本能上感觉到不对。

虽然从最初接到电话起他就察觉了异样,但他还是选择过来,一号码头是他起家的地方,也是老路的地盘,他不确定对方选这个地方在这个时间见面商谈,是不是另有深意。有些动摇的时候突然无厘头地想起方锐朝他吼的那句“林敬言你的血性呢!”就突然有了赌一把的意思。逃是没用的,他其实也早清楚;解决了,他还有机会翻盘,还能和霸图叫板。

年轻人的确正值当打,但我也还没老呢,技术都在。他想了想,翻开床肚,这张床上头方锐和他不知道做了多少次——那小子从没在意过底下这个破箱子。林敬言像是个喜欢收拾屋子的老人家,从里面慢悠悠地掏出一把不足半个手掌宽的袖枪,藏在袖子里,抵在手表后头;又拿了一把惯用的插在内袋里。警方肯定会监视,他给老路去了一条暗号,没带手机就出了门,再甩掉跟踪来到这里。但唐昊这样讲求排场的人不会单枪匹马跟他谈,他看到远远的单独的人影用有些怪异的姿态靠在集装箱壁上,立刻直觉不好,下意识地立刻往后退,闪身躲进最近的掩体;子弹像加了定位似的,就在毫厘之间擦着撞在他先前站的位置上。

一击失手,林敬言并没有急着还手,对方也并没有立刻补上第二枪,像是游刃有余地给他一个逃跑的活扣。他探头想定位枪手的位置,突然感到身后一阵寒意,下意识地矮身一躲,果然在黑暗中有人手持绳索,险些就要套在他头上。他一脚踹翻来人,向前跑了几步,子弹又精准地在黑暗中追过来,打在临近的集装箱壁上。林敬言只好躲在集装箱后面避开狙击手的火力,可刚一分神想要还击,背后的人就贴紧缠上,这次换了刀子猛扎过来。黑暗中很难以看清动作,他只好借着货梯的铁栅隔开距离,趁着对方一击不中的机会,陡然抓住手腕,往阶梯上用力一磕、刀子掉在地上,人也被摔翻过去。他想靠近看是什么人,可狙击手显然比这位近身的属下要老道太多,子弹几乎擦着他脚跟过去,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喘息的机会。

夜色降临,码头暗得厉害,对方显然熟悉地形,借着铁架梯和周边走廊的掩护,让他讨不到便宜。头顶传来脚步声,看来狙击手也开始迂回包抄,打算瓮中捉鳖。他在明,对方在暗,又是一对二,硬拼显然并不是个好主意。林敬言观察着地形,向前引了一段,又突然开了一枪,迅速向反方向跑去——这里他也很久没来,但是老路的船他还认得,如果对方收到暗号前来接应,至少他可以甩脱这两人的堵截。

方锐循着枪声绕过去,他所在的位置地势较高,能清晰地看见林敬言藏在掩体背后的盲区,而狙击手在箱顶,给另一边的同伙打着方位和手势。他们换了个方向绕远,向着码头边停靠的一艘船前进。方锐拿出手机,他给老路发了条信息询问方位,却看到那个遮着大半张脸的同伙突然同时拿出了手机,查看了一下收到的讯息后迅速取下了口罩和兜帽,警惕地四下看了看,又和他旁边的人交换了几句什么,两人先后爬上了船。

方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狙击手无疑是刘皓;而他身边的同伙,竟然不是其他人,而是刚才还信誓旦旦答应自己要去帮林敬言的老路。

 

很近,林敬言绕过环道,他确认着另外两个人的位置。现在听不见脚步声了,能看见老路的船在百米开外的地方,船上亮着灯,很可能人已经到了。他不敢铤而走险,两人中他现在肯定有一个是刘皓,但另一个会是谁?

僵持了一会儿,突然看见船灯闪了几下,是约定安全的暗号。看来老路已经到了,林敬言喘了口气,他绕了个远路,判断对方已经被甩开,迅速地冲向船,老路已经起锚,他伸手打算扯林敬言一把:“快上来,我们走!”

“站住!”

这声音让两人都愣了一下。冲出来的并不是刘皓,而是喘着粗气满头大汗,跟刚从水里捞上来似的——方锐。

“——站住——,警察!林敬言,现在下船,快,下来,跟我走。”

男人脸上闪过一丝奇妙的——疑惑,或是遗憾;那神情太温柔了,看起来和顺着他、一脸没办法地揉他头发时一个样。他甚至也是那样无奈地笑,好像随时愿意陪他把荒唐的游戏做完似的:“理由呢?”

“……怀疑你非法持枪。”

是的,非法持枪,而不是我爱你之类的浪漫的理由。对方遗憾地弯了一下眼角。“抱歉。”他搭了把手, 脚尖一蹬,老路将他拽上了船头。

方锐无奈地放下枪。他穿着汗透了的警服,嘴里喊着“林敬言,你给我下来!”自己听着都毫无说服力可言。他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告诉他,你被骗了,老路是叛徒——和那个姓刘的——他们之前埋伏你没有暗算成功,就转而上了船,就专等着你上去开船。你被骗了,你信我啊。

他仿佛听见老林还是那么温温吞吞地笑着,这么回答他,胡说什么呢,一直在骗我的不是你吗。

船在夜色中缓缓地开离岸边,向着江心驶去。“妈的!”他退后几步,呸了一口,突然猛地助跑,用尽吃奶的力气飞身一跃,勉强抠住了船头底侧的铁栏,奋力地向上爬去。

 

15.

林敬言叹了口气,摇摇头,走进船舱。老路在开船,他对着他背影说了声谢谢。

“不用谢我,”他说,也跟着笑了,“我记得十年前刚起家那会儿,你被仇家追急了,也就这样跳上我的船。”

“就那次认识的你。”

“不是冤家不聚头啊,”老路感慨,“那时你还在呼啸。”他低着头,看着射灯下江心的粼光,“你还记得吗,那时你说的话。说你不会走,你会带兄弟起过好日子。可是你都忘了。你自己跑去霸图,当了四天王——风光!我们在小崽子手心里过,当年为你拼死拼活的,现在谁来管我们?”他猛地转身,眼里也像江心一样满是水光,一柄黑漆漆的枪口指向林敬言的眉心。

刘皓好整以暇地从另一头走出来,游刃有余地空着双手,还给予了一些稀疏的掌声。“真不错啊。”他说,“像他这种安分温吞的家伙,只要自己过好就够,不会顾到你们有多难。”他靠近过去,谆谆善诱,“你看,他只有在自己有危急时才想得到你帮忙,却不会想起你的功劳和贡献,以及你的难处。”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老路咬着牙说。

“是啊,可我还记得送你女儿去国外治病。你也是该感恩图报的时候了。”

老路的手颤抖着,他咽了口吐沫,再一次扣紧扳机。

林敬言没有放过这细小的细节,他突然发难猛地一脚踢向老路的手腕,刚被他狠狠磕伤的手腕显然使不上力,枪一下子滑出掌心——他急忙去捡,就在这重新瞄准的瞬间,林敬言迅速拔枪,将准星抵住了刘皓的额头。

窄小的船舱之间三个人相互牵制,一下子串成一线,谁也动不了。方锐费力爬上甲板,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急忙滚到一边,靠着低矮的遮蔽物掩护,逐渐向他们摸靠过去。

“怎么,这是要比比谁的枪法准,谁的枪快?”

林敬言问,显然相比老路,他对自己更有自信。但刘皓笑了一声,他突然把自己一直垂着的枪口抵上舱板:“别了吧,肯定没有我快,”他用枪口朝舱外的位置敲了敲,“别当缩头乌龟啊,方警官。”

正靠在那扇舱板背后的方锐一个激灵,骂了一声,缓缓站起来。刘皓的枪口跟着他动,他枪法准是出了名的,枪口没有一丝偏斜。“林敬言你现在撤手,我就不打死你的小情人。杀警官是有风险的,不是万不得已,我也不想啊。”

林敬言看着方锐,微微叹了口气:“你怎么来了。”但他的枪口仍然抵住刘皓,纹丝不动。

“我叫你下来,你不听,那只好我过来。”方锐说,环视四人相互举枪牵制的情形:“我这还有一把啊,是不是也该加进来。”他懒散说话好像开了个玩笑,手上却丝毫不懈怠,倏地一下快得众人几乎没有反应时间,这一柄枪口对准了老路。

“路叔,把枪放下吧。这么举着所有人结局都一样,我数一二三大家一起放下。”

几个人都笑了一声,像是听了一个需要笑一声表示过场的笑话。

“锐崽子你是不是指错人了。你打枪最早还是我教的。”

“得了吧,”方锐嗤之以鼻,“你教的我从来就没打中靶。这都是去了警校才重新学的,全都是A啊,要不要感受一下?”

老路的眼神黯淡了一霎。“我让你去念警校,没想过你有一天拿枪对着我。”

“我也不想。但路叔你教我这么多件事里,恐怕只有这件是对的。”

他把视线又转回站在中间的林敬言身上,“老林。你放不放下?”

对方摇了摇头。“抱歉。”他第二次开口道歉,不知道为了什么因由,“你不该卷进来的。”

方锐干笑了一声。“可恶啊。我还想吃酱汁排骨呢。”

“都是一脚踏在鬼门关里的人,”刘皓说,他仍然是那副惺惺作态的脸,“要么我卖个面子,方警官你先走吧,这里是不归你管的,呼啸的家务事而已。”他想借着方锐退开的时机重新改写局势。眼下一拖三的情形要将自己赔上,这显然并不是他所乐见的。

“怎么不归我管了,我也算半个家里人吧,”

方锐的枪指着老路,眼睛却看着林敬言。

“以前我也是这挂的,但有人说我心不够硬,干不了这行。既然现在这就是个死结,——那就比比谁心更硬吧。”

林敬言直直地看着他,然后垂下眼。

“好啊。”

 

枪声随着他平稳的话音和平静的表情中陡然响起。却并不是一枪,而是两声叠在一起——林敬言左手一抬,突然多出一柄袖枪,两边同时开火,也几乎同时击中刘皓和老路;老路根本来不及反应,被撞得倒在玻璃上;刘皓的枪显然迟了一步,出手时已经打偏,擦着他脸廓过去。方锐立刻调转枪口瞄准开枪的凶手,但对方显然比他对于实战更为老道,迅速调整了自己的位置,借助掩体的时机,在对方重新调整站位、锁定准星的同时,枪口已经及调回,同样瞄准了身穿警服的情人。

只是一瞬间的事。那一瞬间像是被拉得极长,极慢,慢得似乎能看见他眼里的倒影,和满溢出来的、从未出口的那些情绪。抱歉,他的口型好像再次这么说,他的眼眶藏在他为他重新买的平光眼镜后头,氲出淡白的雾气。方锐没来由地想起那天他说,要是那石头底下躺的是你,我就不还手。

林敬言你这个混账。

砰,他听见自己和他同时扣响扳机的声音。巨大的疼痛像是种子,从身体内部陡然发芽,根茎牢牢地扎进血管,将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箍得死紧,寸步难行。但视野仍然无比清晰,有鲜红的颜色像是晚宴的佩花,——一定是玫瑰,从他胸口绽开一点。

方锐。

他听见他似乎这么叫,还跟以前一样,摆出那种有些拿他没有办法的、无可奈何的表情,向他伸出手。以为下一刻又要被那双手揉住毛茸茸的脑袋,可人却没有迎上来,反而向后踉跄了一步,背部撞上甲板的栏杆, 失去重心翻倒下去。

而自己也向后倒去。天是暗红色的,像是再也沥不出水的红肿的眼睛,在模糊的视野边界上隐约有深红色的、怎么也看不清楚的霉斑。远处的警笛声尖锐而刺耳,但耳朵好像蒙了一层秽物阻着,听起来和这个世界有着无比遥远的隔膜。四肢重得像坠了石块再被捆缚在地里凹陷进去一块,冰冷扩散到全身,他又看见沟鼠浑圆的眼睛和尖利的啮齿。我又回到这儿来了,他疲惫地想。梦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16.

那年纪里的男孩子就是一把青葱,没日没夜地猛长。胳膊从衬衫口探出一截瘦长的骨骼,包在皮肤底下,在手腕处兀起的一块桡骨,和那些像河流一样走在手背上的蓝色静脉一样,飞扬跋扈地显摆着年轻的资本。指节开始探长,一根根地张开,跨幅又阔,拇指与小指摊开到极限,在地上掐出一段距离,再用石头划线。要单看这雨中的剪影,挺像个忧郁的钢琴家。伞骨的积水滴下去,他背脊湿了一块,白色的衬衫从脊线的中央凹下去,隐约透出鲜淡微粉的肤色。

老式的居民楼楼道上了铁锁,有个女孩子隔着防盗窗看下来,她脏兮兮的小手紧紧抓着铝合金的栅窗,眼睛瞪得溜圆,口涎顺着一边的嘴角向下淌。

脚步声踏着雨声靠近。来人打着伞走到跟前,他下意识地让了让,又满怀期待地看过去。但他很快失望了——并不是他所要等的人。来人穿着挺括,人也年轻,却不知道为什么举措像个老土的中年人,好像怕雨水弄湿裤脚一样把它们卷起来,露出瘦长的脚踝和一截白色的袜边。少年扬起脸,从他坏了一个角的雨伞边上看过来,视野像从阴霾之中割出一小块属于来人的、黑色的形状。他听见那位陌生的访客开口询问:

“老路在家吗?”

“不在。”

少年又把头扭回去了,漂亮的眼睛翕合下去,摆弄着他手里的玩意。

“你在做什么?”

“做个陷阱,抓麻雀。”他扬了扬尖下巴,“逗丫头玩。”

他手里并没有过多的材料;用个垃圾堆里翻出来的塑料油瓶做盖子,支了根一次性筷子,还有些不知道从哪来的剩饭做饵。这些都还合规矩,直到他拿出半瓶剩酒,倒了一些拌进饭里。他向吃惊的客人解释:“这盖子不够重,也倒得不够快,反应快点或者力气大点,就给它逃了。我给它整醉了,反应一慢就给我逮到了。”

“真聪明啊。”

“是吧,”年轻人洋洋得意,也跟着就着瓶口抿了一口。

“你找路叔啊,他去进货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哎。我没钥匙,那个傻丫头又不会开门。要不你等雨停了再来吧。”

“我和他约好了,等一会儿吧。”男人说,他站到窄矮的屋檐底下,丫头看到他,立刻啊啊地叫起来,显得兴奋又开心。他笑着和女孩子说话,声音温得像捂过似的,贴进心里舒坦。这令少年显然很不忿,他抱怨说你说话声这么大,哪还有麻雀敢来。

“你呢,你不去上学啊?”

“不去,跟路叔学着呢。”

“这么聪明,去读了书再来帮他生意也好啊。”

“读书学到什么,我又不学算账——”

说话间他们等的人已经到了,急匆匆的步子在地上带起一圈水花。“哎,等久了等久了,”他慌张张地来开门,又踹了一脚蹲在地上的男孩子,白花花的衬衫角上多了一个黑泥的鞋印。

“锐崽子!还不进来啊!烧点水!”

“你自己不会烧啊!”他大声地顶回去,“我过会进去,我答应给丫头抓麻雀呢!”

 

他们在屋里谈了很长时间,谈到丫头都睡着了;雨也没停。走的时候客人问了他一句,麻雀抓到了吗,他撑起那把黑色的伞,年轻人才注意到,他的衣服也是黑的,被雨水打得有些发亮,像要参加一场葬礼。

“麻雀没抓到,倒是吃醉了一只老鼠,晦气。”他狠狠地呸了一口,绞着手里的鱼线。“不过我又想到一个办法,下次用活结试试,那就不会逮错了。”

客人走到门口,看着倒在地上空空如也的塑料瓶子和筷子。

“不是逮到了老鼠吗?”

“我放走了,妈的,吃老子的酒,踹都踹不走。丫头又不喜欢,她怕老鼠。”

“那也弄死再扔啊。”

年轻人笑了几声,他岔开话题,“我跟你说这事路叔最在行了,他眼神毒,老鼠从他脚下跑过去,他一脚下去就准能踩烂了。你从这走到小区门口,说不定能看到一路上断两截的,都他干的。”他讨好地替来人推开走道里的闸门,学着道上大人古怪的腔调,“慢走啊,再会。”


17.

“老林,说真的,你干嘛要住这?”

“怎么了?”

“也没有,——就是,我以为——至少得四百平的别墅,两百平的豪宅,然后出入有两个保镖,家里有专属厨师,好说做个爱吧,不说什么KINGSIZE,也得在两米二的大床上——”

“你当拍电影啊。”林敬言扭过头,捏着情人这种时候仍然多话的嘴角,“想来演男二号?”

“我对床的尺寸其实没什么要求,”方锐坏笑着伸手摸着两人相连的下面,“对这里的尺寸要求比较高。”

“那不就得了。其他的都是虚的,有过又怎么样呢。”男人狠狠地一挺腰,撞在最深的地方;身下的人立刻浪得叫起来,腿大张着,脚趾头往他腰臀上缠。

动物为了保命,都知道要适应环境生出隐蔽色。贪图香甜陷阱的下场是什么?

他的声音朦胧着,温得像捂过似的,好像在哪里听过。

对了、老鼠。门口的老鼠不见了。

也许逃掉了也说不定。

你骗鬼啊,方锐喘着气,呼吸艰难,感觉心上被开了一个大洞,往外嗖嗖地漏风。做梦吧,那副德行怎么逃?

男人伏在他的身上,双手撑压在他脸侧,像是个箕斗的陷阱,三面重围,只有一边的生路。下体腻合在一块,一下下慢慢地动着,反复地搅捻戳刺,随着频率泄出细微的呻吟和黏腻的水声。

是啊。我怕你难过,所以趁你不注意把它丢下去了。

感官从下体沿着神经向上飞窜,脑袋里有什么轰然炸开,他皱紧眉头向后仰,乳尖却兴奋地立起来,胸膛紧紧贴在一起,指甲磕进他肩头,留下一道殷红的抓痕。但对方一手攥住了他兴奋昂扬的茎身,掐住龟头顶端,堵住眼子;另一只手箍住他的喉咙,那钢钎似的虎口传来的力道逐渐加大。他被迫得全身痉挛起来,几乎感受到临近窒息的快感;再放手时射得一塌糊涂,连那端正的脸和一丝不苟的眼镜也未能幸免,沾满了腥浑的白浊。方锐几乎死了一样缓了好久,他的男人也剧烈地喘息着,保持着骑跨在他身上的姿势,颤抖得不能自已。许久之后,那凶狠的手劲终于逐渐收敛下去,但仍然虚掐着他的喉管,抚弄着他喘息起伏、仿佛在掌心跳动的喉结。直到方锐探起身,把他脸上的镜片摘下来,都还能看见他发红的眼睛,平静的瞳仁底下藏着鲜有人察觉的、熔浆一样翻滚着的,暗红色的东西。

老林你真残忍。

是啊,他俯下身温柔地吻他,谁说不是呢。

 

∞.

书店还开门营业,但不再卖关东煮和茶叶蛋了,还不声不响地换了个老板——也许从来也就没有过一个姓林的老板。鸽子笼里的东西被搬空了,而即使警方问询,那些住户也都仿佛集体失忆一样,众口一词地说着相同的话语;房东出现了,他拿着登记簿指天发誓,他从来没有租给过一个姓林的——老师,或者老板,都没有,绝对没有的事。

方锐站在那间屋子窗户的正下方,抬头向上望去。重复的细小窗格好像万花筒或是多棱镜,一圈一圈相同的图景向上衍生直至无穷尽。他想着从这上面扔下来的老鼠的活命几率有多大,低头却在墙角看见一个有点眼熟的东西。

那是一张黏鼠板,现在被厚厚的灰土黏成了污黑的颜色,靠在墙根竖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还是凑过去,用脚尖挑着一角,把它翻过来,跟着一愣——

那一边并没有想象中的、腐烂或者残缺的肢体,在被染成全黑的蜜糖之上,只留有一块浅色的斑,尖利的,像是某种动物的爪印。

 

《阱之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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