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某人的自留地。
全CP杂食,产出凭心情。
本人,毫无节操。

[PSYCHO-PASS][狡宜/狡槙/崔槙]药 1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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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5

 

16/药力

涂染成鲜红色的指甲灵巧地划过细缝,将临时固定用的铆钉拧松之后再拆下来。被清空杂物后的折板立刻松动了,唐之杜袖着手,看其他人忙碌着将原本担任着药品架功能的板子叠到一起,她将指甲对着阳光,确认并未留下划痕后,送到同样鲜红色的唇边轻吹了一下。
“好像候鸟啊。”她说。佐佐山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起着帐篷的地钉,在听到她声音时刚好疲惫地起身,就顺势在她屁股上摸了一把。唐之杜趁手揍上他的脸,那家伙急忙跳开,打起精神嬉皮笑脸地岔开问题所在:“什么什么?你是说——”
“候鸟。”金发的美女袒露着系统认知为不检点的胸脯,斜了眼风后懒懒地说。“总是迁徙,为了生存下去,逃避寒冷,逃避季节更替……只要能呆在温暖的地方,再辛苦也值得。”

佐佐山刚想附议,一个失去精神的声音却冷不丁地开口:“说得好听,但我们可不是定时迁徙,只是到处乱窜罢了。这只是无家可归的流亡犯而已?”

縢狠狠地将架子扎上绑带,他看了另外两人一眼,佐佐山只能叹气。

“我说,狡啮的事——是他自己的决定。他也是成年人了;要对自己的路负责。你也是,明白?明白就不要跟我怄气了。”

“我没有。”

小个子的年轻人抓了抓他头上翻翘的乱发,切了一声,塌着肩膀走出去了。唐之杜忍不住笑着夹起烟,瞥了一眼佐佐山,他正烦躁地也搡着头发。
“哎,别笑我了。这感觉简直又当爹又当妈的……都是那个该死的大少爷。”

“慎也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吗?”

“我猜是,他有他的想法。比起我们这些群居的候鸟来说……”佐佐山伸了个懒腰,他将最后一颗地钉拔起,帐篷立刻向着一侧坍塌下去——又被早候在旁边的其他人收拢起来,灰蒙蒙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流亡者们的头领在强光的刺激下不自觉地眯细了眼缝,“他活得更像一匹独狼呢。”

唐之杜点了点头:“再说,押哪一边中奖还说不定……扇岛也未必是天堂。”

“铁定不是,只不过是另一重地狱而已。”佐佐山摇了摇头,他笑着把话接下去,“但是不会比现在更坏了……而我们根本无处可去。”

这个一向大大咧咧的男人现在看起来有些不安,唐之杜想,她看着他玩弄着自己手上的通讯器,显然,和扇岛的高层进行联络是最近的事;也许对方要求了一些什么使他为难,但她并不打算过问。她在任何系统外的地方都能生活下去——因为追求的东西很简单,并不像其他人那么复杂与高尚;扇岛也好、别的什么地方、什么组织都没差,她总应该活得比较轻松而又毫无牵挂。

傍晚的时候,拔营的工作终于结束,他们躲避着电幕与巡逻队,开始迈向所谓的新生。但除了孩子以外,并没有人表现得过于兴奋,相反,一种未知的恐惧攫住了他们,让所有人都不由得加快了步伐。那名思想警察一定将我们的存在告知了电幕和友爱部;那么追兵一定近在咫尺。虽然狡啮追过去了,但他并不能做什么;谁都没法对电幕和友爱部做些什么。相反,也许是那名思想警察所携带的思想热感染了他,才让这样一个好小伙没头没脑地总往电幕底下跑——那是疯了,或是病重,像中了蛊,无可救药。

佐佐山拖着脚,难得走得一副不爽利的样子,有话噙在齿缝里,但又不知道该对谁讲;有人走到他身边,半开玩笑地问:“听说扇岛的‘巫女’真的是个女人?”

“有的女人可不是那么好办的。”他含糊地说,并没有过多地表现出内心隐约的不安:带着百来号人加入这样的组织,但对方的首领却并没有流露出愿意给予丝毫便宜的意愿和迫切感;他们早拿定主意,看透了他们无处可去的本质,却又对透露自己所在地点有着无需隐讳的自信与强大。他们不在乎我们的生死,更不在乎我们提供的助益;但我们却必须依附于它。这必然是一场掠夺而并非交易,所以最好的办法是面见他们口中的‘巫女’,如果能让这女人认识到我们与之前加入他们的盲流全然不同的话,应该还有办法在这个集权组织中争取到更多的权益。当然,这一切都看那女人是否愿意纡尊降贵与他见上一见了,希望别是个丑女……佐佐山切了一声,勾了勾嘴角,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个打算去菜场还价的老妈子,对方手里拿着剔骨尖刀,而他只有不多的毛票,和一个菜篮子。

“想什么呢,别为了个没见面的女人已经神魂颠倒了吧?”

“哈!”被问到的人点了支烟,突然察觉到异样顺着末梢神经激起一阵寒栗,他眼睛不由自主地向后瞥,耳朵里也敏锐地捕捉到隐约的动静,直觉告诉他,有一道暗影混入了他所在的仿佛血肉般的队伍里;但他并没有迟疑或是声张,只是接着大声说笑,“没有我搞不定的女人!”克制住没有转头,更没有出声示警。毕竟,手里的毛票要多,锋利的小刀多一把也不是坏事;自认为狡黠市侩的男人又把视线转回,他看见了废弃中心高大的临时堡垒和巡视用的探照灯光,尖锐的铁栅两旁是砌起的城墙,再往外侧,突出海面的陆地使之得名,而暗色的大海亦以浑浊的高浪作为另三面的天然屏障,守卫着这片特立独行的孤岛。没错,这里正是臭名昭著的废弃区之首,思想犯最后的乐土——扇岛。

黑洞洞的枪口从四面八方对准了逶迤而来的投靠者们,但持枪的人明显不能称之为士兵,他们没有规范的动作和统一的服饰,甚至纪律和口号都不甚严明。但他们眼神是凌厉的,像审视猎物或危险品那样,打量着不请自来的异乡人。

看上去像个头儿的迎接者是个面无表情的家伙。“接到命令,入境者193名。没有问题吧?”

“没有。”佐佐山沉着气说,他挂上讨好的笑脸递烟,但对方漠然地推开了,显然,这在其他废弃区显得相当珍贵的玩意儿在这里并不保值。“人数多一个也进不去。入境后要集中管理,在我们清点和验明身份之前,不能有任何私自行动。这点之前就跟你们申明过。”

“当然,客随主便,我们没有不遵守规矩的理由。”佐佐山摊摊手,“可是,我之前也说了……我想见见公主殿下,和她当面聊聊,一亲……不对,那个一睹芳容嘛。”
“是巫女。”管事的斜了他一眼,并不理会,清点人数和搜身的工作同时进行,他们的行李和货件都被扣押在一旁;四个人负责数数,他们连襁褓里的婴儿也没有放过。“……191、192,193。”“确认?”“确认,193人,来回数了好几遍了。”

佐佐山不经意地斜睨了人群的队伍一眼。总数多了一人,他再度确定;因为狡啮的名额并没有从中扣除,而他自然也不在现场。他的视线逡巡过队伍的首末,却没有发现陌生的影子。当然,他并不打算声张。既然有如此善于隐蔽气息的厉害家伙跟来,那么卖个人情,之后未必没有用处。佐佐山一面打定主意,一面对走来的负责人继续先前的话题:“那么,关于面见……”

那人头也没抬语气更没变,但话语里的指向却转了一百八十度:“可以。你跟我来。其他人跟着分配部的人到分配的驻地去。”

佐佐山怔了一下;他还没反应过来,背脊已被不知是谁猛地一推、踉跄迈入了铁栅里。

 

他们走进了巨大的房间并阖上门。禾生先一步走去关上了靠墙的电幕的总开关,那嘶然而隐秘的电流低语便戛然而止,然后她摊开双手:

“这样我们就可以好好谈一谈了。”

“我以为我们已经谈得够多了。”狡啮说。他们在雪白的房间里一对一地较量过太多次,谁也没法获得真正意义上的胜利。“没有电幕下是第一次。”面庞衰老的女人显然不以为意,她坐下来,交叠着双手再度开口,“你要明白,我站在并不是由我发声的立场上;电幕下的我与其说是我,不如说是由两百四十七名核心党的大脑所支配的代言人。”

狡啮也坐下来,他点起一支烟。“哦。那么,现在你是以哪一个或哪一群大脑的代表身份来与我商谈的呢?”

“你很聪明,立刻抓住了核心。”禾生赞许地说,她示意了一下烟盒,“我也可以拿一根吗?”

狡啮将烟盒扔过去。女局长轻车熟路地拈出一根,夹在与她的脸庞上衰老不符的纤细手指上。“两百四十七个大脑当然不可能是一个思想。”

“党派的内部亦有结党。”狡啮一针见血地指出。

她抿了一口,丝丝白气从嫣红的嘴角溢出。“我不能告诉你是哪些具体人物,但你说的完全没错。我所处的小组现在面临危机,而我正巧知道你的困境……所以我需要和你做笔交易——不如说是互相帮忙。”

“我的困境?说来听听吧。”狡啮懒散地保持着松散的坐姿,好像全不在意;她明白这是测试,又有些轻蔑地勾了嘴角,似乎在说你看轻我的手段似的,优雅地在桌面的烟缸前点了点。水晶的透明折射上落满灰色的烟垢。

“你在和名为槙岛圣护的异端分子从事危险的交易。我想他为了达成目的一定需要促使你接近或干脆加入核心党,但你并没有找到门道。先确认一点:你并不打算与这位道貌岸然自诩神明的可怜男人志同道合吧?”

狡啮皱了皱眉头。虽然他并没有自诩神明,只是偶尔神神道道罢了——但志同道合显然更不可能。槙岛身上满溢着毁灭的气味,他享受并以此为乐。

禾生显然也已看出了这一点。“我为了所在小组的利益,需要得到槙岛作为筹码。如果你愿意装作表面仍与槙岛合作、而实际上与我合作的话,我可以满足你加入核心党的需求。”

狡啮默然地抬头看了谆谆善诱的老女人一眼。

“那不过是槙岛的需求罢了。”

“难道那不也是你的跳板吗?不然你不会如此乖顺地与他合作。”她继续咧开标准化的微笑,“来吧,让我们来一次开诚布公的谈话。告诉我,你的愿望是什么?”

她站起来,优雅地背着双手,瘦小的身材显得头廓硕大。“但是,我必须得提醒你——不管你的愿望是什么,你看来都只有两种办法:和我,或者和槙岛合作。当然,从坐进这个房间的一刻起,你就已经无法选择槙岛了。而现在我仍然可以给你这个机会,希望达成彼此公平双赢的合作关系。”

狡啮明白她的意思,她知道的比自己所想的还要多。他将长长一截的烟蒂扔入烟灰缸。“既然你提出要开诚布公,那就从你开始吧。你想要什么?”

“我要两座‘岛’。”她像是被自己粗浅的俏皮话给感动那样笑起来,“‘扇岛’和‘槙岛’。这个国家不需要自我满足的孤岛。”

扇岛。狡啮心中一紧,既然这一项被推上砝码,那么佐佐山的动向也在他们的掌握之中。他从流海的间隙中窥看着禾生的神情:“还真是狮子大开口。我说,贪得无厌的女人令人无趣啊。”

“当然会以连你都感到丰厚的回馈作为交换。”她这么说着,却似乎已经看透狡啮的心思那样,带着有些人味了的捉摸不透的笑容。狡啮被她那双仿佛机械的断层扫描仪似的双眼滤过,尝到嘴角溢出的苦涩。心脏里传来有些恐惧的颤音——

拜托,别说出宜野的名字……

谢天谢地,她没有说。好像她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个弱点似的,坦然地等着他的回应。狡啮掐灭了烟,他下定了决心。

“那就停止供给‘药’。”

女局长注视着他:“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已经颁布了法令。‘药’是使内部团结的核心所在。‘战争即和平’。我们要始终同自己作战,把身体里的异端排除出去,才能够保持永恒的警醒与健康。”

“闭嘴,我不是槙岛,没空与你在论证歪理上耗费时间。只要告诉我,你做得到吗?”

她微笑起来。

“有什么做不到的呢?你大可以和槙岛那样的怪物合谋,把这个国家毁灭以后,再用遍野的鲜血去治疗疯狂的疾病吧。又或者,你可以依据你内心的想法,从内部改变这个局面。——我们可以让你加入核心党。”她交叠着双手,重新坐下了,像是勾勒一副美丽的图景那样,双眼闪烁着真诚的光泽。

“‘在政治社会里,强权决定公理,强权可以任意捏造和取消公理。[1]’那么,不想毁灭掉一切的话,就成为强权的一员如何?用你的双手亲手制止,这一次给这批合法的‘毒药’颁下禁止令吧。如果你协助我们的话,我们当然也会协助你,取得三分之二的表决票的。”

“但你们当然不会想要取缔‘药’。”

“可怜的年轻人。对我们来说,药即使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也解决不了一切。它治愈不了腐烂的脓疮,只能使得伤疤显得好看一点而已——无伤大雅。但对你这样的英雄主义者来说却似乎很值得一提;你就是这样目光短浅却又自以为是的奥赛罗呢。”

狡啮咬紧牙关。“对于槙岛和他的同谋者,你打算怎样处置?”

“槙岛并没有同谋者,”禾生笑起来,“他只是一个出众的偶像,拥有很多拥簇者和盲信徒,一旦偶像破碎,信徒也必将四散。我们曾想过吸收他,但他完全没有那样的意愿。于是我们改为放任他,相信我吧,放任才将使他真正地自我毁灭。而扇岛,它的存在毋庸置疑对于社会稳定是个极大的威胁。”她调出了扇岛的数据,它们一条条罗列在电幕之上。“如果有避免战争的方法,其实我们也并非得动用强权。第三个十年计划超额完成了98%的鞋带;却减产了25%的粮食和55%的钢。我们的敌人很多。”她不动声色地说。

狡啮明白她的意思:统治者需要胜利,却又不能用鞋带勒死思想犯们。他们的子弹得一颗颗地埋入那些脑袋才能令思想停止,所以她透露出妥协的意愿。如果可以的话,扇岛也应该像槙岛一般自灭。

扇岛的部分牵扯到他熟识的流亡者们。虽然并不见得抱持着多大的期冀,但也是他们最后的栖身庇护之所。他反对加入扇岛的原因,也有一部分因为这样的地方作为目标来说太过明显;但放任不管的话,系统显然并不会对扇岛的动作一味坐视不理;相反,军事类的行动显然一触即发。

正如佐佐山所说的那样,实际上来说,即使统筹起整片国土上的思想犯来对抗国家机器,也显得蚍蜉撼树,全无胜算。但就像被轰鸣的胜利冲昏头脑,坚信着统治者无上力量和仁慈之心的安民们一样,因为流离、愤怒与憎恨而充满叛逆和极端情绪的反抗者们,也耳目昏聩地高喊着,认为他们微不足道的杀戮和牺牲都是必要的,唤醒本性,上达天听。

(我能从中拯救谁吗?就像我曾经杀死谁那样?)

他又恍惚地想到白色的、名为槙岛的青年。他们有着肉体上的维系,虽然可以说并不是在正常的状态下发生的,但却也足够称之为亲密而深入的举措;狡啮察觉到心底混沌的情感,算不上恋爱,理解,甚至吸引,只是模糊的、污浊的、混乱的,微妙的横亘在心头喉间的梗塞感,可谓难以言喻的羁绊或孽缘,在想到会对他利用背叛的同时,发出了苦甜的气息。

但这样想的自己都是埋在内心深处的那个自己,在外在武装的那个自己总是显得睿智精明,不露声色,早有决断。这一个自己摒弃得了这些多余的情绪,放弃得了那些无关的事物,只为追寻着自身决定追寻的答案,为达目的可以不惜代价,亦不择手段。他称之为理想。

“既然贵方这么想要促使这笔交易的达成,那么即使我说今天就要加入核心党,还要有一份交给槙岛圣护也说得过去的理由,那也办得到吗?”

“和你的商谈被赋予了最优先级的处理权限,这意味着,”她的脸庞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标准化笑容,起身走过去打开了电幕,“只要你身在这个国家,就没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宜野座恍惚地抬起头。他隐约听到一些什么声音,不同于以往的,在他耳边述说着。可他什么也听不明白;脸上的肌肉因为强烈的情绪起伏而酸痛干涩,被聚光灯烤干的眼泪好像瘢痕似的凝固在皮肤上。

“请停止……”

“在你明白之前,一切都不会停止。”

回答他的并不是人声,而是一种类似电音合成的、从电幕里流淌出来的机械女声。他身处在巨大的囚室中央,被紧紧地绑缚在一张椅子上,连头都无法挪动。在视野的正前方摆放着巨大的电幕,那上面映出的画面令他徒劳地想要闭上眼睛,但只要他有一瞬间的松懈,电流就会打在手上,火灼般的疼痛;可即使强迫自己睁大眼睛,头顶上聚光灯的强光刺激更使得视网膜焦灼地疼痛。但时间久了之后,这种疲惫的恍惚也成为习惯,而电幕上的情形更清晰地烙印在脑海中。

那简直就像一双隐秘的、窥视的、无处不在的眼,将一切想藏于黑暗之中的秘密全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们窥看的书籍,初次的情事,隐秘不发的爱语,一样样都是例行的罪证;而甚至包括母亲死去那惨绝的画面,都冷冰冰的,例行公事的,在他眼前一遍遍的播放着。这简直要将他逼疯;然后画面上出现了狡啮的脸。那属于毫无生气的、濒临死亡的、他法律上认可的伴侣,然后被以无数次地、用宜野座所能想象的方法死去,那是他在爱人被送入关怀司的白幕之后的无数夜里他的噩梦中,狡啮死去的方式,现在就简直像是从他大脑最脆弱的部分萃取出那样,几乎真实地展现在他的眼前。“我们都看得见,我们都知道。没有什么思想逃得过系统和电幕的眼。”冰冷的声音这么说,这时候它听起来好像是青年的声音了,带着健康和愉快的语调;但接下来又是有些苍老的女声,它说道:“只要你身在这个国家,就没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他死了吗?……”宜野座像被抽空了那样,他的声音从嗫嚅的嘴唇中虚弱地发出来。

“随时。这取决于你,是你一遍遍地在杀死他,是你的爱温柔而不致命地杀死了他。你看,你的父亲,母亲……都是你杀死的,无一例外。”

“不是!!不!!快停止!!!”男人无法克制地啜泣起来,他用沙哑的嗓音竭力地反驳着,试图盖过电幕的声响。“告诉我!什么时候才能开始对我的处刑?”

“你是个思想警察,出现这种问题兹事体大,所以可能要花费一点时间。”

声音又变回了机械的女音,而画面仍然不间断地播放着,“直到你明白了错误的所在、接受治疗并获得痊愈,最后你就会如愿以偿。”

“可是你们到底要我明白什么?要我做什么?!我连做什么都不知道,又该怎么做?”

电幕没有直接回答,画面突然变黑了,然后兹兹的雪花点吵杂地呈现在上面,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像是记忆中的跳带,在黑白的断档里呈现出失帧的信号。“死并不可怕,痛苦亦然。有的时候,为了某些人、某些事,一个人也可以忍受痛苦,甚至宁死不屈。但每个人都有一些难以忍受的东西——想都不能想的过去。譬如,你还记得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宜野座的大脑像是跳帧似的、猛地针扎的疼痛。电流麻痹了全身,却并不至于昏迷,他张大了嘴,发出断续的呜咽,却无法阻止电幕的动向;那被刻意遗忘的缺失的一页,就这样毫无防备地陡然补齐——

镜头像慢放一样推行得无比缓慢;漆黑的枪口指向彼此的瞬间,他清晰地看见父亲把枪口偏开放下的动作;而自己食指同时扣下扳机的那一丁点儿的力道,这会儿像巨大的山崩那样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将他的背脊猛地弯折下去。绑缚全身的拘束带被之前从未有过的力道深深嵌入肉里,潮水般席卷而来的恐惧、罪恶与悔恨令他无比地想要求救,哪怕一丝希望、一个人也好……

被捆缚的身体连着厚重的、附了钢板的椅子一起倾斜着砸向地板的一侧,牙齿重重地磕上了唇角和舌尖,巨大的冲击力让口唇顿时鲜血淋漓,和断续的、再也难以抑制的呼喊黏连在一起:

“不!不是的!我不是……我并不想!!!……狡……狡!……救我……帮帮我……狡……”

周围仍然什么声响都没有,谁也不会听到他脆弱的呼喊,谁也不会来。这并不意外,宜野座想。我从没有想要他成为救世主甚至英雄,一次也没有;他最好走得越远越好,走到没有电幕笼罩的地方去,走到他想要的生活里去。

那我呢?我忍受着别离的苦痛,压抑着对他的爱慕,背弃了原本的准则……是想要得到什么吗?

他用指腹在我手心里写:‘爱是一个光明的字。’

他用嘴唇无声地对我说:‘我们将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

 

就像溺水之人伸手渴望抓住哪怕一根稻草,宜野座能做的只是紧紧地盯住电幕后盖的部位,它并非浑然天成的,它也有一道黑色的缝隙。那道缝隙变得越来越大,几乎要将他吞噬下去。电幕仍然不间断播放着,模糊的、遥远的画面晃动着,像一双窥看的眼睛。两个男人的躯体在皎洁的月色下纠缠,厚厚的书籍倒下书架、从视野的前方堕落下去。

‘我并非不接受上帝的存在,只是我谢绝了他的拯救。’[2]

轻飘飘的稻草的重量却压在他的背脊上,仿佛什么也没变,却也什么都感觉不到;宜野座觉得自己变成了那本正在掉下书架的书,知觉逐渐丧失,但是堕落的下方并没有地板,他向着万丈深渊坠去。他仍然被绑在椅子上,但那些他恐惧的、憎恶的、愤怒的、妒忌的、不能理解的和无法接受的都远离了他,包围着身遭的只剩下无穷的黑暗。他突然感到解脱似的轻松——

啊……

终于不用再徒劳挣扎,也不用再去想了。


17/药方

咚、咚、咚、咚。

肃穆的走廊重复着相同的图景,唯一能辨别是否仍在前进的只有鞋底传来的敲击声。

四周的墙壁里探出窥视的眼,我们始终活在巫女的注视下。

没错,一直我们所说的“巫女”都是指“西比拉”——那位神话里可以预知未来的神祗,也作为统治者耳目喉舌的统称。

现在,又有了一位“巫女”。这次不再是冰冷的无机质的电幕,扇岛的人们骄傲地说,她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惟有人才能真正怜悯人的悲苦,从而聆听命运,神授旨意,赐予信徒自由的灵魂。

我是要去见一位赝品或仿冒者,一位贪图供奉的新教教主,还是一位真正的革命家呢?

佐佐山这样无可无不可地想着,熬过长得没有尽头的朝拜之路。引路人在前面埋着头,恭顺而虔诚地开路,他却插着双手,眼睛四处打转地欣赏着这乏善可陈的觐道上的装饰品。与通常神圣而肃穆的那种不同;它们是斑斓夺目的,但苦于数量稀少,像贴着被打碎的琉璃彩窗,或是女孩子们弄丢的彩色假指甲。

他敏锐地察觉到身后的影子仍然藏在那里,随着他们的前进亦步亦趋。

它会是谁?是来自系统指派的暗杀者,抑或是西比拉的狂信徒?

影子没有声张,他也没有。这种默契似乎量彼此共有一种背德的快感;虽然眼下的身份令他必须垂首躬身于扇岛巫女的阶前,但他脑中的潜在的因子仍然渴望着事态向着更加有趣的方向发展。

那样也许我能像骑士一样拱卫在公主身前,或是担纲一个重大的反派角色呢。他兴奋地朝着墙上的装饰霎了霎眼。

 

与西比拉所在的高耸庄严、又充满制式的诺那塔不同;扇岛的巫女神殿更像是开放式广场上的宣讲台那样,在通过狭小的走道之后豁然开朗。和系统的沉重、简明、杜绝一切冗杂全然相反,祭台上陈放着许多装饰用的、甚至无用的物品,但营造出的与其说是神圣的氛围,不如说像是某种少女的闺室吧。

佐佐山大口地吁气,陶醉地享受着这种亲密而自在的、专属于女性的氛围。一层厚重的帷幕掀起,伫立在其后的少女显露出她的身姿:穿着十分暴露大胆,颜色也相当鲜丽。那甚至是唐之杜那不合系统规矩的指甲颜色的几倍——数十倍地绚烂地放大着,衬托着曼妙的胴体。她的面容被轻纱薄幕遮挡着,看不明晰。

这时影子动了。它猛地暴起,从一个诡异的角度陡然出手,欺近巫女的身躯。身手矫健,一看便是经过专门的训练。看来是西比拉的走狗啊,佐佐山这么想着,但他身上没有可以应对的武器,所有自卫的东西(包括金属制品)都在入境的闸门口被收走了。但一个身高不过一米五左右的弱女子在自己面前受到欺侮——管他是巫女还是什么别的,在自己能够分辨这两者之前,他已经如同堂吉诃德一般,赤手空拳地朝着风车不管不顾地冲出去了。这倒也的确是某种病;但‘人世间一切事物,无不经历了由兴至衰并且最后导致消亡的历程,特别是人的生命[3]’;而病不过是其中的一个进程。谁能治好‘死亡’这种病呢?毋庸说,想要彻底治疗‘死亡’的人或是社会,本身就得了某种精神病才对吧?

这样认为并抨击着系统的的佐佐山,像异物一般被西比拉这个虽然有着“预言女巫”的名讳、却丝毫没有女性特征的死板的系统所排斥,最终流亡到这里。在他用肉体凡胎螳臂当车地挡在西比拉的暗杀者的利刃前时,仍然病入膏肓地想,但愿身后的巫女长得足够美。毕竟,“‘一个人最大的疯癫就是让自己无缘无故地死去’[4]”,这是那一本狡啮据说从忘怀洞的灰烬中翻出的、只剩下半本的疯人志里,他最欣赏的一句了。

但暗杀的利刃却迟疑了一霎,这一瞬间的空隙并没有被佐佐山漏过,他飞起一脚,结实地踢中了“影子”的手腕,电击枪飞了出去——那的确是西比拉所配给的特殊产品,只有思想警察辖下“执行司”所属的“执行官”才能拥有。

女巫的侍卫们这时也发挥了用场:他们像一袋袋土豆那样,猛地堆卸在影子上头。人海战术发挥了作用,他们的重量和包围让暗杀者无所遁形,束手就缚。佐佐山趁机转脸去慰问身后的巫女大人——她的遮面薄纱此时已经整个掀开,露出年轻而朝气蓬勃的、圆润姣好的面庞。那充满烟火气息的面容和脸孔,与“巫女”这种神授的称号无疑相距甚远,却令人倍感亲切。

她此时面色潮红、不知是否因为惊吓而急促地喘息着,矮小的身躯里发出尖锐的厉喝:“让开!”同时完全无视了佐佐山的致意,将他以及挡在她面前的其他侍从猛地推开,走到被死死按住的暗杀者面前。

这下轮到佐佐山发出惊讶的呼声了。那名被俘的思想警察并未立刻使用解放针;虽然被按在地下,但那一双灼然的眼睛从极低的角度毫不怯懦地投来视线,显得大而美丽——是的,那是一名女性的执行官。虽然在系统内性别不过是一种符号,但在执行官这样风险极大、随时可能向统治者献身的职务上,女性能够胜任的几率很小。与扇岛女巫的花枝招展、秾艳逼人相比,她的身体被包裹在单一的黑色的、毫无个性的服装内,但修长曼妙、凹凸有致的身材,仍然从那朴实枯燥的布料底下隐隐显现出来。

“……莉娜?”

黑色的女性执行官轻声确认。她的头颅立刻被用力地踩下,侍从厉声训斥:“这位是扇岛的巫女殿下,卡珊德拉大人!”

“莉娜?……是你吧?……”

她的头颅又一次被踩下。

“请称呼为卡珊德拉大人!”

被称为卡珊德拉——或是莉娜——的女性微微笑起来。

“放开她吧,”她有一副歌谣般的好嗓音,并不是如她外表那般特别清丽或是纤细的,反而有些中性的磁性。她的视线经由女性执行官的腕状电幕向上,直到同样回视对方的眼睛。

“弥生,明明我们有着同样的理想……可你看我,我走到了这一步;而你最终成为了套着项圈的走狗了吗?”

佐佐山站开些许位置,从旁观者的角度审视着眼下这幅奇异的画面。卡珊德拉。不知为何,这个代号般的名字和西比拉一样,都饱斥着不详的预感。

 

“大约是出于与西比拉竞赛的目的,他们似乎将这位女子称为‘卡珊德拉’。”

槙岛几乎笑出声来。他听着崔九善简短的复述,毫不吝啬自己高扬的嘴角。“伪劣的仿冒者,卑微的挡箭牌,浮夸的彩绘像。她甚至根本不能称之为一位神祗;不过是有着小聪明又恰好认识了关键人物的女人罢了。那么——”他审视着电幕里出现的、随着执行官动摇不定的手腕儿投射映出的,那张妆容精致的女性的脸,“这一位……和思想警察是曾经熟识的好友?在成为‘卡珊德拉’这样悲哀的女性之前,她度过的是怎样的人生呢……”

“您需要知道吗?”崔恭敬地问着,他的手指甚至已经放上了操作键——相信如果槙岛首肯,他很快就能为他的主人得出答案。

“不必了,即便她真的是‘卡珊德拉’,也不过是个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女人而已。”槙岛抚摸着自己纤薄的嘴唇,他甚至没有抬眼,便得到他虔诚的信徒忠实而淳厚的吻。“我的老师,我的主人,”他低声地呢喃着,“您还需要我做什么呢?”

白发的青年顺从地迎合着他的举动,被他托着后脑缓缓地放倒在柔软的沙发上。他趁着他吻上喉结和锁骨的间隙做出回答,那声音被崔衔了一半在唇舌之间,透出一种不太明晰的、甜腻的瓮声。

“不、崔……什么都不需要。演员都已经就位,不合格者已经被甄选,只等大幕拉开而已。对于扇岛的仿冒品,真正的预言者不会坐视;狡啮也已经开始行动。现在唯一的变数,就是扇岛藏起的王牌——那个躲在卡珊德拉背后的可悲的阿伽门农[5]了。”他微微一笑,“也许连阿伽门农也不是……只是个疯狂的克吕泰涅斯特拉[6]而已?……啊——……对,就是这儿……管他的。你不妨打开这吵人的电幕,好让我看见狡啮的身影;扇岛自立了新的‘预言巫女’,他们以为不被人接纳和无处倾诉的就一定是真理。无论如何,‘统治者’不会坐视。但你究竟会怎么看、采取怎样的行动呢?现在,倘若让你看见你曾经的爱人的现状,你会怎样将你的仇人手刃,又会怎样对待这具玩偶般的、会呼吸的尸体?啊……我好奇。我太好奇了,你真有趣,有趣得令我迫不及待……”

电幕被打开,低低的语声嗡嗡四散,无数画面一幕幕地在宽广的空间中画卷般地展示开来。它们像无数个狡啮慎也的碎片,每一帧上都是他的倒影。槙岛向他们伸出手去。但他的手指很快被箍住,变成十指交扣的状态,紧紧地压在柔软的靠垫旁;他的身体也遭到了更为粗暴的侵犯。狡啮……他无声地叫着,他的声音全被粗重的深吻吞吃殆尽,嘴唇被磨得殷红出血,嘴角连开阖都有种破裂的疼痛,——他觉得自己像是祭台上的祭品,然而快感仍然毫无掩饰地从身体内部汹涌而来。他感觉世界围绕着他在旋转,眼前闪过缭乱的行星,然后那些属于狡啮的画面一幅幅地变成黑色的空屏,好像他也正在从属于槙岛圣护的世界里消失无踪。

也许,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来过。

信徒的供奉陡然贪婪起来,没有爱,肉体的交合变成了一种侵略式的折磨。不知过了多久,画面又在晃动的世界中逐步出现了,狡啮慎也的视线笔直地朝他望过来,仿佛已经看穿这虚假的帷幕,直视他灵魂深处的丑态。

但这一次,崔没有再停下来。

 

狡啮也同样注视着电幕——那是他最新得到的权限;但他看见的并非槙岛,而是通过执行官腕状电幕所传递的画面。新的“巫女”的出现令系统对扇岛的警报已经拉响,“解放”即将到来,据他所知,一支坚定贯彻着系统与核心党思想,并绝对忠诚的军队正在集结。

通过思想警察所配备的腕状电幕,能够看到的模糊的画面里的一角,隐约闪过佐佐山的身影。

虽然只有一瞬,但狡啮仍然从他脸上看到了某种野兽般的神情,似乎发现了什么危险的、难以抑制的情绪压抑在里头,又像是要传达某种信息似的,将视线朝着电幕瞥开一眼。

画面晃动着,压得极低,似乎佩戴着它的思想警察遭受了某种残酷的对待,生死未卜。在一阵歪斜的漆黑之后,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啊啦,你好啊,西比拉。’

是以这样亲切的、仿佛久别重逢的闺中好友之间的问候作为开场白。

‘是不是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你了?但你不是我的‘统治者’。你不过是个自诩预言家的女巫而已。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在算计着,怎样把我杀死,以便贯彻你预言的正确性。’

她染着系统内绝对禁止的蓝色头发,超低的抹胸令白皙的胸脯微微颤动着,指甲和衣服都是鲜艳的粉色。

‘怎么?你已经不认识我了吗?或许你是冒牌货才会认不出;不论外表怎么改变,我们神祗的灵魂不都是永恒不变的吗。我是卡珊德拉哟,真正的预言女巫。敢不敢和我来一场预言的比赛呢?’她嫣粉的嘴唇陡然靠近,轻轻随着发音变幻形状,‘输的人就脱下神祗的外衣,退出历史的舞台吧。’

‘我,预言者卡珊德拉在此预言:你——企图统治人的思想与灵魂的西比拉,必将被刻入时代的耻辱柱上。’

通讯旋即单方面地切断了。可见采用了某种暴力的手段破坏了腕状电幕,那名潜入的思想警察会遭受什么样的对待,恐怕也同样可以预见。然而人人脸上都没有出现多余的表情,包括同样看着画面的禾生局长。“看来已经不能用了吗……”她淡淡地转身,挥手招呼随行的人员:“再向扇岛派送合适的人去。”她顿了顿,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微微一笑。

狡啮转过身看着她。“我近期会去扇岛。”他简明扼要地说。

“哦?你一个人?”她微微抬起头,“不用着急,你可以跟着大部队一起过去。”

“不必了。”狡啮凑近她,在耳边以只有两人听见的耳语低声说,“卡珊德拉只是个傀儡,不是吗?”

局长微微一怔,她下意识地扳直腰板。“你有什么好主意?”

“不算好,但既然我们想要推导出共同的结果,也许应该更加开诚布公一点。有人将卡珊德拉推到台前演出,从而让自己深藏幕后,观察并寻找着系统的破绽。”他摊了摊手,“你玩过那种游戏吗?一个制作非常精细的部件,施加普通的外力纹丝不动,而使用蛮力只能使他变形。但如果你找准它嵌入身体里的一根毫不起眼的铆钉——只要轻轻一拔,整个部件就会瞬间拆散。”

“你是想说,比起思想警察,你来执行潜入与暗杀的任务更为可靠吗?”

“你看,我——”他摊开手,“是一名思想犯。还有比我更好的伪装吗?”

禾生短促地笑了一声。“好吧,原本我们的交易里也有这一项。至于槙岛那边,我相信你也不至于顾此失彼。”

她看着狡啮走远的背影,神色不动,轻声询问身边的副官:“之前送入101号室的‘修理品’,已经派去扇岛了吗?”

“是的,已经潜入了。”

“那么就命令他接替执行任务吧。”

“是要用来监视或牵制狡啮吗?”

“不,不用那么麻烦。他们是相互作用的催化剂……只要投放进去,什么都不必做,就能引起让扇岛发生异变的化学反应。这就是思想不受控制者的下场。”她得意地说,“他们总是自诩自己热爱自由,丝毫不知道自己生活在怎样幸福的世界里。他们所坚称的自由能够带来什么?放荡的性,男人或是女人,酒精以及唆麻,共有、统一、安定!能够做自己想要做的任何事就是幸福[7]?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严格控制这些;只有仇恨、怀疑和敌对,才能够释放所有的不安,激发本性下的真实。”

她微微昂起头,双手背在身后,转身向着诺那塔无限重复着的、规则化的建筑里走去:

“我们才是为了人类的那一方。”

 

被缚的女性执行官手腕上的电幕被拆离下来,她的嘴被牢牢绑住,还用了一个钳子向外扣开,似乎防止她使用解放针自杀。不过佐佐山觉得这纯属多此一举。她的眼神里完全没有自寻死路的打算,反而紧紧地盯住莉娜,像是要从她厚重的脂粉下面看出什么真相一样。真是奇了;她不像是一名思想警察,尤其是一名“执行官”;据说能够担任执行官的人,都经历过101号房的考验。

巫女命令手下将她关押起来,——不用放去地下室,而是关进高塔的最顶层——“让她看看我们的新世界吧,甚至可以看见烽火和狼烟,看见西比拉的覆灭。”

观察这位美丽的思想警察的过程,以及恰才莉娜对西比拉发表的宣言都让佐佐山感到危机逼近、一触即发的兴奋。独断又匆忙地选扇岛作为庇护所的决定果然太过仓促了吗?他的视线中,蓝发的巫女转过了身,她身上色彩斑斓的挂坠有着莫名其妙的装饰意义,不显得庄重,反而有些冗赘。不如不穿来得好,佐佐山微妙地岔开想着。

“感谢你的协助,抱歉耽误你的时间,还让你看到这样一幕,”莉娜微笑着说,“我很感激你们的加入,在这样的时刻……我需要你们的力量。”

佐佐山微微蹙眉,他毫不客气地指出了她话中的意思:“感谢……何必说的这么委婉。你的意思是,扇岛要被系统进攻了吗?”

“不是攻击,是战争!”她的脸上浮现一层薄怒的红痕,又在佐佐山轻佻的视线下变得极具攻击性。“我们这边发起的挑战,掌握着主动权。时机已经到了。”

“等等,”佐佐山刀削似的眉峰一挑,在关键时刻上打断她的宣讲。“你所谓的主动权到底指什么。是准备万全以逸待劳吗?我冒昧地多问一句,尊贵的女士,你们一共有多少人、多少弹药?粮食储备如何?有没有应对海上突袭的准备?”

“现在不是‘你们’,而是‘我们’了,佐佐山先生。”她说,“我们当然有相当的准备,并且有一系列成套的体系,既然已经加入我们,你很快就会感受到这一切。”

无论怎么看,这个三面环海的孤岛从人数还是面积上,在这种时刻发出挑衅的宣言都为时尚早。佐佐山不认为它能够准备出与系统相对抗的实力,但借助地利优势,只要储备充足,倒也易守难攻。可如果要从海岸一边进行包围封锁的话,虽然劳师动众,却行之有效。

如果扇岛的威胁被系统判定为足够大的话,采用军舰封锁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这么思考着的佐佐山走出所谓的神殿“特洛伊”,进入扇岛的市镇。人们居住的房间是用厚重的铁栅拦成的,街道上并没有特别紧张备战的氛围,妇女们叫卖着自己的手制品。

街道上没有奔跑不休的孩子。

他的手臂被猛地扯住了,嵌入肌肤的指甲的力度很熟悉,于是他跟着那拖曳的力量朝前走,直到一条漆黑的小道才停下。唐之杜耀眼的金发也被破旧的楼宇阴影蒙了一层灰色,连嘴唇都显得有些萎败。

“——这儿——不对劲。”她急促地说,胸脯激烈地起伏着,“得快走。”

“大伙儿在哪?”

“在他们分配给我们的驻地——一个四面都是铁栅的地方。当然,这里到处都是铁栅。每个人的家都是,窗子都是。大人、女人、老人,都没事。但他们把孩子带走了。他们说,要让孩子接受教育。不能见父母,连睡也要睡在一起。”

“他们是这么说的?”

“他们说,思想的改变要从孩子开始。统治者的洗脑太严重了,但也许孩子还可以拯救回来。”

“呵!意思是我们已经不可以拯救了吗?”

“我们这一辈‘要和系统作斗争’。”她点了烟,轻吁了一口气,“呐,我说,西比拉真不打算留着扇岛了?我还以为它专门留着这样一个活靶子,好作为那些仇恨的培养皿呢。”

“啊,”佐佐山也拿出烟,凑过去示意借火,却又趁机捏着她的手不放,“因为这里自立了新的‘预言巫女’啊。卡珊什么的,挑衅权威,说了一通很趾高气扬的话啊,想必统治者也不能忍吧。……再说,仇恨的靶子什么的,不是还有槙岛吗?”

唐之杜斜睨了他一眼,甩开他的手。“怎么,你本来不是很期待见到巫女大人吗。现在反悔了?”

“女人是毒药啊,”他说,“虽然我毒瘾深重,欲罢不能,但也还没有到想要把自己弄死的程度。”

“看你的意思,似乎认为在正面对抗中扇岛打赢的几率连一成也没有。那么,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现在这样也不是说走就能走的……到处都是铁栅。再说,孩子们还在他们手上吧?”佐佐山挠了挠头顶短刺的硬茬,很快有了主意,“想办法给狡发讯息,告知我们这里的情况。另外,叫上縢,我们去个地方——我觉得也许她知道点什么。”


18/药衡

比预想中更为轻松,他们趁着交班摸过了哨卡,见到了被收押在扇岛中央高塔上的思想警察,一位叫做六合冢弥生的女执行官。

思想警察中也分有等级,执行官是隶属于执行司的下等品级,负责做一些高危的,肮脏的活计。但她看起来那样平常,与那个莉娜年岁相当,却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即便看到这几位思想犯后也没有产生任何明面上的动摇,她眼神明亮,直视着每一个人。

佐佐山吹了个口哨。“美女,这是第三次见了吧。”他刻意顿了顿,却没在女人脸上看见任何不满、厌恶或者惊讶的神情。她果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执行官。“你知道,和你一样,我们也是初来乍到。如果你想在这地方找愿意和你交易合作的对象的话,我觉得我们是你最合适的人选。怎么样,考虑一下?”

“你们……”女人(思想警察很少有这种性别意味上的分类,他们认为为了系统献身不分男女)仔细地审视了他们,“费那么大功夫进来,却不想留在这儿?”

“是的是的,我们很怕死,也丝毫不想摊上和战争有关的事儿。”佐佐山摆出谄媚的嘴脸说。縢背起双手,怀疑地看了女人一眼:“佐哥,她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莉娜的事。”六合冢快速地说,“告诉你们之后,可以放我出去吗?”

“那不能,你可是思想警察,谁知道你会做出什么事来。其实为了你自己的安全着想,你还是呆在这儿比较好。”

“我不会引发骚动的。况且现在也没有电幕了;这形同我被认定死亡。很快就有替代我的执行官过来。在那之前……”她咬紧殷粉的嘴唇,“我想救莉娜出来。”

唐之杜的手指滑过嘴唇,她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执行官,用有些夸张做作的语调说:“可是你是过来暗杀她的吧?在见到她以前,没有得到照片之类的影像资料吗?”

“没有,你们也见到了,扇岛的进出管控很严格。”

“……那你打算怎么救她呢?”佐佐山发出疑问,“我看,她其实挺享受被人尊称为巫女的快感。”

“她不是什么巫女。”六合冢笃定地说,“没有超能力,也根本不懂什么预言。我和她一起长大,一起在培训所学习,直到系统规定考核的那一天的到来。她原本也不过是系统下的……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子罢了。”

角落里突然响起零星的掌声。佐佐山等人吓了一跳,他们完全没有发现什么人、在什么时候走到如此近的距离,半个身子掩藏在建筑的阴影里,只有一张脸被阳光从中间分隔开来,好像行走在天堂与地狱之间。“我想趁着无人打扰的时候来和六合冢小姐聊聊天,谁料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他走进众人的视线范围,乖顺地举起双手,露出温和的笑容,“别紧张。”

他的话语仿佛有着某种奇特的魔力,原本绷紧的神经和反射性的自我保护的动作在这一瞬间全都松弛下来,任他走到极近的范围。

“……莉娜小姐说希望能够拥有和西比拉对抗的力量,我就给了她这样的力量,所以她成为了扇岛的巫女,和西比拉能够抗衡的存在,如此而已。”

佐佐山嗤笑了一声。“能够抗衡?别开玩笑了!你头脑还清醒的话,就知道现在的扇岛根本不可能对抗系统,那可不是那样一个小妹妹变成什么女巫就能解决的问题。说起来,能够随便给人什么‘力量’,你也未免太自大了吧,有这个本事,不如先变出几门大炮来得实际。说到现在,你到底是谁?”

然而被关在鸟笼一般的囚牢里的六合冢弥生却突然绷紧了身体。“你就是那个影子……莉娜背后的影子!……”

“别说得这么神秘,我从没有隐藏过自己,即便在没有阳光的地方也会出现。”年轻人露出轻松的笑容,他的长相也如他的笑容一般,颇具信任感和亲和力。“我是鹿矛围桐斗。”

他的自我介绍就到此为止。“什么嘛,根本只有名字……所以不是问你到底是谁吗?”

但他的回应令众人都停止了质问。

“难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没有更改过的名字更为真实的东西吗?”他望着监牢外的天空,“硬要说的话,我也和你所描述的莉娜一样……原本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众人都陷入了沉默。他们太清楚不过一个没有更改的名字的意义,所以都没有使用过化名。记录司拥有忘怀洞,每个坚定的系统拥簇者的脑子里也有一个忘怀洞。被判定是错误的东西就丢弃进去,焚烧殆尽。他们这样叛逃出去,成为一串错误的代码之后,原本隶属于他们的记录司里的姓名会被改成其他,包括他的家庭关系。一切都变得和谐而缺乏对抗,自己并非消失或是处死——而是根本地,从户籍出身那一栏开始就彻底地被抹杀,换上另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人名和故事。

“请不用担心,六合冢小姐。莉娜她很好,也很幸福……她拥有了她所想要的,也正亲身践行着自己的理想。她质问了自己的生命,也得到了应有的回答。这才应该是真正的人生,而她已经凭借自己获得了新生。”

他微笑着,亲切地,谆谆善诱:“那么,你呢?你的枷锁已经被解开了……”

“胡说,那这道在你我之间分隔开的铁栏是什么——”她说着,猛地伸手去推向面前的牢笼。与想象中的坚实恰巧相反,她不过那么一推,铁栅的顶部松脱,手指粗细的栅栏竟然像多米诺骨牌那样,一连串地松塌下去。

“你看,根本没有什么牢笼。那么也就不存在被束缚的理由了吧?”

就在这时佐佐山突然伸手一拨,将那些铁栅猛地推向鹿矛围,同时拽住女执行官纤细的胳膊向外一扯,将六合冢从牢房里拖了出来。

“快跑!!”

 

身后并没有出现追兵。但几个人跑得气喘吁吁,直到躲进一条巷道时犹自惊魂未定。

“说起来、……是有……是有炸弹什么的吗?”縢撑着膝盖,大喘气着问。

“你个笨蛋!”佐佐山边骂边给了他脑门一栗,“那个家伙很危险!可别以为他是温驯的小鹿啊!”

“啊——没错,超级危险哟。”唐之杜按着胸口说,“我的心脏一直噗通噗通跳个不停呢。”

“可恶,这就是所谓的直觉吗——”

“打断一下,”六合冢举起手,“现在应该怎么办?”她回头看了看来路,“对方似乎没有追来的意向。那我们是……就此分手?”

佐佐山扯着她的手还没舍得放下:“等等等等。我们现在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吧?事情变成这样,你不如和我们一起行动,也该想想怎么从这地方逃出去了。”

“你们逃吧,也许趁着扇岛调集人手的时机还能找到机会。”六合冢甩开他的手,“我说过了,我要去救莉娜。”

“喂,那个叫鹿什么的人也说了吧,她根本是自愿的,也不会感激你。”

“那又怎么样?陶醉在毒品中的人总是不会接受别人善意的劝诫。”

唐之杜挡在她面前,轻轻吹了下自己饱满的指尖:“所以……?你打算怎么救她?让她脱下那身漂亮的装饰服,卸掉指甲上的颜色,跟着你一起流亡吗?你应该知道,即便你还能回去系统内,她也是必定要被关进101室的。不、也许连那样的机会也没有……”

六合冢不做声了,金发美女也似乎发现了她的动摇,从而变得有些坏心起来。她故意散漫而充满钦羡地说,“要沿着海岸线一起逃亡吗?……啊啦,听起来挺浪漫的呢……”

“够了!你什么也不知道!!”

女执行官大声地打断她的话,她猛地转身,飞快地消失在巷角的另一端。

“啊、跑掉了。”

“谁叫你要故意说那样的话?”

“是个好女人嘛,对吧,光留。”

“哈?干嘛要特意问我?”

“因为啊,好女人的话,”她将指甲又放在唇瓣上轻吹了一下,眼神从嫣红的保护色上移开,向着她消失的方向望去,“就这么做傻事死掉的话,多可惜啊。”

“——你们还是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吧。”

巷口的两边陡然被全副武装的自卫队包围,扇岛的卡珊德拉穿着那身鲜艳的衣服走出来。“你们已经加入了扇岛,就要履行相应的义务,进入关口时让各位签署的文件,也都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

佐佐山冷笑了一声。“什么嘛,到头来,也要像西比拉一样,强迫我们去为你们卖命吗?”

“请不要擅自做出这样不公平的类比。是你们自愿加入扇岛的吧?从来没有比出生更无法选择的命运强加于你。既然加入了,这儿就不是无政府主义。这一点和各位也早有说明过。我们采取共有制——每个人都要为社会提供力量。”

“那我要是说现在反悔了呢?”

“什么反悔,”莉娜嗤笑了一声,“你只不过是怕死罢了。看到西比拉就两腿发软想尿裤子了吧?这也不能怪你;你们的脑袋中被它这样植入了定时炸弹,无法拆除。所以我不强求你们,——想走的人可以走。由于我们已经要展开戒严,要走的话,就请在一个小时内动身吧。”

“等等,……孩子们呢?我们要带着孩子们一起走。”

“那可不行。孩子们是未来,既然加入了我们,我们就要给予他们足够多的可能性,不会任由他们跟着你们过朝不保夕的生活。他们大多只是跟随着你们的安排在随波逐流罢了。你们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被思想警察追得乱跑,胆小、懦弱,一无是处。孩子们会在这儿接受教育,吃上饱饭,成长到可以明辨是非的阶段,再用自己的态度去判断系统与扇岛之间的区别和对错。”

“每个人都是自由的,但只限于你自己。”她清了清嗓子,“你们还带有根深蒂固的西比拉的洗脑观念,无时无刻不将别人的行动与你自己的行动看作是一体的,无时无刻不将组织型行动理解为天经地义,总以为自己是正义的化身,赋予旁人强加的‘善意’。”

“我怎么觉着听不懂你说话了……”佐佐山挠了挠头,“那些孩子中的父母也和我们是一起的,父母总有权决定他们孩子的去留吧?”

“父母们是否决定同你们一起离开尚且不论……他们也同样不能决定孩子的未来。太多悲伤的事例证明他们的选择是错误的。更何况,在西比拉系统中,父母与子女的关系已经根本失去了信赖吧?——他们相互检举。”

“每个灵魂生而独立!”她高举双手,在佐佐山、縢和唐之杜难以理解的诧异视线里,优雅地旋身,晃动身上清脆的银铃。她的侍卫和卫兵们都露出崇敬而狂热的神情,他们感受着自由的香气,丝毫不觉自己被牵上了某种绳索,将脖颈向上提着。

“不相信是吗?”莉娜感受到了外来者的视线,有些轻蔑地挑起嘴角,“那么,我们就一起去问问你们那些同伴和孩子吧,看看最终193名访客里……愿意跟随你们离开的究竟有几位。”

 

“除了你们几个以外,动摇犹豫的占大多数,直接表示‘不想离开’的也占到了三分之一?”

数天后,唐之杜他们终于找到稳定的处所,并完成电波加密之后,终于从扇岛内部向狡啮发出信息。接收的一方闻讯也只能苦笑,“真是成功而且快速的精神诱导啊。看来他们有一位出色的精神诱导方面的导师?”

“长时间处于恐惧和疲惫的人精神上总是比较脆弱。”佐佐山叹了口气,“比起这个,更奇怪的是,他们怎么就能如此充满信心地认为自己可以和西比拉进行抗衡?”

“不是军事火力方面的层面的话,可能是通过什么别的有效方式,有这个可能性……”

“生化武器?从近期观察得到的数据显示,我不认为扇岛拥有这样的科研条件——恐怕连病毒之类的储存条件都不具备。”

“等等,你将先前偷录的录影再给我看一遍。”

唐之杜打开她之前短巷中趁着莉娜进行宣讲时打开的腕状录影仪,里面记录着莉娜最后说的那些话。视频相当不清晰,但也足够看清这位外界传言四起的新任预言者的模样;相信她很快就会被绘制成妖魔的形象,出现在仇恨时间的电幕里。

[——沙沙——看看193名访客里……——愿意跟随你们离开——……几位——……]

狡啮敏锐地发现了疑点。“……她说,193位?”

“我们入关时,实际人数是192名,但是记录仍然是193位。我感觉当时有人混进了我们的队伍,应该就是那名女思想警察,六合冢弥生吧。”

流亡系统外的人员由于合法身份都已经被销毁扔进忘怀洞,所有亲属关系也均被修整,无法查证。

“但六合冢弥生已经被抓到了。这样的漏洞是出入管理上的疏忽,他们应该很快就能够查到她是如何进入扇岛的;尤其是在她与扇岛巫女曾经有过一段过往的情况下,她的案例不可能不受到彻查。这种时候身为巫女的莉娜如果还坚持称之为193名的话,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她的确口误了,或是信息还没有传递到她那里去;另一种就是,六合冢弥生并不是通过占有一个名额进入扇岛的。”

“唉?!可是我们的确——”

“啊,”狡啮手指敲上桌子,“说明占据那个名额的另有其人。”

众人都沉默了。那会是谁?

“以下我的话属于推测。潜入扇岛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工作,更何况他们的目的是暗杀巫女,或者是暗杀扇岛的领导人,老实说,交给一个人来完成,或者只通过一种方法通关的话,容易被截获,而一旦发现,再度潜入的难度相对就会增大。所以我不认为他们会只派遣一位执行官前来执行这样高难度的任务。”

佐佐山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他们派遣了两名——走了两条不同的入岛之路——”

“可能不止两个,但最低限度也有两个以上。”

“看来抓住六合冢的事打草惊蛇了,想要找出另外一名潜入的思想警察估计难得多。”

“而且扇岛方面应该还没有察觉这一点。”

“不管怎么样,那名思想警察至少不会来找我们的茬,就交给那个巫女和那个鹿什么的人自己去解决吧,我们也没有必要向他们献殷勤,不是吗?”佐佐山翘着腿,把通讯机按到耳边,“你什么时候来?”

“我也不是来度假的。”狡啮笑了笑,“关于鹿矛围桐斗的事,我希望能拜托你们拿到更为详尽的资料。”

通讯以这样的要求作为结尾并结束了。

“有时候觉得狡哥……怎么说呢,特别地……厉害。”

縢闷闷地说,唐之杜朝他喷了口烟:“你是想说特别没人情味吧?”

“因为啊……宜野座他、现在也在那边吧?说不定正被关在101室,不知道遭受怎样的对待;他却还能够这样泰然地也呆在系统里、不去管他,而是按照自己的计划持续地进行着……”

“回西比拉那边是宜野自己的选择啊。慎也什么也做不了不是吗?倒不如说,宜野在明知道自己的下场的情况下仍然回到那里,就是希望慎也能够彻底地坚持自己的道路走下去吧。慎也同样正是明白这一点,所以才按捺住心中的个人情绪,让自己彻头彻尾地成为一名献身者的吧?”

她轻微地勾起嘴角。

“这样抹杀了自我的英雄的确相当厉害啊,但也很可怜不是吗?”

 

深夜的特洛伊仍然灯火通明,却并没有过分的属于战时的紧张。卡珊德拉穿着神女的服饰,随意地坐在殿上,摇晃着两条腿,高声唱着系统内属于违禁的歌曲。她的信徒们正在接受这种歌声的洗礼。名为鹿矛围桐斗的男子在舞台背后的房间里独坐,他周围环绕着无数悬空的屏幕——它们随着他的视线和手指的指向而移动到近前或是推远,显示出他最想要查看的画面。

没错,那是与西比拉核心党们所能够观看的、以及槙岛在半岛大使馆里所能查看的电幕的内容一样——应该说,也许更为先进便捷也说不定。这里的电幕更像是一种大型的图像识别处理机器,而并非一双双被赋予某种神格的窥视的眼睛。

“没有电幕照不到的地方。这样一来,西比拉的全貌都在我们的眼底了。”

他身边的协助者们也露出欣慰的笑容。

“潜入非常顺利,电幕均没有对我们派出的成员产生任何反应。”

“那么,直接进入B地点吧。”鹿矛围将重叠的电幕图景映照在地图上,很快便分析出了具体位置,他用一个发射性的红点作为标注。

“先利用电幕无法发现这一点,去取得进入这里的权限卡。”他手指翻飞,很快找出了拥有权限卡的人员,他们的位置、说话声、现在的一举一动都被电幕照的清清楚楚。他的身后,一名身材姣好的独眼女性满怀憧憬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而他的手上,同样戴着思想警察们配备的腕状电幕;一边的试验台上,一台拆碎了的腕状电幕链接着阁中探测的仪器,它的各项数据都被详细地分析与投影出来。

“知道构造以后,只要破解权限就可以做到了。”他说,“但是被系统发现也是早晚的事,所以,麻烦各位了,我们没有犹豫的时间。为了向西比拉复仇,我们已经牺牲了太多。一切的讨还就从今夜开始,让我们终结西比拉的未来吧。”

他的语调淡然,脸上也并没有多么神圣的表情;相反却是微笑的,如释重负的,将双手从操作台上撤下来。他背后旋绕着的是莉娜的歌声。并非圣洁空灵,而是低沉的、快节奏的,夹杂着浓厚的电音,像是要把人拆碎、变成单纯的组合符号、融入那些电幕中去一样……

仿佛被驱使一般,屏幕上锁定的人员很快就有了新的动作。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了那些电幕上的目标人物;不少人尚且沉浸在睡梦中,距离电幕唱响早操的歌声还有好几个小时呢。这难能属于自己的睡眠时间每个人都相当珍惜,因为只有这段时候的梦境无人窥视。他们睡得很熟,而行凶的潜入者们也没有任何犹豫。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许这也是种幸福吧。

歌声进入高潮,他们的行动也随之加快。鹿矛围并没有一直注视着他们,反而闭上眼睛,将自己的身躯向后靠去——迎接他的并非冰冷的椅背,而是女人柔软的腰腹和胸脯。独眼的护卫酒酒井将他抱在怀里,柔声问道:“很累了吗?”

“并不。”他阖着眼回答,“只是电幕信息流超负荷的涌入所带来的不适感。我想我有限的精力还是留到最关键的时候去观看吧。”

“那么接下来的情形就由我口述给您好了。”女人这样说着,她开始描述她在电幕上看到的一切。潜入者们已经拿到了识别卡。他们来到指定的地点,与守卫发生了一些冲突。但是一切顺利,守卫在尚未发送出预警之前就被杀死,他大睁着的眼睛显示着他直到最后仍然没有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电幕仍然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竟然这么容易吗……”她轻声地喟叹着,语气中似乎有些悲怆的遗憾;鹿矛围仍然阖着双眼回应她的反问:“越是完美的世界,越拥有与那份完美程度相媲美的巨大漏洞。你听说过全能悖论[8]吗?”

她尚未回答,一条由入境守卫队发来的联络占据了首要的优先级,她替她的主人点开了通讯。

[先生,有一名奇怪的……访客。]

“访客?”

[是的,他自称是受您邀约而特意前来的……他称自己为‘槙岛圣护’。……同伴?并没有……他孤身一人……没错,只有一个人。]


[1]出自马克·吐温《马克·吐温自传》

[2]出自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

[3] 出自塞万提斯《堂吉诃德》

[4] 出自塞万提斯《堂吉诃德》,为堂吉诃德的仆从桑乔在堂吉诃德临死时劝告。

[5] 卡珊德拉、阿伽门农:都为希腊神话中的人物,二者的关系一说出自埃斯库罗斯《阿伽门农》,卡珊德拉原为特洛伊的公主,具有预言能力,后成为阿伽门农的俘虏。她预言阿伽门农将被杀死,但无人听信,反而被视为疯子。

[6] 克吕泰涅斯特拉:同样为希腊神话中的人物,出自埃斯库罗斯《阿伽门农》,为阿伽门农的妻子,憎恨阿伽门农将自己的女儿作为祭品而向其复仇,在阿伽门农俘虏特洛伊公主卡珊德拉并得胜归来后,将他和卡珊德拉一并杀死。

[7] 出自阿道司·赫胥黎的反乌托邦作品《美丽新世界》内描述的人类共享高度文明后的所谓自由社会,“共有、统一、安定”是该社会的箴言。

[8]全能悖论是一组关于“全能”概念在语义学上的悖论:如果任一个体是“全能”的话,那么他就一定能够制订出一个他不能履行的工作,如此他就不会是全能的;反之,若一个“全能”的个体不能够制订出一个他不能履行的工作,如此他也不会是全能的。因此,无论他能否制订这项工作,他也不会是全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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