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某人的自留地。
全CP杂食,产出凭心情。
本人,毫无节操。

[PSYCHO-PASS][狡宜/狡槙/崔槙]药 1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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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2


13/情药

爱所给予的,只是他自己;爱所取的,也只是取自他自己。 

爱不占有,也不会为人所占。因为爱身是自足的。 

情人只拥抱了他们之间的一种东西,而没有真正互相拥抱。[1]

 

尽管是在这样的时刻,脑海中仍然难以自持地想起这些句子。大约我的灵魂爱着纪伯伦的灵魂,它便无视于我的身体的诉说——它现在正绷成一张弓,在情人的抚慰下发出悦耳的音色。 

那情人当然不是纪伯伦,不是帕斯捷尔纳克,不是黑格尔,不是但丁,不是莎士比亚,甚至不是他的泰特斯,不是他的奥赛罗。但他当然也可以都是;只要脑海里勾勒出那样的形象,幻影仿佛就在咫尺之间低语。实际上是谁都无所谓不是吗?爱是自给自足的。

槙岛发出满足的低吟。身体上的需求虽然浅薄但却真实;更难能可贵的是,在攀顶的恍惚间,灵魂的爱意恍若灵感迸发出来,精神上纯正的毫无杂质的干扰让他感受到纯净的娱乐。放纵于性爱中的人是最单纯的,只是凭借本能的予取予求而已。彼此纠缠深入的身体,却各自绑缚着仍旧无法合一的孤独灵魂。所谓人,不正是如此可悲又可敬的渺小存在吗?

“……主人……” 

低沉的、压抑着欲望的声音从肢体纠缠的间隙传入耳中。槙岛微微锁眉,他不太喜欢在思考的时候被这样打断;他喜欢安静而自然的性事,仿佛在图书馆翻阅一本合心的书籍,泛旧的纸质擦过柔软的掌心,细微的触动透过神经传来,撩拨心弦又不至于脱离控制。但一贯满足于侍奉的、他忠诚的仆从此刻却像那些不解风情的求爱者一样,试图在打开他双腿的同时,也侵入他内心的锁钥。

“……您在想什么呢?……” 

槙岛弯了弯姣好的眉眼,上天赐予他能够颠倒黑白的美貌,却又丝毫不加以青睐,任他恣意挥霍着这天生的财富,像是某种极端的实验品一般,要看他在被赋予极值后能推算到哪一步。他的白发散在枕上,弯曲在精制的骨骼上,覆着天使般的皮囊。他修长的手臂勾过情人的脖颈,像是吐露最私密的情话那样,吐出带着爱意,却又听起来分外令人愤怒的话语:

“我在想纪伯伦呢,崔。在心里默念着他的诗句,你想必没有听过——那是纯粹的爱语。”他的眼神迷醉,身子随着顶撞而有节奏地晃动着,髋骨下的双腿缠绕在对方的腰际。

“‘爱所给予的,只是他自己;爱所取的,也只是取自他自己。爱不占有——……啊……!!……” 

“请您想着我。” 

敏感点被狠狠顶入,念诵着情诗的圣者发出颤抖的音节,他的节奏和优雅被疾风暴雨般的撞击取代,身子被抱离半空,悬在对方的臂弯中猛烈地晃动着。

他正在占有我。 

这思维让槙岛感到一阵恐惧。他叫出来:

“……不,崔,……停下——!……” 

对方没有半分想停的意思,反而像是报复似的进入得更深,槙岛感到自己整个人都被悬在空中,只剩膝盖着在柔软床铺上的感觉,以及禁锢在腰间与胛骨上的钝痛。

“……崔……我警告你,立刻停下来。……” 

声音里失去了情欲的部分,剩下冰冷的命令;适才还彷如疾风骤雨般的动作陡然静止了,他们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

沉默在彼此之间蔓延,情热褪去,连接的部位只剩下饱和紧窒的肿胀疼痛,充斥着满溢却又无处宣泄的情绪。仿佛过去很久,久到槙岛以为自己走了神——直到他听见崔的声音。

“……抱歉。弄痛您了吗?”

“并不。但……‘一些人,他们和她们,像狗似的需要性的满足。[2]’我并不喜欢那样。” 

黑暗中很难看见彼此的表情,而他亦没有开灯的习惯;保持肉体关系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对于槙岛来说,美丽意味着觊觎,而觊觎能给予他无限的优势;比起抓住对方的心来说,先让对方的身体产生依赖是更为容易的事情。除了对自身的魅力与智慧,在身体上,他也相信自己拥有掌控权。

他最为忠实的信徒渴望虔诚的供奉,他便给予他这个机会作为奖励;这顺理成章,没有任何不妥当的地方。当然,进贡的信徒不止崔一人,但细想来,如果按照身体上这浅薄欲望的合拍性,与崔的关系,算是这之中比较令其满意的了,他能够把握到自己的度,更能考虑到双方的感受,使得整个过程不如祭祀者敬拜天神那般谨慎无聊,也不似掠夺者焚烧领地那般鲁莽无谋。

这便是全部的理由了,槙岛对自己说。这时,有什么柔软的、浅薄的触碰贴上嘴唇,潮湿滚热的性爱后的汗液黏连着干渴,却终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那是一个虔诚的吻,呼吸喷在槙岛的脸上,他过长的睫毛抖动着、刷过情人粗糙的皮肤。

对方的炙热从身体里悄无声息地滑出,带着尚未释放的疲惫,退开了冷却的怀抱。槙岛倒向床铺,半软的欲望尚且粘滞在寒冷的空气中,有一些不舍,但倒也没有必须要继续下去的意思。

“不做了吗?” 

“我帮您。” 

虔诚的手抚上半挺的部位,然后整根被吞入柔软的口腔没至深处。槙岛颤抖地扭动了一下腰,他的银发陷入低矮的枕中,却突然没来由地想看到对方的脸。

那会是怎样的一张脸呢?不是纪伯伦,不是帕斯捷尔纳克,不是黑格尔,不是但丁,不是莎士比亚,甚至不是他的泰特斯,他的奥赛罗。无数由文字组成的人像叠加在一起,但细看去时,那些辞藻又分散成无数的小点,视线从中毫无依凭地穿过。最终,奥赛罗的悲鸣幻化成狡啮的脸孔,它清晰可辨,触手可及,在视网膜的前端扭曲放大,歪斜成黑至斑斓的天幕。

他朦胧地问,他的手伸向漆黑的半空:“就这样结束的话,你难道会得到满足吗?” 

崔回报以难得的轻笑,不知为什么,那笑声在肢体纠缠的黑夜里,听起来仿佛藏有牵连的苦涩。他在漆黑中毫无错位地捉住槙岛悬在空中的手、送到齿排之间,指节的尖端像朝圣的额头一次次贴在光滑的石板道上那样,被吐露真心的嘴唇于开阖间轻衔触碰。

“您还不懂吗?我的满足就是您的满足。但您的满足……究竟又是什么呢?” 

 

比等待死亡的降临更为痛苦的事,究竟是什么呢。宜野座感到压抑的死神似乎逼近了他的呼吸,而在这样的时刻,狡啮却不在他身边——他感到恐惧与软弱,但却无法表露出一星半点——毕竟,现在可以做他惟一的支撑的人,是被他用无聊的自尊和原则强行赶走的。他不希望看到狡啮的脸,他怨恨将自己和母亲带离到“另一边”来的爱人,却又从内心深处依赖着、渴求着、期冀着他的存在。

这是逃避,只是逃避而已。人不能只选择让自己轻松的路走;那样的话,我又与其他人、与顺从着电幕的那些人偶有什么分别?

 

母亲在三个小时前醒过一次;大略地说明了一下所处的状态后,她又陷入了沉睡;现在终于又睁开眼,视线却浑浊得找不到焦点,宜野座握住她伸出的手,将它们贴紧在脸侧。

“……伸元……?……” 

“我在这里呢。妈妈。我在。”那手冰冷的,跳动的脉搏微弱,仿佛沾染了浊重的夜的湿气。

“……你回来了啊……我有按时吃药哦,现在也觉得好多了……所以你不用那么拼命的。要多为……自己考虑。” 

“……别说了……那个药……”宜野座咬紧牙关,他听见自己心跳的笃声。(我之前都做了什么?)“那个药,不吃也……” 

“对了……小狡……小狡呢?上次多亏了他……”她看着儿子躲闪的眼神,轻拍着他的脸颊。“你们又……吵架啦……?” 

“——没有!!他……他只是出去一趟而已。”他激烈反驳后反而嗫嚅起来,把母亲的手贴上他滚烫的额头。“很快就回来了。很快……我们又能在一起了。”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以后啊,……就只有你们两个了……” 

她的声音梗了一下,像是因为痛苦而难以继续,她攥着儿子的指节苍白,力气陡然加大。“所以……要互相照顾好对方。你懂吗?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好运气。那是你惟一的……不可取代的……”

“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别说这样的话!父亲已经——狡也……你现在又……——你们都抛下我,一个个地,明明是你们擅自离开,却希望我代替你们好好地活着、做你们没有做到的事情吗?!”

母亲用仅存的力气抚上宜野座柔软的、和自己相似的黑发。“不是这样的……不是。谁都用尽力气在认真地活着啊……我们也许的确最终是要离开,但小狡从没走远。他一直都在那里……你要赶紧发现到啊。……”

悲伤的年轻人说不出话。明明已经丢下我、走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再也无法回归安定的、正常的生活,甚至连安宁的见面也做不到。这样也算没离开吗?那什么才算是真正的离开呢?

“……我……总是无法克制地这么想。……选他做伴侣,真的是对的吗?” 

“我从来都无法给予他什么,也无法影响他的举措,更无法猜到他的想法……而他却像一架奔跑过快简直要随时脱轨的列车,载着我驶往完全未知甚至连路都没有的野地,完全不顾及我的感受……却还自以为是地认为那是为了我!我也——我也想为他做些什么的话……却完全……这样也能算是伴侣吗?”

“连最初的连接也失去的现在,他要离去的话,我又用什么才能挽留呢?” 

“……那样的话……还不如由我这边……先说出告别的话……” 

 

我怎么能在这样的时刻却自顾自地诉苦?宜野座走到帐篷外,他不敢看里头母亲的脸,无照的美女医生正在让她睡得好一点,但除此以外并没有更多能为她做的;她剧烈地咳嗽着,声音深深刺痛他的耳膜。男人用手捂住脸,他发现手指上还残留着香烟的味道——狡啮的味道。

在这样的时候,我竟然让母亲为了我个人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感情纠结而忧虑;我还将我们之间的疤痕揭露,让她看我胆怯的一面,让她最后都会为我担心。

他突然明白了狡啮喜爱抽烟的理由;他将手掌残留的味道凑近鼻尖,烟草带点苦涩的香气麻痹着神经,令人在焦躁与孤独中感到安心。他顺着帐篷支撑柱的拐角滑落坐倒在荒芜的草地上,天空里注视着他的只有闪灼过亿万年黑夜的繁星。

“哟。听说你是慎也的老婆?” 

“——————!!!咳咳咳咳咳!!!!” 

突然闯入的陌生口吻像自来熟一样贴近耳侧,宜野座完全没有发现对方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旁,还像多年好友似的搭着自己一边的肩膀,视野里出现的是被远处微弱火光映亮半边脸庞的、带着有所觊觎般的坏笑的家伙,理着过短的寸头,像是野犬一样不懂驯服的浑身痞气的男人——佐佐山光留。

惊吓连着被自己呛到的咳嗽,还有想要辩白的急切感混在一起,令宜野座感到呼吸急促,他咳得眼角发红,生理泪水难以抑制地润湿了眼眶,对方却趁这时候拧着他的下巴,将他急欲藏起的脸扭转到自己一边。

“——喔——这么看倒的确不赖嘛——如果不带把也没长这么高大的话,倒的确还挺诱人的——”

来搭讪的男人还没把话头继续下去,脸上没防备已狠狠地挨了一拳,整个人踉跄着退开几步,皱起眉头,却又不知为什么露出了点意料外的神色。他擦着嘴角,向旁边呸了一口唾沫。

“呜哇,这力道够狠……还真是男人呢。” 

“……废话。另外,我不是狡啮的老婆,只是伴侣而已。” 

“有什么区别吗……叫的真生分啊,狡啮什么的。喔,系统选出的伴侣不过是个应尽的义务吧?那么现在,他也不是系统内的人了——你干嘛还在这儿纠缠不清呢?你们应该没有关系了不是吗?”

宜野座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但当真听到别人这么毫不留情地说出口的时候,仍然像有重锤落在心上,却无法反驳。他强自装出不在意的模样。“……这不关你的事。说到底,你到底是谁?” 

“我吗——那也不关你的事。我只是应群众呼声来解决一下你的问题而已。老实说,像你这样来历不明的人让大家伙儿很不安啊。更何况还是慎也以前在‘系统内’的老婆。”佐佐山也叼着烟,那味道闻起来和狡啮的很相似;他蹲在那儿,双手从肘处搭在膝上,像是猎犬审视着猎物那样,将宜野座看得局促不安;他将“以前”和“系统内”几个字咬得很重。

“我说过我不是他老婆!” 

“那难道睡觉时被压在底下浪叫的是他那家伙吗?”对方开着鄙薄的黄腔,斜睨着眼看宜野座的神情,“那还真是想象不能啊。” 

宜野座感受到了歧视的恶意和明显的羞辱,他判断与对方这时进行交谈似乎没有任何必要,于是转头就走。但手腕被狠狠扣住了,对方力道很大,整个将他拉扯得转回跟前。

“——放手!!” 

“你似乎还搞不清楚啊。那我说的明白一点吧,这里不欢迎你。你们现在已经没有关系了吧?那就别像个婆娘讨要分手费似的黏在后头,爱去哪去哪好了。慎也那家伙还挺受欢迎的呢,要不是那个恶心的系统判定,他怎么也不会和你在一起吧?” 

“你说什——” 

“哈!别告诉我你们是真心相爱的?在所谓的系统判定下?用违背人伦和道德的关系?核心党们只要社会稳定就好,所以才把潜在的危险分子派给能够约束他的人,不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吗?!” 

危险的目光陡然凑近,像打量什么奇怪的物件那样,审视着对方。“虽然你的确长得算是漂亮,但是对男人而言,果然最棒的只有女人吧?你如果也算是男人的话,也能明白的吧?谁会放弃柔软的胸部和流淌蜜液的甬道,去和男人硬邦邦的身体纠缠不清呢?你在这儿,让大家的感觉很不好,知道吗?连孩子们都觉得你很恶心啊。身上还带着一股系统的味道。想必即使在诺那塔里你也是精英吧?这样的人会和慎也搞在一起,简直不可想象不是吗?”

“哈,”宜野座简直要笑出来了,他们不知道狡啮以前是做什么的、不知道他在职业适格的测试中拿到了比自己还高的分数,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虽然听说过叛出系统或在暗地里反对统治者的思想犯们反对并抵制同性婚姻,但他头一次与这样的群体面对面——他才了解到自己白天不受欢迎的真相,他想起那些孩子们和大人们的眼神。

他们都是用怎样的眼光在打量我呢。

(不过,在这之前,我又是用怎么样的眼光打量他们的?)

“总之,因为你是慎也带回来的,很多人也不好说什么;既然我是这儿的特攻队长,那我就来揽着这不讨好的活儿好啦,干脆明了地跟你说明白。总之,你呆在这儿让我们很不放心,谁知道你是不是诺那塔派来的奸细;不过更大的问题是,这个系统已经够恶心了,我们好容易才逃出来,没有人想让孩子长大变成被系统利用的工具、扼杀人性的肮脏的同性恋。” 

扼杀人……性?他的意思是,我连人都算不上吗?

“……我们并不是那样!!我们——” 

“我说,男人和男人之间的事连道德都没有,怎么会有爱情?他那滥好人的性格,肯定觉得对你有责任吧?然后你就利用这一点紧追不放——我说,你是不是会错意了啊?把别人的同情和怜悯,错当成了爱情?” 

是吗……他对我的只是同情、怜悯与责任而已?

想说不是,但大脑一片钝痛的昏沉,不,不是这样的,他对我说过‘我爱你’……但那如果也只是同情与怜悯的一部分呢?

害怕着得到答案、不敢反驳的自己,最后只好选择了逃避。 

“……是狡啮就没事吗?呵,只针对我?”

“嘛,他和女人很行啊,大家也都了解他。反正和你只是被系统玩过家家的组合产物吧?但你现在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走在这里,让人很不爽啊。反正我都说清楚了,这已经对你很公平了;要知道,在没有‘统治者’和‘系统’的那会儿,同性恋可是要被烧死的肮脏背德的举措啊。你明白了的话,就趁慎也不在的时候赶紧走吧,不然当着面闹起来,他在这里之后也不好做人不是吗?你要是真还看点伴侣的情分为他着想的话,我觉得我的提议还挺能入耳的哟。”

当面的、甚至有些刻意的侮辱令宜野座感到愤怒,他颤抖着双手攥紧成拳,指甲陷在肉里。“……够了,”他压抑着声音有点沙哑,“是不是同……性恋是我和他的事,轮不到别人来插嘴。对女人很行就可以否定同性的关系?那是不是只要能和女人做爱的,不管是人是狗都能成为你们的同党呢?”这样羞耻的话语令他脸颊绯红,牙齿撞击在一起,愤怒的情绪爬满了他的眼镜与眉头。

对方眯细了狡黠的眼睛,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困兽的举措。“喔,你是说你也能吗?那你就在这儿,当着我的面去把妹,去上个女人看看啊?看你那地方是不是真干得出来,还是装腔作势呢?” 

“!!你————!!” 

宜野座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拳头已经冲着对方挥去了;这一次,有准备的挑衅者轻松地抹开了他的攻击,抓住手腕试图将它反扭到后面。宜野座跟着一脚毫不留情地扫向侧脸,佐佐山游刃有余地挡住他的脚踝。

“唷,恼羞成怒?果然不行吗?” 

“混蛋!你的话语没有丝毫尊重!!你把人当成什么了?!随地发情的牲口吗?!”他愤怒地摔开那嘴角还带着调侃笑意、仿佛是在说个笑话似的家伙,大声地反驳,“只有性和繁殖能够确定关系?开什么玩笑,除了最重要的人以外,怎么可能随便跟别的什么人交托自己的身体?!……不管是男是女,那份想要理解、想要守护某人的心情不才是最重要的吗?!”

我一定是疯了……我在和根本无药可救的思想犯讨论眷属的问题,脸孔和双手都脏兮兮的沾满泥土,而我的母亲还在帐篷里面苟延残喘,我的伴侣消失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和不知道的什么人一起,做着根本不会告诉我的事。在这样的情况下,我竟然说……最重要的是想要理解、想要守护的心情…… 

我是个大骗子。 

 

“尊重?!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没有受到过你所说的这个词的眷顾!!你这个——满嘴大话的——”

血冲上头顶,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撞到了一旁的燃着的夜火道灯,轰然倒下的火种溅出火盆、烧到了帐篷的拐角,在许久无雨的隐蔽的山坳里迅速烧成一片。火势乍起、惊动了入睡的人,哔剥作响的火声燃着枯枝和干燥的荒地,人们拎着水桶赶来,但那些积存着的鲜薄雨水显然不足以控制火势,他们不得已将积存的大水缸抬来。由于上一次的围剿,他们不敢居住在离河口过近的地方,要想立刻取水灭火,看来是不切实际的。

跃起的火光映着一张张汗水淋漓的恐惧脸孔,把舞动的阴影打在他们的眼瞳深处。慌乱无措的人们把矛头指向了外来的、他们并不了解、却一味地发泄仇恨的最佳对象。(仇恨周在这里、也以这种形式存在着。)他们举起拳头、空水桶或铁铣,朝着在扭打中伤腿再度绊倒、使不上力气的宜野座重重打去。

“我就说吧——都是、都是这个家伙的原因吧?!”

“可恶!!要是我们的营帐被烧掉了会怎样?只会带来霉运的同性恋!” 

“滚出去!!滚出去!!” 

“历史早就证明,同性恋只能带来厄运、绝望与毁灭……只有‘统治者’和‘核心党’这样虢夺自由、强化专制、统一思想的地方,才会允许这样肮脏的行径!!”

辱骂仿佛利刃,一刀刀刺进宜野的心脏里。我不能走,母亲还在这里,还重病着,随时都可能死去。无论他们怎么辱骂,我都必须熬下去,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可是……可是…… 

“别管他了行吗?再不灭火的话——!!快来人帮忙!这里还有病人啊!!”

唐之杜几乎是大叫着朝外面吼出声的,火势蔓延,医疗用帐篷也被波及,火舌舔上帐篷的边角,很快席卷到另一侧。金发的美女脸上被烟熏黑了大块,却顾不得去抹,她踢掉红色的高跟鞋,将对于思想犯来说获取艰难的珍贵药品扔出帐篷外。

宜野座灰头土脸地从皴裂的地上挣扎起来,一抬眼就看见蔓延烧灼的火势,映红了黑黢黢的山夜。他浑身颤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硬是撑起身子,跌跌撞撞地冲向火里—— 

母亲……母亲还在里面!!!

縢秀星闻讯赶来,正看到这一幕。“喂!宜野——”他拽过别人手里的一桶水就要追上去,手却被旁边的人一把攥住了。 

“!!干什么!人命关天——” 

“那种家伙就活该被烧死吧?……” 

縢秀星瞪大了眼睛,他猛地甩开禁锢着他的手,连水桶也一并不要了,被夜色染得漆黑的水流进干涸的土地里,像眼泪似的很快消失不见。

“你说什么呢?即使是思想警察,他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且是狡哥重要的人吧?!……” 

縢下意识地捂住了嘴。人们的神情像按下开关那样,在一瞬间全都改变了。 

“操………………思想警察?”佐佐山吐掉嘴里的血沫,他脸上的神色被火光映得晦暗不定;而这时候突然有人从他身后猛地一撞,拔走了他插在腰间的手枪。 

“喂!!” 

“我们怎么能救思想警察?!你知道这里有多少人死在思想警察手里了吗?!我们……我们居然还和他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我……我的丈夫、孩子全部被思想警察带走了!我受够了!!正好、就让这火烧死他!!!那之后再把他关进只有仪器的房间,让他也尝尝友爱部101号房里的滋味!!!” 

“抓住他、剥开他的皮、劈开他的大脑、看看所谓思想警察的脑,到底是怎么长的、又和我们有什么不同?!” 

火像是恶魔,疯狂地跃动着,张牙舞爪的形态仿佛人内心的鬼魅、邪念与欲望。佐佐山试图去夺回枪支,但是人们拥挤成一团,他们全像是被魇住了似的、眼里腾动着魔鬼的杀意。

“够了!!”縢被向前涌去的人群挤压推搡着,他忍无可忍地大叫,“你们现在看起来才像是思想警察!一个个没有灵魂的杀人犯!被仇恨控制住的单纯的符号!连思想警察都不如!!”但他的话语被淹没在汹涌的人声之中,被愤怒和仇恨的浪头掩盖得丁点不剩。

宜野座拖抱着母亲从火里跌撞着跑出去,他的手和脚都使不上力气。帐篷在他身后倒塌,火光腾地窜起三五米的高度。帐篷的主支撑杆被烧断、被烧得透彻的帐篷顶向他和母亲裹覆下来,他几乎用尽全力才得以逃脱,满面熏黑地大口喘着气、跌坐下去时,人群冲上来,左右扯开他以一种奇怪姿势拖在身旁的胳膊,将他整个人凭空拖起。母亲失去支撑,跌倒在地上,她勉强地撑起身子,扭头就看见这样的景象。

“……!!伸元……!” 

他想扯出一个笑容安慰母亲,但却做不到,伤臂被扯吊的疼痛席卷着神经,让宜野座咬紧了牙关,眉尖攒在一起。“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人们大喊着,一如仇恨周时那样,连瞄准他眉心的枪口都那么单纯热切;火光像欣赏余兴节目似的悠然点亮黑暗,一切都像一场盛大的宴会那样兴致盎然。

“不要开枪!!”佐佐山冲上去,他拽住持枪者的手腕,猛地将枪口向上挥高,子弹飞入夜幕,巨大的爆裂声响在空寂的山谷里回荡着;但他很快被甩开跌在地上,而下一枪被愤怒驱使着、迅速而准确地朝着宜野座的心脏扣下扳机。

“去死吧,思想警察!!!” 

击中肉体的声响,黑夜里绽放的血花,晃动而倒下的身体,一切都慢格放映似的,在宜野座眼中悄无声息地滑过。潮湿而轻盈的身体像羽毛一样落在自己怀里,他低下头,看见母亲惨白的脸孔,她由湍急直至停止的呼吸,正从起伏的胸腔极速流逝着。

“……伸……元……伸元……” 

宜野座睁大了眼睛,一切就在眼前发生得太快,以至于他连泪水都流不出来。他的双手被陡然扔开束缚,流亡者们仿佛突然意识到了死亡和自己的作为后,静了一会,似乎有点声音,便又动摇起来,轰的一声,都恐惧地向后退开几步;却又不走远,只围成一个圈,静默地、无意识地伸长了颈项,仿佛许多鸭,被无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着。[3]

你看,这名思想警察也和当初的我们没有不同,只能够抱着死去的亲人逐渐冷却的身体,仿佛难以相信会有这样的结局似的,用最大的气力将她紧紧地箍在怀中;他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断续而悲哀的嘶鸣。


14/淫药

生活的悲剧不在于人们受到多少苦,而在于人们错过了什么。

 ——托马斯·卡莱尔

 

这样安静的、心情平和的夜晚,好像很久没有过了。

狡啮阖上厚重的纸质书,他猜想大约是阅读的关系。槙岛挽留他住下来并不是第一次,但本来打算离开的他在看到这简直可谓奢华到令人生厌的书房时就放弃了抵抗。既然被别人利用,那至少也可以讨要一点好处。更何况,回去的话,他有些不知该怎么面对宜野座:过长时间的分离令身体上的需求攒燃难抑,然而他同样也无比清楚,无论就时间还是地点,这都不是一个最佳的选择。

在这样的夜晚,他靠着卡莱尔的《过去与现在》消磨时光,历代的思想者们高踞于槙岛的书架上,环伺于四壁,静静地窥视着他。靠窗的一侧立有卧榻,他坐上去,正忧心于自己应该从这小说部私藏里都从未见过的书海中先撷取哪一部开始阅读,就看见这一本躺在榻侧的扶手上,被所属者随意地翻盖向下用以标记;书页像振翅的鸽,轻盈地舒展着柔软得有些脆弱的纸张,他将倒阖在檀面上的页码反扣过来,发现那应该已经读去大半了。

“使一个人悲惨的不是死,是活得可怜,而不知为什么;是工作得筋骨酸痛而无所得;是辛酸,疲惫,却又孤立无援,被冷冰冰的普遍的自由放任主义紧紧裹在中间;是整个一生都在慢慢死去,被禁闭在一种不闻不动,无边的不正义之中。[4]”

他仿佛看见槙岛正半躺在这张书榻上,缓缓地翻弄这本书籍,轻念着书中句子的模样。狡啮放松背脊,让自己向下坠去——他的身影与槙岛的幻象叠合在一起,裹覆在柔软的榻底。他顺着那句子,鬼使神差地将槙岛留下的剩余的半本读完,然后月夜盈天,清冷的光晕撒下来,落地窗外是漫天的辉光——那于黑暗中反而无限明亮的、反射的光彩。

辛酸,疲惫,又孤立无援。还真是这样的状态,随时都置于死地的边缘,那一点安宁便显得尤为可贵。狡啮把书盖在胸口,他试图想象上一次这样安宁的夜晚是什么时候,然后他想起宜野座的脸。

“啊……”

胸腔里积攒的疲惫吐息浓重地从口中溢出,起伏的胸膛带着沉重的思想颠簸了一刻,像是大石似的压着令人安心。“宜野……”他在空无一人的黑暗里叫着爱人的名字,声音徒劳无功地穿过月光的抚慰,落在空荡荡的窗棂上。他突然想要哭,想要把脸埋进爱人的胸膛里,在不为人知的黑夜里只为他露出不为人知的颜面。如果可以这么做就好了,把他绑在自己身边,和他一起逃出去,过两个人的生活。但他做不到,连把他留在身边再多一刻也不行;就像思想难以治愈一样,思想也同样难以矫正。他突然觉得恐惧,意识到自己似乎忽略了某些更为重要而危险的诱因,他又想起宜野座的责问,但依照当时的情况,他除了那么做以外,并没有更多的选择。

等母亲的事……结束了之后,我必须把他送回去。虽然电幕下的暗夜里同样危机重重,但电幕外的思想警察简直像是暴露在枪口下的活靶子。他会遭到友爱部的审问,但如果利用槙岛给予自己的权限,应该可以在某些程度上左右审核,不至于被送去101号房里。那之后他们最好再也不见,不能再放任自己随性而为,那无疑会将宜野座拖入与自己相同的境地。

那么这次回去之后,就是最后了吧。最后的话,至少还能够拥抱他,亲吻他,但在母亲死去的现在,即使再怎么想要占有他也必须克制,狡啮也明白在彼此双方的情感上,都必须考虑到这一点。

“……哈,……都什么时候了我还在想这种事……真是……蠢透了……”

他嘲讽地用手背盖住眼睛。理智让他不要再继续想下去,毕竟,也许我明天就会变成连墓碑都不再有的忘怀洞里的灰烬;但人失去了谁都可以继续活下去。他想象着宜野座年老的样子,想象着皱纹爬上他微扬的眼角,拉扯着那眼神柔软下去;他想象着他走过他们曾经走过的街道,走过一人高的麦草,他佝偻着瘦削而过高的背脊,低着头,电幕发出嘶嘶作响的声音窥视着,但却猜不透他白浊的眼底里念着的名字。

那会是我的名字吗?

强烈的酸楚感袭心而来,狡啮挣扎了一下,他感到厚重的书本从他的胸口滑落下去,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听见自己的呜咽,梗在喉咙里像巨大的刺,带着发炎般的肿痛感。我知道,我知道已经回不去了,我知道爱上他是我这辈子最幸福与最悲哀的事。

身体给予悲哀以本能反应,眼睛火辣辣地酸痛着,有什么由最脆弱的部分崩溃溢出。狡啮觉得自己突然好像走得很远,听见自己的哭声像是被捂在什么遥远的深处,瓮然的歇斯底里没有任何底气。但是眼泪却冰冷的感受到了,滑过嘴角的咸味都放大的无数倍,像一片巨大的海洋,而他向下沉去——陪伴他的只有卡莱尔,还有月光,月光浮在海面上,变成一个气泡,卡莱尔被上升的海流带走,书页浸泡得柔软异常。宜野……他叫着,仅剩的空气从腔中变成泡沫,他的背撞上坚硬的海底,再被反作用力向上弹起。

他躺在沙滩上,像一尾濒死的鱼,大口的喘着气。这样狼狈的模样如果是在真的宜野座面前,狡啮绝对不敢表露出来,绝对不能让对方感到不安和担心,这是他所最后抱持的一丁点儿的自尊与责任了。他收拢手臂,好像他的爱人在过去电幕下的无数深沉如海般的夜晚之中,蜷缩在怀抱里的样子。那时候的忧虑如今来看都变成了微不足道的烦恼。那也是个月色怡人的夜晚,宜野座的嘴唇在咫尺的地方,他的眉头皱着,但神情和欲望都一览无余,他翻身跨骑在爱人的身上,低下身有些笨拙而急躁地吻着爱人的嘴唇。“好了……要来就快点……但我警告你,如果明天害我站不起来的话……”

他的威胁当然没有持续下去,狡啮记得自己的动作——他用更深的吻回应了对方,让伴侣几乎瘫软在自己身上;他戏弄着对方胸前的点,直到它们硬立起来,再不餍足地吻着对方因为情事而弥散殷红的脖颈。打理整齐的后颈短发裸露出过于性感的曲线,而白皙的皮肤在遇上这样的情事后更灼伤般的透红,像要把每一个吻都烙在上头。

但难得他找到一丝理性,想要放慢动作,想要克制欲望退出身体时,他那素来口是心非、难以琢磨的伴侣却绞紧了对方,简直像撒娇而怕寂寞的孩子,难得诚实地缠绕上来。

“……不要……”

“……宜野,你这样我会真……你明天真会起不来哦……?”

“……别离开我……别停下来……”

血液冲上头顶,理性像是遮掩身体的薄被,在翻转之时被掀到一边,孤零零地滑落下去。将对方压在身下,拔出后再深深埋入,昂扬变调的充满情色意味的声音无疑是对这一举措最高的褒赏。他能感受到爱人急切的迎合,他们的手指交扣在一起,满是汗液的黏腻,急促的呼吸在吻的间隙里挣扎着,交叠着快感的浪潮。及至最后,狡啮想要退出去、欲望来得突然,他并没有做好应有的防护措施;然而对方却箍着他的腰、顺着肩胛攀上肩膀,把脸埋进肩头的凹陷。结合的部位更加深入地埋入,有什么湿漉漉地顺着眼睫烫着皮肤,狡啮分不清那是汗水还是泪水。

“……里面。”

“……喂,宜野,你说真的?……”

“里面……笨蛋,我都说了……啊——啊啊————”

真是最棒的邀请。狡啮无法控制地陡然加大了撞击的力度和速度,倾泻的情感注入最深处,怀抱里的身体随着极点的高潮而颤抖得如风中的碎叶。狡啮抱紧他,他的身体一半是滚热的,一半又被裸露的空气浸得冰冷,瑟缩在温暖的体温中,乖顺得过了头;狡啮喘着气,却又觉得这样的宜野十分新鲜,令人想要对他做各种恶作剧。

他咬着他的耳根问:“舒服吗?”刚褪下的红晕又立刻爬上耳垂,半晌从被窝的那端挤出“笨蛋”两个字。嗫嚅了一会儿,又听见问:“你呢?”

“我可以再用行动说明一次。”

对方明显缩了缩,像是要跟他拉开距离;狡啮一把揽过腰,将他箍回怀抱里。

“下次,还来?”

“……”

当然听不见回答。“你不否认我就当你默认了。”

狡啮自说自话地闭上眼。他把脸贴过去,宜野散落在枕上的黑发令他有些痒痒的。它们挲着枕头发出轻微的响动,然后那张漂亮端正的脸孔转向自己,月光在他的脸侧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甚至能映出一点点睫毛的影子。

嘴唇上被什么柔软的部分轻轻一碰。

“……嗯。”

 

狡啮睁开眼。眼泪随着动作滚落下去,绕过耳郭,流进鬓发的深处,就再也感觉不到了。右手抚慰的部位射出白浊,但这次没有能够包容它们的部分,就那样肮脏地带着腥臭的体味弥散在空中,残留在指间。他坐起身,粗鲁而烦躁地用纸巾擦拭掉它们,像是要擦掉难以割舍的过去一样;在他的脚边,白色的书封歪斜在一旁,内页弯折起来。他空空地坐了一会儿,才想起似的抹了一下适才眼泪流过的轨迹,但那里却已经干涸,什么也没有剩下。

 

突然,一只白皙瘦削的手指伸到眼前,雪白的发带着好闻的沐浴液的味道,擦过他的鼻尖。槙岛圣护俯下身子,首先做的是捡起地上的卡莱尔。

“你折坏了我的书。”

“……!!你……”

“还在我重要的书榻上做这种事。”

狡啮狼狈地几乎向前跌去,他不敢想象槙岛是否在旁边观看了他自渎的全程——当然,以这家伙热爱观察人类的兴趣来说,是非常有可能的。“你有偷窥狂的兴趣。”他丧气地说,换来槙岛得逞的轻笑。“如果从广义上来说的话,我一直有,亲爱的。但这里是我的领地,尤其是这间书房,我只是想来看我没有看完的《过去与现在》,却没想到看到了更为写实的论证而已。”他忧虑地翻着书页,看着被折痕划过的地方皱起眉头。“你要怎么赔给我呢?”

“我可赔不起,你的这些藏书全是被小说司摧毁的孤本吧。我还以为这些纸质书都被他们扔进忘怀洞了,真没想到——”

“所以你是在梦境里和卡莱尔缠绵吗?但对方有了他深爱的妻子了。”槙岛用有些得意的、不明所以的语调说道,他将书放到一边的矮柜上。“死去的人的地位永远无法取代。”

“胡扯什么。”狡啮皱着眉头,他似乎不太适应槙岛将这些伟大的长着雪白大胡子的思想家用于意淫上的比拟——最好是比拟。对方翻弄着书页,从一本到另一本,看似有些漫不经心的,但狡啮觉得今晚的他似乎有些烦躁得不大寻常,失去了总是用气质武装起来的高高的壁垒。

“不是吗?但我又听见你喊着一个微不足道的名字。这个在漩涡之中毫无还手之力、只能随波逐流而失去自我的人,到底为什么总是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进入我们的视野?相信我:你足够成为英雄,而我足够成为导师;即使那些追逐在体制外的叛逆的随从们,也足够成为历史的逆流。只有他,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盲目地周旋于天地之间,既无知、又愚昧、更短视,他不知道真实的历史,更无法远见遥远的未来,没有理想,没有抱负,只有低俗的愿望而已……告诉我,你为什么总是会被如此微不足道的一点而影响?”他的身体贴近过来,被吹冷的身体上残留着最后的热气,肌肤从浴袍底下探出大片光裸。

狡啮叹了口气。

“每个人都是微不足道的,槙岛。我们只是自以为自己做的对、自以为自己可以改变而已。在成功之前,我们都是同样的盲者;而成功以后,也只有久远之后的历史可以评说我们的作为。然而——”

“然而那些都不重要,都不是我想说的。‘接受已经发生的,改变可以改变的。[5]’既然已经背道而驰,聪明的你想必知道该做出怎样的选择。为什么不放任他回归他所应在的位置呢?你知道,一个思想警察最安全的归宿,就是在电幕之下、在一群思想警察中间。”

狡啮疲惫地倒回书榻,不得不说,槙岛想到了他所想的;但这样说出来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并不像自己所想那般导向如此决绝。他用手臂盖住眼:“你并不了解他。请回吧,我们之间的争吵已经够多了;我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就是你那些道貌岸然的聒噪。”

书房里静默了片刻。狡啮希望是槙岛已经走了,但却听不见脚步声,反而是自己像被野兽盯上的猎物那样,锁定的目光传来危险的信号。

“——!!喂!!”

发觉的时候,对方的手指已经解开他的领带,探入他并未扣紧的衬衫领内,冰冷的手按压在心脏的位置,激得浑身一阵起栗。

“你、做什么!!”

“那么爱呢,爱也是微不足道的吗?你认为你爱着这样一个渺小的、微不足道的人,可又有什么可以证明呢?维系其间的作为纽带和确认点的,不是只有性而已吗?”

要害被抓住牵制着整个人都动弹不得,攥在冰凉的手心里,灵巧的手指上下抚弄着它,刺激令原本就未得到完全宣泄的部位再度挺立。狡啮挣扎着挺起上身,就看见对方用玩味的眼神从那个位置看过来,然后将挺直的性徵含入口中——那双总是充满讽刺意味的双唇如今开阖着,吞吐着发出淫靡的声响。

“……!!你……住手!……”

槙岛像是在研究一件精致的工艺品那样,他的身体凑得更近,腿与狡啮缠在一起,力气大得出奇,压得他动弹不得;快感从下腹不由自主地窜上,令他的双手使不上力气,只能够扯住槙岛的浴衣领口,将它们扯到两边,露出主人光洁得令人艳羡的后背。他用掌心抵住对方雪白的头颅,但最终也不知是为了阻止吞入的动作,还是为了掌控那吞吐的节奏,直到那里胀大到能戳到槙岛喉咙的底部,这才赶紧放开手,槙岛有的眼里泛出泪光,有些狼狈地退出来,他眼角发红,殷软的唇和过于透明的皮肤都有些肿胀地透着血色,却仍不服输地捏着狡啮的根部攥成一个圈,拨弄着囊底。

“……你最好小心一点,我可没有多少做这种事的经验。如果磕坏了的话……咬断了也只好请你自认倒霉吧。”

“槙岛……你究竟……为什么?在想什么?做这种事……对你而言,单纯只是兴起吗?”

“是赔偿啊。”书房的主人微笑着,摇了摇头。“作为弄折我珍贵书籍的赔偿,今夜就换你来陪伴我吧。”他用修长的手指在饱溢的柱体上狠狠一弹。“明明……你也忍不住了,予取予求,不是吗?既然你讨厌争吵,那么换一种交流形式,也是不错的主意啊。”

他褪去浴袍,刚洗完澡的身体散发着柔软的清香,像是从开始就打定主意要来诱惑什么人似的,下面什么也没有穿。狡啮承认,槙岛圣护的魅力是致命的,那简直不啻于上帝恩赐的体貌;从他娴熟的动作来看,诱惑什么人似乎并不是像他所说那样、是多么罕见的事情。他有些为难地环顾了四周,书房里显然没有他想要的东西,只能摇了摇头,苍白过度的皮肤上横过暧昧不明的暖色。

“今天让你占点便宜好了。”

这么说着的人欺身下去,用下体蹭着对方粗大的勃起,湿润而放松的穴口昭示着这里似乎不久前才遭受过款待,轻易地将尖端吞入了进去。狡啮反感地皱着眉,但对方的动作色情而绮丽得令人动摇,他只能勉强错开视线,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没什么经验?……我看你分明是个中老手啊……你的夜晚想必相当忙碌,打算上你的人大概可以排着队在门外等过一整晚吧?何必自讨没趣地在我身上费尽心机?”

“说什么傻话……除非圣安东尼,谁又有幸历经七重诱惑的挣扎?”他贴紧他的耳畔,用悠扬得仿佛竖琴般的声音低语:“‘你占有我身体的那个小部分,就会比征服一个帝国更让你快活。’[6]”

插入时的疼痛令槙岛锁紧了眉,脖颈向后仰去,拉扯出优美的曲线。但由于狡啮的发言,他报复似的在对方的囊袋上猛捏一把,指甲的尖锐刮擦刺入底端的敏感点,令狡啮整个人几乎弹起来,发出低哑的吼声。但疼痛起了反效果,交合的部位受到兴奋的刺激而更加胀大,被吃不消的下体陡然绞紧。长久压抑的欲望在此刻昏聩头脑,崩断理性的弦。反应过来时,狡啮已经凭借本能把槙岛反压下去;而对方却似乎不甘心就这么被夺取主动权似的和他纠缠在一起,两人跌跌撞撞的从书榻上挪开两步,撞上最近的书架,他将槙岛顶在书柜上,架起一条长腿,狠狠地顶入最深处。视线范围内全是苍白得过分的皮肤,在月光的莹润下,和意识中的谁竟然那么相似。

槙岛叫出声来。这场性爱毫无温柔可言,倒像是一场棋盘上有让子的杀戮。他白色的头发散落在肩头,双手环绕过狡啮的肩膀,整个人都悬在他的怀中。要害的受制早已放开,但即使理智喊停也早已于事无补;他在他身体里尝到同样孤独的味道,情欲宣泄带走体内的苦涩,足够让他们在这样的冷夜里都暖起来。

交叠的肉体、抽插的动作晃动着书橱,令书架上的书纷纷落下,像坠落自深渊的邀请,昭示着登堂入室、奉为经典的著作最终的结局。他们摔在地上,折了更多的页角,却换不来一个拥抱。

 

 

縢秀星下意识地咬紧了嘴唇。

“喂、我说,停一停吧,我来帮你……”

沉默像沉默着的山峦,在沉默着的夜色里沉默地蜿蜒成巍峨的线。陡峭的山道在一片漆黑中只有星光和月色映照出惨白的咫尺,像巨大野兽露出獠牙的豁口,几乎要将前边单薄的身影吞噬不见。

“我说!——你停一停啊!就算要走、这样的晚上也根本没法——”

縢抓住他衣摆的后部,紧几步想赶到他前面去;对方倏地停住了,他低着头,只看着盛满他怀抱的、死去的家人。

“……别跟着我。”

“可是、你……我怎么可能放你一个人啊!……可恶!……都是我的错!!我说、都是我的错啊!你要是难受的话,就狠狠揍我啊!不要这样……不要什么都不说……”

宜野座轻轻地、仿佛笑了一声。

“……我应该说什么呢?……縢。不关你的事?……也许。……可是……你也是一伙的。”

“所以那就揍我啊!!气消了的话——”

“闭嘴。”宜野座冷冷说。他瘦削的肩头起伏着,脚下脱开前人踏出的野路,走入漆黑的山林之中。“你要是再跟着我的话,也许我会动手杀了你也说不定。”

縢怔怔地立在原地。“……如果你想杀了我的话……我不会抱怨的。”

“我不想。”

回答干脆利落,他将母亲的尸体放在月光照耀下的一棵有着巨大根茎的树下。

“但是现在的我根本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他喘着气,跪在一边。

“所以拜托了。回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我们都有应该呆的地方。”

縢知道自己说什么也于事无补。我影响不了他,连让他哭出来也做不到。他的声音像无机质的月光,穿透林间的同时,也同样穿过了他所在的位置。縢绞紧了手指,他皱着眉,把眼睛瞥向一边。

“那我帮你……生起火……夜里会有野兽啊。”

“还有比人更可怕的野兽吗?”

“……对不起……”

“你走吧。”

縢无可奈何地转身离去。他的鞋子踏在落叶上,留下涟漪似的轻响。他走得很慢,最终还是忍不住地转向宜野座:“你这样……狡哥回来的话,该怎么和他说……”

像终于有话语传达到他脑海深处似的,宜野座慢慢地抬起了头,月光一半打在他脸上,另一半被树荫遮蔽,斑驳得像圣坛上被侵蚀的祭物。他的视线茫然无措地在陌生的空间里飘过,像是濒死之人的回光返照。许久之后,那眼神里透出绝望,然后一直压抑着、无处宣泄的泪水猛地冲破最后的防线,清冽的水色溢出眼眶,滚下脸庞。

“……告诉他……我死了。”

縢说不出一句话,他怔在原地,适才在那种情况下他没有哭出来,后来走了这么久的山路,他也像机器似的硬撑着——最后只不过是提到一个人的名字,就让他厚重的壁垒轰然垮塌,崩溃显现出最脆弱的模样。

“……宜……”

“就告诉他我死了!!!!!”

他叫起来,声嘶力竭地,嗓子已经被扯坏了大半,发出嘲哳的破音。縢简直不敢再看他,他逃也似的奔出山路,直到跑到月光洒满的大路,才发觉全身脱力似的,支撑不住双腿的重量,跪倒在陡峭又荒芜的夜色中央。

“什么啊!混蛋!……这都算是……什么啊!……就没有我能做的事吗?……”

营地近在咫尺,但他不想回去。刚才在转眼之间发生的巨变他根本不敢细想;而在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夺过持枪者手里的武器,指着杀人者的脑袋;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手颤抖着,食指的分量沉重而酸痛,但他毫不怀疑,冲上头脑的血液的躁动足够支撑着他扣下扳机,但立刻地、谁的胸膛挡在了准星前面,佐佐山一把推开了发抖的男人,用手攥住了还在发烫的枪筒,抵住自己的心口。

“有本事你也开枪啊,縢。”

冷汗顺着额头躺下,他感受到自己颤抖的心跳,但这时候他没法再退让一步,宜野座就在他身后,他从没感觉到背脊传来如此滚烫的热量。“我真的会开枪的。除了思想犯、你们还想当杀人犯吗?!”

 

佐佐山笑了一下,他挥开手。“那我现在就当人质好了。呀,小縢狠起来也怪吓人的嘛。”他看似是笑着,两道峰眉却锁在一起,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放他走。”

人群没有声响;过了一会儿,默默地让开一条路。縢用枪口指着佐佐山,对方倒也配合地跟上,他的眼神始终没离开过宜野座。縢试图去搀住他,但他硬是自己站起来了,抱着轻的像一片落叶似的母亲的身体,转过去,眼神笔直地看向前方,像一口空洞的井、储存着身为人的最后的勇气。

“啧。”

佐佐山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他大跨步地走着,胸口不时会撞上縢举着的枪口,他们的视线对上,縢看见他眉峰下有些复杂的眼神。他掏出烟,摩挲着点上了,走到营地的边缘。适才烧起的帐篷全都没法再使用,为防止波及,其他完好的帐篷都被拆下、堆积在另一边,人们从睡梦中醒来,在瑟瑟的山风中,茫然无措地搂紧双臂。

“佐佐山……我,……”縢扭头看了一眼走远入山、即将被夜色吞没的身影,他放下枪管。“我去送他一阵。”

对方点点头。“去。”他嘴唇动了一下,烟氲溢出丝丝白气。縢把枪身倒转,枪柄反递过去。“……还你。”

佐佐山顿了顿,没有接,又抿了一口烟,才说下去。“你收着吧。或者,”

他转过身去,向着营地中心走开几步。縢这才隐约听见那答话的下半句,“给他也行。”

縢握着枪身,现在发热的膛管早已冷却,虽然山路艰险,野兽众多,他却始终不敢把枪交给宜野座手里。他总觉得那个人在拿到枪管的一刻,一定会朝着自己的太阳穴,毫不留情地扣下扳机。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犹豫了很久,终于打开手腕上伪装成电幕的紧急通讯。他们有过约定,为狡啮深入电幕下的安全考虑,除非紧急情况否则不能呼叫这个线路;但眼下他顾不了这么多了。

 

 

性事了结的余韵里,天空开始转成暗蓝色,也许将会有个不错的好天气。狡啮叼着烟坐在书榻一侧,他反省自己的冲动,然而这并不足以影响到他与槙岛的危如累卵的合作,更何况感觉并非不好。但这些均转化为心理上无法克制的自我厌恶感及罪恶感,令烟味在肺腔里滚动着令人作呕的气息。他掐灭了一整个烟灰缸的烟头,但嘴角里满是苦涩,直到圣者光裸的脚背踏过散落的书籍,却不再理会它们,将红酒递到他的掌心。

真是……奇怪而微妙的关系。

虽然总是争吵,但却又无非是争口头意气,心理却并非不能理解。而在想什么时,没有比他更能不需言语而领会的人,身体交媾的感觉也并非不好。但也许是太近了,太理解了,反倒太有一种荒芜的可笑、以及悲伤的呕心,像拥抱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情人只拥抱了他们之间的一种东西,而没有真正互相拥抱。’

他在心中默念着句子,但又觉得不对,不是这样,纪伯伦的本意并不是如此,不应该用扭曲的意味前来安慰。

“爱所给予的,只是他自己;爱所取的,也只是取自他自己。

爱不占有,也不会为人所占。因为爱身是自足的。 ”

 

槙岛像看穿了他的内心一样,念出同一首诗的句子,他的手臂环过狡啮的脖颈,身体在他旁侧落座,他甚至懒得穿上一件整齐的衣服,而狡啮自然不会为他费心。他将卡莱尔再度抵到狡啮眼前。

“狡啮慎也。回答我,你有信仰吗?”

“你是指什么?”

“‘我所说的信仰,是指一个人实际上信仰一个事物,这种信仰甚至不必向自己起誓许愿则已足够,更不必向他人表白;是指一个人实际上铭记心灵深处的事物;这对他来说,在任何情况下,都是首要的事情,而且创造性地决定其他一切事物。’[7]”

我有这样的信仰吗?

狡啮微微地拧起眉头,陷入了思考。然而他的思考被安静的室内陡然响起的铃声打破了,手腕上的通讯闪烁着红灯,他接起来。

“……縢?”

[……狡哥。]

狡啮试图站起来走到外面,但槙岛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他的神情像是懵懂的少年,又像是有些缠人的情人,不允许片刻的离开。

狡啮叹了口气。“抱歉,现在有点儿不方便。我说过除非紧急情况不要联系我吗?”他的夹杂了一些约定的词组,向縢透露他的处境。

[当然是!……可是…………对不起!……我……我搞砸了……都是我的错……]

“到底怎么了?”狡啮听出不对劲。

[总之、你能尽快回来吗?他……]

狡啮立刻明白了。他微微睁大眼睛,听出縢话语里的意思。宜野出事了。他立刻站起来,甩开槙岛箍着的手,套上衣服向外走去。

槙岛锁起眉。“要回去了?”

“……抱歉。下一步的事,我会尽快。”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关于信仰?”狡啮套上大衣。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嘴角微微弯出苦涩而又怀念的弧度。“有……的吧。有。”

如果人也算的话。

 

槙岛抱着双膝光裸着身子,自他走后就一直留在书榻上。直到崔担心地前来寻找时,他还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虔诚的仆从推开门,看见满地散落的藏书,白色的圣者像一尊雕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点亮他的脸庞,斑驳的泪痕像干涸的河道,从湖泊般的双眼延伸下来。

“?!主人……您怎么……”

他急忙从后面跑上,用温暖的浴巾将他的身体整个裹紧,嵌入自己的怀抱里。他犹豫着是否应该用手拭去它们,但对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脸上却似乎露出了悲伤的笑容,银色的头颅向后仰去,枕在崔的肩膀上,他冰冷的呼吸喷在他的下颌,他的义眼中倒映出他如此美丽的影子。

“别担心……崔。‘未曾哭过长夜的人,不足以语人生。’[8]”

“这漫长的黑夜,皆不过是……人生的一幕而已。”


15/歧药

感觉不到疼痛。麻木的冰冷从指尖顺着胳膊往上爬,刺激得浑身一阵阵反射似的痉挛。他机械地重复着自己的动作,指尖变黑、渗出红色的血液,又融入了黑之中、变成浑浊的污水。

我在做什么?思考令脑内出现轴转尖锐的刺响,下意识地想捂住耳朵,但手抬不起来,手臂沉重得像载着一个人的重量;可低下头看时,臂弯里却是空的,这才想起自己刚刚已经将那重量放入了土中,他在污黑中看见母亲纯白的脸。

“啊……啊啊……”

嗓子里发出沙哑难听的声音,已经连声音也哭不出来了,疼痛烧灼着喉管,眼睛里干涩得几乎要流出血,但神智却在刺激下陡然间异常清明。母亲死了,而我正在埋葬她。她已经无处可去了,而我也一样。

应该怨恨谁?应该诅咒什么?如果要复仇的话,应该向谁?

回不去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我跪在那里,面前是自己徒手挖出的土穴,但却像跪在悬崖前那样,凝望着万丈深渊。

母亲叫我活下去,但前后都没有路,心上压着巨大的、生有利齿的石头,像随时都能将我击穿似的,不断地下坠着。

身体的冰冷和疼痛令人冷静,我确信自己是清醒的,但却在抬头时,恍惚看见悬崖的对岸坐着狡啮,他的脸看起来年轻多了,一点儿也没有现在的沧桑和疲惫;他不太有兴趣地坐在对桌,看着自己手上的终端,一手撑着脸颊,皴得眼角有些微微上扬的好笑。‘狡啮慎也。’我听见自己发出声音,竟然是有些稚嫩和紧张,带着被人看轻而压抑的愤怒,‘我不是过来陪你玩的。’

‘也对,’他懒散地说,‘那么,你感觉怎么样?’

‘……什么?’

‘喜欢我吗?会想和我这样的人做一辈子的伴侣吗?’

‘——说什么傻话!!谁会对第一次见面的家伙——’

‘你不觉得这很矛盾吗,难道见多了面、成了熟人就可以了?那样的话,总能够造成见得多的机会。’

他耸了耸肩,阖上终端的显示幕,第一次正脸朝我看过来。‘我说啊,你来之前都没有想过吗?想见到一个怎样的人?会见到一个怎样的人?是你中意的型吗?如果不合适你又要怎么办?’

这些问题即使到了现在仍然令我感到局促。我听见当时的自己恼羞成怒地回答他:‘我的确没想过……会是一个这么轻浮的人。’我记得自己站起来,把背脊板得像一块钢铁,‘看来你已经仔细地思考想过这些问题,而我又似乎与你的标准相差甚远,所以才如此敷衍?那还真是抱歉,耽误你的时间真不好意思。’

刚要走的时候手腕却被扯住了,滚烫的体温透过交触的皮肤传来,跳动的脉搏混杂在一起。‘等等——我不是那个意思。啊……真是的。’英俊而年轻的思想警察站起来越过桌子探出半个身子,半拖半扯地拽着我,店内其他人的视线都向这里看过来。

‘……总之,先坐下吧?’

我感到脸上有些发烫,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能勉强咳嗽着掩饰过去。‘那么、不准你再看终端。’

‘好。'他干脆地扬了扬手,像个好学生那样把胳膊端正在桌前,英俊的脸上炯然的视线笔直地注视过来,像一只等着主人下一步命令的猎犬。我被他用视线锁定着、从拉开椅子到重新坐下,感觉简直像是坐上了一块砧板;沉默了片刻,终于绷不住严肃的模样,失败地别开视线。

‘抱歉,我之前不该惹你生气;你笑起来好看多了。’猎犬由衷地说,他的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虚假,像一个巨大的涡,拉扯着我深陷进去;我下意识地摸向心口,心脏不知什么时候少了一块,在他的眼底跳动着。]

 

“……总之就是这样。啧……喂!狡啮!你打算去哪里?”

“去找他。”

“天快亮了!他早走远了!”佐佐山气急败坏地在后面喊,“这里都他妈的能听见电幕的早操歌了!你忘了你上次怎么被抓回去的?”

“我没忘。”风尘仆仆的男人冷着一张脸,他的神情是少有的焦躁,烟在手里和嘴里反复地拿开又送上,“你呢?你忘了你们刚刚是怎么对待他的了?”他压抑着语调,但看向佐佐山的眼里掩饰不住的愤怒。清晨的营地正逐渐睡去,疲累了一夜的人们东倒西歪,但仍然睡得香甜。

“我说了是我的错!是我的错还不行吗?!可要不是那家伙其实犟得像头牛,也不会打翻夜火——”

狡啮伸手从枪筒里取过枪,别在腰间。“你搞错了,佐佐山。我并不是怪你和他打架,而是责问你为什么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要赶他走!他身上还带着伤!而且他的母亲还重病在床,再怎么想他也不会离开!”

这来者不善的语气也显然惹恼了佐佐山,他挑起了桀骜不驯的眉毛:“话说开了也好办,照我说,你根本就不该把他带回来!你既然把他带回来,这情况就是或迟或早的事你该想到!这里是什么地方什么环境你清楚!他还是现役的思想警察!被当即撕成碎片煮了吃我都不会怪罪任何人!你把定时炸弹放在营地里自己跑了,然后炸弹爆炸时我拆了线给扔了爆了,你现在怪我?!”

“我他妈的哪有本事敢怪你?!”狡啮猛地感到血气上涌,他大声地吼回去,“他不是什么炸弹,他只是个人!你们杀了他根本没几天日子能活的母亲,又把他在深夜里赶出营地送到山里去喂狼——你们做的这才不是人干的事!”

佐佐山三步并做两步冲到他面前,一把夺下他嘴上的烟,就势攥在手心里——仿佛听见皮肤表层烧焦的声响:“那你他妈的告诉我什么才操他祖宗的是人干的事?!我看着大伙把他撕成碎片炖汤然后现在端一碗给你喝你就高兴了?!操的不就搞走了你一个女人你至于这么婆婆妈妈的吗?!”

“佐佐山你给我嘴放干净点,他不是女人!”

“哈?!那你告诉我大半夜一个男人走丢有什么好紧张的?!这年头谁死不是死、他的命难道比我们的命要贵重?啊,是我错了,说是女人我都是抬举他,照以前说这得叫——”

啪地一声,脸颊上挨了火辣辣的一下。阻止他的是唐之杜手中的厚厚一叠纸卷,她脸上倒看不出生气还是什么别的神色,只是一直都安静地听着他们说话的她现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将两人推开。“两个都冷静一下,说的都太过火了。明明不是那个意思,真是的。慎也,縢跟着他呢不会出事的。光留其实……”她说到一半,却看见挨了一下打的男人抓过一边的外套,闷头闷脑地就要往外走。

“喂、去哪?”

“我去找。”佐佐山说,“在这吵破喉咙也没用,我搞出来的事,我解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要死了,我这条命赔给你。”他一转身,手指刚好抵在跟过来的狡啮的胸膛上,“你给我留在这,几百号人昨晚慌慌张张地折腾了一夜,不能连个主事的都没。等这事结了我还有其他更要紧的事跟你说,你他妈哪都不准去,也不准跑回那个叫槙岛的一天到晚犯神经的白毛那里。”

“那你留这里好了,我去找,说到底本来这也不关你的事。我带回来的人,我会负责。只要你他妈不给我搞杀人放火的岔子。”

“操!你还要跟我吵?!杀人放火是我乐意的吗?开枪的那个人我捆在那边了,你他妈有种认一个思想警察当老婆,就别孬种拿枪给我崩了他脑袋!一命抵一命谁都不欠谁的!妈的,要算一命抵一命的帐,还不知道你带回来的思想警察得死多少次!?”

“这跟‘思想警察’这个身份无关!我以前也一样是思想警察!我老实告诉你我手上死了几个人!你用枪一遍遍崩了我啊?!”

佐佐山简直气极反笑了,他撑起额头的褶皱,带着眉毛一并上扬,像是看到什么了不得的事那样,打量着狡啮。狡啮推开他,打算走出门的那一刹那,他反手一箍、脚下一扫,将对方扭住胳膊、甩在地上。

“……我的少爷,你是不是还在想着有一天能和那个该死的系统达成和解啊?就是这样想你才会答应槙岛的条件吧?你对于系统来说早就是个死人的现实,我该怎么才能让你切身体会到啊?……要怎么做你才能放弃那种妄想啊!我真是服了你了!现在放你去说不定你就跟着那叫宜野什么来着的家伙走了、然后再被关进101号房洗成个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成天高喊着我爱统治者的傻逼吧!”

“混账!放开!”狡啮挣扎着,他力气很大,趁着佐佐山松劲的一霎猛地弹起试图将对方摔在地上,但佐佐山立马反扑过去,两个人在满是干灰的地上滚了一整圈,又变成了最初的状况。

佐佐山这才来得及啐了口唾沫:“放开?我可信不过你。”他用领带扣住狡啮的手腕,朝着他的脑袋就重重来上一拳,“抱歉,你得给我乖点儿睡一会。”

 

[我感到天旋地转,该死的混账下手真狠,意识往下停不住地沉,坠落的每一个单位都带着撞击的钝痛,像是在击穿什么柔软又坚韧的物事,我感到自己被裹挟在中间,一点点地向前探寻着出路。别阻拦我,在浑噩间我对周围那实在没有什么威胁的壁垒说,不然我只好毁掉你了。它们瑟缩着,害怕着、抽动着,却仍然包覆着我、箍紧了我。

那紧缚的感觉令我相当不自在,我抬起头,发现流海还搭在眉上的年轻的宜野正坐在我对面,而肩膀绷得过紧让我浑身作痛。我舒缓了一下姿势,然后听见自己开口的声音:

‘我赢了,至少我先发现了一个你的优点。’

温暖的阳光从我们之间的窗子洒下来,落在桌上;我们摊在桌前的手连着臂膊和我们自己的身体,环成一个圈的领地,离得很近,却又向内收拢,没有连接在一起的延长线。‘笑得好看算什么优点?’那张俊脸红得和逞强的语气一点儿也不匹配,‘你是个浅薄的只看表象的家伙,我又发现了你的一个缺点。’

‘这是浅薄,也是诚实,是表面,也是直接。’天哪——当时的我怎么说得出这些话,‘所以,你看,我是一个诚实而直接的人;而所有的了解都是从浅薄而直接的表象开始的,‘没有最低者,最高者便站立不住。[9]’——你知道这句话吗?’

‘当然,语录里有。我查阅过原文,但它们被改成了新话[10]后,变得难以理解原意了。’他遗憾地说。我有些吃惊,因为也许我本意是想要炫耀,但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总得说点什么,不然他就要走了。我的确需要一个伴侣,但是……他不会是最好的人选,我调查过他的资料,因此在来之前是这么想的,现在也仍然这么想。

那我现在到底在干什么呢?

‘你想知道吗?’我试探着他眼底的神色。‘你又有什么更好的解读?’他挑衅地回瞪着我,那眼神真是不错。

‘譬如友爱。‘每一种文明的宗教都自一小群朋友开始。’[11]’我故意引诱,‘你看,我曾经特地申请过小说司工作,但他们还是把我发配到了友爱部来。’

我听过他的事情,即使在同期之中,他也相当有名。在我看来,为了显得和其他人一样,他狠下了一番功夫,才看起来像今天这样不起眼;但如果他当真与其他人不同,就应该立刻发现我话中的意思。果然,他挑起了姣好的眉。

‘你是说?’他恍然瞪大了眼,流露出惊恐而又怪异(也许能理解为一种隐晦的期待)的神色。

‘你看过未删——’

我早有准备,一把捂住他的嘴。柔软的嘴唇扫过我的掌纹,滚烫的气息简直像烟蒂烫在我手心里。

‘嘘。’我说,希望他没发现我眼角促狭的笑意,‘现在你又发现了我的一个秘密。’

‘你这个白痴!!这么做万一被发现了的话……’

如果他说‘我要告发你’或者干脆就这么做了的话,我们也就没有直到今天的故事可以说了;事实上,他的这种反应令我惊奇——他理应讨厌我才对,我应该违反了他所恪守的标准;但他却货真价实地担心我这个对他而言陌生的伴侣适格者遭遇应有的不幸。

怎么说呢,温柔过头了吧。

我松开他,同时身体欹近,让呼吸擦过他的耳廓:‘那你要帮我保密。这样我们就是共犯者了。’

他紧张得浑身绷直,双手攥成拳叠在膝上;我喜欢他手足无措的样子,简直像刚见到他的我一样局促不安。‘爱一旦成为上帝,亦即沦为魔鬼’——脑海里不知为什么闪过C.S.路易斯的另一句话,紧接着我听见旁桌的人发出抽气的声音,还有周围窃窃的低语;反应过来时,我察觉到嘴唇有着烧燎的湿凉,一切都毫无预兆,而我吻过了他。]

 

宜野座站在那里,单看背影显得很平静,虽然那肩膀瘦削得厉害,但却并没有颤抖。他站得笔挺,全然是训练有素的军人的模样,佐佐山不禁怀疑这人究竟是不是自己夜里遇到过的那个心气高傲却又过于正直的附庸。我并不认识他,佐佐山想,我一直致力于贬低他,激怒他,看他暴跳如雷的状态,像一只浑身戒备的牧羊犬。而他现在那么静止着的时候,却全然感受不到懦弱的气息,越过他的肩膀,能看见土堆的坟茔和歪斜的墓标,其上用钥匙的尖端刻着字,笔划是隽秀而克制的撇捺。

遇到这样的事、独自哭过这样的长夜之后,他仍然站立着,没有垮塌下去;佐佐山感到自己的心情有些难以言喻的复杂,他故意把脚步声弄得很大。

“喂。”

对方闻声转过头。连预料中的泪痕也被收拾得不见痕迹,俊秀的脸庞上过长的额发被山风撩起,更显得那张脸孔端正精致,疲惫的眼神衬着苍白的皮肤,逐渐暗沉下去。他神情平静,平静得过分了;像是暴风雨后的荒原,枯萎得什么也不剩。但那又是什么支撑他现在站在这里、仍然活着?佐佐山头痛地拧起眉头,他见过许多这样的人,却又似乎从未见过他这样的人。他走到他身边,并肩站在一起时却又觉得尴尬,对于他挺得笔直的腰杆,佐佐山有些嫉妒,又有些难以道明的同情。为了打消这种沉默的尴尬,他点起烟。

“……慎也回来了。他要来找你。”

身材高挑的男人并未回话。佐佐山倒也自顾自地说得下去。

“跟他打了一架,朝我发了好大的火气啊。招惹上你们算我倒霉,喏,衣服都被他扯破了。我可就剩这一件拿得出手的西装啦。”

还是没回音,他又叹了口气。

“没办法只好把他揍晕了。你要想见他,就跟我回去。这一次我保证你安全;我答应了他,如果你死了,我把命赔给他。”

对方动了一动。“跟他没有关系。”许久之后宜野座说,他声音沙哑得连吐字都显得艰难。“……我知道我之前想得太天真了。现在我明白了。”

佐佐山挠着头发。“你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烧掉那些狡最爱的书籍。我看到了各个民族彼此敌视,而且默默地,无知地、愚蠢地、甘心地、无辜地在互相残杀[12];我明白了历史是一架周而复始无法停息的机器,是一个转动着的轮子,这只齿轮会永远旋转下去。[13]

但宜野座仍然选择沉默的回避。“请告诉我返回城镇的路。”这令佐佐山没来由地恼怒,他一把抓过思想警察原先箍有电幕的手腕。

“说啊,你为什么把她葬在这里?因为你知道她根本回不去了对不对!在电幕下脱逃者连一块墓碑也不会有!那你呢?你不也一样回不去了吗?你会被作为逃兵或者是‘思想热’的感染者而处置、隔离、审判,也许还会被送进101号房,从那里出来的人都是活死人——虽然这么说,你这个思想警察一定也不会相信。但你想死吗?想死的话我可以做够好事、在这就一枪毙了你!何必绕那么远的路呢?”

年轻的警察微微露出惨然的笑容。

“……你说的没错。但是我如果跟你回去找到狡啮、然后抱着他大哭就可以解决问题吗?……那个在我看来简直如同地狱的营地,却是你和他能够回去的地方。但那并不是我的。就像即使如此冷静也能够理性地分析事态的情况下,在想起你们时,我也无法停止我心中的愤怒和憎恨那样,我相信你们也不会因为死亡而停止对我的厌恶与怨恨。”

他的语气平稳地像在叙述别人的事,像内心装了一个巨大的壳,把自己躲藏在深处那样叙述着。

“没错,我甚至不能停止自己去恨他——如果不是他把我们带到这儿的话,什么都不会发生、一切都会像以前一样——我竟然这样想,我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但又无法停止这样去想。这种想法让我痛快,疼得内心麻木毫无知觉。可我又更加憎恨这样的自己。”

“我知道,回去也许会死,也许会变成什么别的,也许不会——但那也再与他无关。所以,就告诉他我死了。”

他顿了顿,最后再度这么说;同时交叠着双臂,像拥抱似的环住自己。

“告诉他……曾经的那个我已经死了,他不用再像魂灵一样在电幕之下徘徊不去——他自由了。”

 

[我们都愣住了,僵硬的像个雕塑;谁都没反应过来,连电幕都一如既往地沙沙作响。时间仿佛静止了,我们又尴尬地坐了一会,我才看到他用手背擦拭着嘴角,却并不用力——他细长的指尖停在嘴唇的上方,像是遮掩着邀请似的,而我的视线不知该停在哪里,只好追着他的指尖,可以说,那是他身体上除了眼睛以外最吸引我的地方。他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眉头绞在一起,像是想不明白,卡在什么关键的解点上的好学生,神情里不是惊慌而是忧虑,这让我觉得十分有趣。

‘你还想说……你的优点是给人出其不意的袭击吗?……’

我仓促地抛出刚刚想好的回答。‘……不。我是想证明,我是个想到就做的人。’

那家伙的脸一瞬间就腾地烧了个通红。‘你果然只是个轻浮的家伙。’他毫不犹豫地说,拽起外套就走——他甚至忘了付账单,而在来之前的邀约中,这个严谨过头的男人甚至拟定了行程,这家店也是他选的,连这一餐由他买单的细项,也都一早列入事项之中,发送到我的行程上。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么死板的人,我当时就这么想。

现在也……

可恶。全乱了套。

如果真像那些将要焚毁的书中所说,这个世界有‘爱情’的话……

那么,它们都向我开了个很大的玩笑。]

 

男人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不过是在逞强罢了,一个人怎么可能活得下去?家空荡荡的,手腕空荡荡的,心空荡荡的,单薄的身影在呼啸的山风里难以控制地左右摇摆。放任这样的空壳回到电幕下的话,一定会瞬间就被填满系统的命令,成为一台优秀的机器。这样的事我们见得多了,多到都不能称之为悲剧。

那么,这一次我也要看着吗?

佐佐山注视着那人沿着山道逐渐变小的身影,又狠狠地吸了一口烟。不过,这家伙真是少见的头脑清醒,多亏还有这样的判断力,才让人省了很多事——他说的没错,我们的营地可不是他能回去的地方。但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他能回去的地方吗?还是说,只要能够活着,就这么扼杀掉自己的思想、只让身躯苟延残喘下去也无所谓呢?

少爷喜欢这样的人啊……他不自觉地抽动嘴角,然后才明白过来自己的想法。“男人和男人啊……所以说,都是自尊心这么高的生物怎么可能在一起啊。错的没边了,啧。都怎么想的。”他大幅度地摇着头,却陡然发现身旁站着的身影。

——“哇!!——我操!狡——”

夸张地往后倒了一步,脚下的土坯簌簌滑落。佐佐山摆出一张惊恐过度的脸。“你小子现在耐打了啊。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你们说话的时候吧。”

“那你都听见了?”

“嗯。”

佐佐山照着他后脑掴了一巴掌:“那你还杵着不动?!刚才揍我的劲呢!还不去追?”

狡啮踉跄了一下。“算了。我仔细想过了……我不能用我的私心来束缚他。他在电幕下才是安全的,也是最好的选择。”

“屁!他回去就被关起来洗脑了!双重思想也许不会要了他的命,但会把他变成另一个连人都不是的东西。你要看你喜欢的人变成别的东西?能的话,老子只能说,你还是根本不在乎他。咳,当然,你要真这么想,倒也不错。”

他陡然凑近狡啮,看着他眼底躲闪藏匿的神情:“我说,……你该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所以才不敢见他,还故意拿我出气啊?”没等回复,又哼地笑出来,“天下乌鸦一般黑。”

“闭嘴。”狡啮有些心虚地挥开他,“你最早和他打起来的原因,你以为我猜不到?”

“就像电幕下的人恐惧思想热一样,这里的人也恐惧同性恋。你不是不知道,哪一方看来对方都是重病患者。他们在我耳边念叨,我只好解决这个问题。让他自己走总比被人赶走要好。恐怕你也没舍得跟这位小老师说过这里的情况,志恩又是那样没节操的女人,縢又被他迷得七荤八素的,只好我来讲狠话。当然,这些是大道理。”他丢了根烟给狡啮,“虽然现在说你也大概听不进去。不过照我说,你还是找个女人,把他忘了吧。”

狡啮狠狠吸了一口,他拧起眉。“莫名其妙,管好你自己的老二才是正经事,没准你儿子会多到自相残杀。难得你今天话唠,还有事瞒着我?”

“咳,看着迷惘的年轻人,做哥哥的忍不住就多说了点嘛。至于瞒着你,那倒没有。不过既然你问了……”佐佐山想了想,他蹲下来,仰着头看向身边的年轻人。“本来想迟点再说。……我打算带大家去加入扇岛。”

狡啮一愣,过长的烟灰抖在地上。扇岛是最为激进的电幕外组织,也是最大的反系统机构。但那绝对称不上是思想犯的乌托邦。

“扇岛?就是那个极端反动组织?他们在沿海建立了阵地。”

“没错。”佐佐山干脆地说。

“你打算把大家送上战场吗?这里还有很多女人和孩子——”

“那有什么办法?在这里等死吗?这是大家一起做的决定。再说你的小情人如果活着回去,思想警察很快就会查到这里。再说,要真正形成能和系统进行对抗的武装和人数,我们是不是得有求于槙岛,请他让思想热再度大规模爆发一次呢?”

原来你也知道上一次思想热的爆发与槙岛脱不开关系。狡啮心照不宣。这不是能对普通的跟随者说的话题,“你想当英雄吗?”

“谁不想呢,那样女人肯定随便挑吧?不过,英雄下场多半挺惨的,还是算了。就现在我都忙不过来啦。”

“你还真是满脑子都是女人。我听说扇岛的老大是个女人,你不会是为了这个吧?”

“谁说的?不过本来嘛,男女之事才是王道啊!王道!女人的身体当然比臭男人的好啊!再说,传宗接代是男人的义务吧。即使我们的努力失败了、死得透了,儿子、孙子还能够活下去。这不就是子嗣的道理吗?男人和男人在一起会剩下什么呢?你想过吗?”

狡啮突然反应过来。扇岛对于同性关系更为严苛,他们甚至认为,推翻系统,就是推翻惨无人道扭曲人性的社会制度,把一切回归合理与自然。

“原来如此。”他微微扯动嘴角,“所以你一开始才要赶走宜野。”他心情很复杂,对与佐佐山来说,这无疑是充满好意的举措,但却无意识地伤害了自己与宜野,甚至杀死了全然无辜的家人。相信佐佐山心里也并不好受,但狡啮仍然不能说自己已经原谅了他。

佐佐山没发现他在想什么。“所以,你还是跟他断了关系比较好。不过,说到底我觉得他也怪可怜的,他对你的感情我也看得出来,虽然我搞不太懂你们,不过说到底感情其实都差不多吧?但这一次也许分开就再也见不到了,你真的不追过去吗?好聚好散,好歹把话说清楚。现在也许还来得及。”

 

[现在也许还来得及。我狼狈地整理着衣襟,第二十次决定用‘我们看来不太适合’的有关说辞作为题头,挑个最佳的时段发送出去。可是时钟在这难熬的夜晚从凌晨滴滴答答走到了天亮,我还没选中一个令我满意的时点,或是拟定一个令我满意的理由。

总之、那家伙是怎么回事?

要和这种人成为伴侣组成家庭,实在令我无法想象。所有的步调都被打乱了,我被牵着鼻子走,这感觉令我过分紧张,简直好像刚打完一场硬仗。那家伙在友爱部也很出名,各项指标都数一数二,说没有关注过他,那是我谨小慎微的私心而已。这样的人会被推荐为我的适格伴侣?别开玩笑了,我早该想到。我必须尽快结束这荒唐的感受,他扰得我连工作都无法顺利完成。

我下定决心,站起来的时候力气大得撞倒了椅子;同僚们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所以我必须尽快解决这问题的由头。我在训练室里找到了他,他正和对手进行搏击格斗,赤裸着的精壮上身将对手漂亮地过肩摔,然后他看见了我。

‘哟。’

‘打扰了。有时间吗?’

想必已经有人知道了我们是适格伴侣的事,他们吹起口哨。正好,必须在这里把问题解决掉,我鼓起勇气开口。

‘关于昨天的事,我想说——很抱歉,我觉得……’

他一把扯住我,‘到这边说,’我没防备地撞在他满是汗水的肩与胸膛上,男性的体味浓郁得呛人,一时令我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就这么被他半拖半扯着,拉进了更衣室的角落。

惨了。他要做什么?这里似乎……没有电幕监控。

‘那种事不要当着所有人面说啊,我会很为难的。’

‘原来你也是个要面子的人吗?我又发现了你的一个缺点。’这是第几个了?

他笑了出来,阳光把他脸孔的一侧映亮,眼睛变成明亮的淡蓝色,深深浅浅的,像一片泛着粼光的湖。‘我只是不太守规矩,这是我的活法,也许不太令人满意。’他突然凑近我,嘴唇贴着我的耳朵,双臂把我箍在更衣柜旁的窄小的空间里,满是汗味的身体紧贴着我。

‘但是我愿意每一个人都能谨慎地找出并坚持他自己的合适方式,而不要采用他父亲的,或母亲的,或邻居的方式。[14]’

我听见我的心在狂跳,他像是说中了我的秘密。‘你说什么?’我低声地问。‘上次的,’他低声回应,‘秘密。’又笑起来,带点坏男孩的不羁痞气,‘要看吗?’

手心一重。有一本书塞进了我的手中,我差点没拿稳它,他的掌心在下面托着我的手背。

‘我可以带走吗?’我听见自己仿佛着魔似的请求。

‘不行,你只能在这儿看完它。’

‘怎么可能……至少、你能离我远一点儿吗?’

‘这儿不会被电幕照到呢。’

我无可奈何地拿起书,随手翻到一页。我还记得那上面写的字句立刻吸引了我;也许是害怕、也许是兴奋,我浑身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发现我表情的变化,他的嘴唇贴着我耳侧,轻微地翕动着,麻痒的触感搔过心底。‘你喜欢吗?念给我听。’

我下意识地、用指尖指着书中的字句,无声地念着:‘我并不比湖中高声大笑的潜水鸟更孤独,我并不比瓦尔登湖更寂寞。我倒要问问这孤独的湖有谁作伴?[15]’

他整个人紧贴过来,黑发蹭着我的耳畔,脸颊贴着我的脸颊,他也同样无声地应和着我:

‘我并不比一朵毛蕊花或牧场上的一朵蒲公英寂寞,我不比一张豆叶,一枝酢酱草,或一只马蝇,或一只大黄蜂更孤独。我不比密尔溪,或一只风信鸡,或北极星,或南风更寂寞,我不比四月的雨或正月的溶雪,或新屋中的第一只蜘蛛更孤独。’

低下头,我看见手中书封上的名字。抬起头,仿佛现在才看清他的脸,而他也注视着我,他的眼睛像那片湖,无垠的、蓝色的大湖朝我袭来,好像我正站在那片自由旁边。

我闭上眼,温柔的环抱溺过腰际,世界被湖水再度覆盖。]

 

宜野座停下拖曳着的脚步。他走了很久,很久没停下来过,到处是干涸的景色,直到这时才发现一条伤腿已经变得像木桩子一样没有感觉。“你在吧,”他说,他站定了,感觉到山风吹得他左右摇晃,像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

狡啮从山道旁走出来。他一样的疲倦,一样的沉默。他走到宜野座身边,想说什么,却又终究没有说;他跪下来,抓过他的手——磨烂的指尖已经化脓或结满血痂,他撕开衬衫的下摆,将它们仔细包好。

宜野座艰难地开口,喉咙嘶声扯出话语,沙哑地打破难堪的沉默:

“……如果我不发觉你跟着的话,你是不是就这样打算一直送我……然后再默默离开?”

“你总是这样。狡啮慎也,你总是这样……自说自话,自顾自地决定。”

“当我跟不上你脚步的时候,也就是……我们分道扬镳的时候了吧?”

他一直没有吭声。他单膝跪着,像跪在心仪的爱人面前的王子;又像乞求领主宽恕的臣民;更像誓约效忠的骑士。他一言不发,只把爱人冰冷的手搁在额头上面。

“……喂,说些什么啊。”这么沉默而没有反驳的狡啮令宜野座感到寒冷,好像他们从未认识过那样。

他的猎犬抬起眼。阳光和多年前一样洒在他的眼里,但他们的视线直视了一霎,对方却又逃避似的躲开了。湖水退去了,宜野座悲哀地想,他抽回手指,用了很大的力道,他们都踉跄着退开。包扎好的手指反而传来了难以抑制的痛苦,他转过身,身后传来狡啮的声音。

“抱歉,是我的错。我知道我不该再继续纠缠着你;但……这也同样不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别再告诉我你死了,永远都别,除非你死在我怀里,否则我永远不会相信。”

我们会活着再见;在光明的地方,在睁开眼的时候。天亮的日子多着呢,太阳不过是一颗晓星。[16]

狡啮想,但他没有说;因为他们就要背道而去,这样的话语没有任何说服力,只像是苍白的挣扎,溺毙在温柔的湖水里。但我会实现它给你看的,然后我们一起回去。

 

宜野座听见走远的脚步声。鞋子踏在僵硬的山地和石子上,涩涩作响。他忍不住回头注视着对方的背影,他曾经的爱人双手插在口袋里,身影笔直地向着自己要去的相反方向,就要消失在视野的尽头。强自抑制的泪水又溢出眼眶,宜野座急忙转过身,逃也似的朝着自己应去的方向加快步伐,脚板摩擦着地面,每一步都疼痛得难以忍受。

他不知道,在他转回后,狡啮也同样停驻了脚步,返身看他。那双眼里映出下坠在道路的尽头的夕阳,像赤色的火球灼烧了那单薄的背影,将曾属于他的湖泊吞没殆尽。


[1] 出自纪伯伦《爱情是一个光明的字》

[2] 出自劳伦斯《查太莱夫人的情人》

[3] 出自鲁迅《药》

[4] 出自 托马斯·卡莱尔《过去与现在》

[5] 出自 托马斯·卡莱尔《文明的忧思》

[6] 出自福楼拜《圣安东尼的诱惑》

[7] 出自托马斯·卡莱尔《论英雄、英雄崇拜和历史上英雄的业绩》

[8] 出自托马斯·卡莱尔《卡莱尔语录》

[9] 出自C.S.路易斯《四种爱》

[10] 新话是乔治·奥威尔《1984》中的极权政权为遏制人民思想而创造的英语的新语言体系。大量词汇及文法被简化、取代或取消,表达自由、革命等概念的词语,都已删除。

[11] 出自C.S.路易斯《四种爱》

[12] 出自埃里希·玛利亚·雷马克《西线无战事》

[13] 出自《百年孤独》加西亚·马尔克斯

[14] 出自亨利·梭罗《瓦尔登湖》

[15] 此处及以下引文均出自亨利·梭罗《瓦尔登湖》

[16] 同样出自亨利·梭罗《瓦尔登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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