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某人的自留地。
全CP杂食,产出凭心情。
本人,毫无节操。

[PSYCHO-PASS][狡宜/狡槙/崔槙]药 07-09

01-03

04-06


07/错药

废弃的居民区里自接的输气管道接连爆炸,上一层的楼板砸到縢秀星所在的区域;好在他反应迅速,就近一矮身,钻进公用水槽旁的极小的空间里,稳固的框架和上头的铁栅栏都帮了他不少,除了灰头土脸地落了满头满脸的碎灰以外,没什么大碍。他迅速地扫视了下周边,不禁叹了口气:看来想通过原定的途径逃出这栋楼的计划泡汤了。这个位置三面环墙,前面遮蔽物又多,作为守株待兔来说倒是个不错的隐蔽地;但是只要再爆炸一次,他估摸着背后这堵墙连自己什么都剩不下。

“啊啊……热死了……真是的,这些该死的思想警察都去死好了——”

他打开弹匣,数了数子弹,又啪地阖上。火苗蹿过前头的通道,他隐约看见有人闪身进来。穿着黑色的制服,身材颀长。那人影敏捷地沿着墙角行进,持枪的动作和隐蔽的气息都透出极其专业的素养。縢吸了口气,他将枪口架在倒下的铁栅上,从缝隙之间透出黑洞洞的杀意。他沿着准星的延长线,看见那家伙快步地闪身进来,紧接着发现了之前被他杀死的同僚尸体,他俯下身,用缠满绷带的右手检查了一下伤口和呼吸,握枪的左手却没有丝毫懈怠。

“这里是编号9875。发现编号0475被害地点,确认死亡。请求增援。”

縢紧张地握着枪身,他感到自己的手心被汗水打湿,滑得有些握不住。他的枪口在隐蔽下离对方不过数米之遥,但这名思想警察显然不像前一位那么莽撞,他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在结束通话后,立刻快速地离开那具尸体,他的脸庞只有一瞬间晃入縢的准星之内。年轻的思想犯发现,那张面孔作为思想警察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凶神恶煞或是阴鸷歹毒,普通得和一名思想犯没有什么两样……应该说,也许还更端正漂亮也说不定。

摇曳的火舌几乎扑着脸孔蹭过来,一瞬失神的情绪被硬生生拉回,縢用舌根抵着齿排,发出轻微的啧声。

别想这想那了,死了一切都完蛋……手里有枪有子弹,身上没一点挂彩,总不能因为胆小就在这里坐以待毙。

趁着那名警察侧过脸去、向着走道另一端打量的时候,他飞快地踹开面前的遮蔽物,灵巧地侧滚躲到廊柱后;对方反应很快,发觉动静后枪响声立刻传来,縢看着自己适才呆过的地方精准地落上子弹,咂了咂舌,现在的掩体没有那么优越的位置用来瞄准,他凭借印象胡乱地开了一枪,打在对手藏身的墙壁上。趁这机会他又向下一个掩体移动了一点距离,对方的子弹追着他的后脚跟,呼吸急促地迫着胸口,可他一向跑得够快。

拜托了,再撑一会儿,狡哥他们赶回来时,肯定就会有办法了。他这么对自己打气时,却从缝隙里陡然看见唐之杜的身影。她一只手捂着胳膊,动作看不真切,看来也许是受了伤;縢揣测着从那名思想警察的位置还看不见她,但如果她继续往前走的话……

“喂!!这里!!”顾不得那么多了,縢猛地往前头一跳,举起枪朝着那家伙的方位连开两枪,然后拔腿就跑。

 

对方果然追过来。縢管不了太多,抓着断裂楼板裸露的钢筋,想也没想就滑下去。他将身子荡进低矮的陷落区,抬头望向上面一层砸出的巨大空洞时,来自思想警察专配的、小型手持式狙击枪的火线已经雨点般地飞溅袭来。他急忙一缩头,弹飞的弹壳砸在他脑袋上。

简直像掉进陷阱里的野兽,縢靠着墙壁,踹开一间还没变形的门——失控的火灾喷水器淋了他一身,把他好容易梳起来的头发全打得蔫在头顶、黏在前额。

“呜哇……”

可现在来不及抱怨。一脚踹开对面的防护栏,跳进两栋楼几乎窗户贴着窗户的巷子里,脚下是不知谁家为多占地方而建起的挡雨棚——塑料薄膜撑不住人的体重,发出断裂的声响。

自己没有援军,但对方也同样没有。脑海中浮现了一个模糊的想法,但一对一的话,诱敌深入总是没错的。希望分开的这段时间,志恩姐能赶紧逃掉就好啦。至于自己——他咬咬嘴唇,狡哥会来的吧?一定会的。即使不会也没有关系。我们不是一直这样生存下来的吗?

枪身的滚烫逐渐冷下来,里面可以开枪的子弹也所剩不多。也许得留一发给自己,縢想,他这辈子都不要被抓去友爱部,与其被关进那个传说中的101号房,还不如现在就自我了断。

我可不想要去爱一个——或者一群——脸都没有见过的所谓的“统治者”啊。

这么想着,他没发现脚下一空,身体已经陡然晃动起来。

“!!!哇啊!!!”脚下的薄膜突然整个向下落去,他身体悬空,幸好及时改换姿势,才不至于摔得四仰八叉——狼狈得还没来得及抬脸,有什么黑色冰冷的物事已经先一步抵住了自己的眉心。

“到此为止了。”

縢可怜兮兮地翻起眼,向自己的额头中间汇聚焦点。枪口。他再往上看去,适才见过的那张英俊的脸孔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从这个角度看去,他修长的流海遮住几乎一半的眼,银灰色的镜框里,镜片和无机质似的眼瞳都反射着周围火光的余色。个子相当瘦高,紧合的制服严丝合缝地扣到顶端,像是连每一次呼吸都经过严格丈量似的。他的声音里没有冷酷和杀伐之类的气息,像一具制作精良的机器。

縢承认,他第一次和一个思想警察这样面对面的距离。面对面的时候,会深切地感觉到这种在他听见的所有思想犯的故事里都类似于恶魔般存在的种群,竟然如此普通——他有些怀疑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看起来简直像个好好老师的家伙,是否真的会朝他扣下扳机。

他试着闪了闪眼睛,然后举起双手。“我投降——投降——警官大人,你可以铐上手铐、把我带走。”

对方显然犹豫了一下,但过了几秒,头顶被抵得生疼的枪口稍微移开了寸许。

“把枪给我。”

縢腆着一副乖顺的样子,将压在手下的枪转成枪把朝外,恭敬顺从地递过去。对方接过来,眉头显然松动了一点,他的手向大衣的口袋挪去,显然是准备掏出手铐——

就是现在!

縢咧开嘴角,一跃而起。出手迅捷地扣住对方手腕,同时脚腕上踢、直击那张漂亮的脸蛋。跟着一个弹膝,击中腹部;几乎同时,自己那把枪又滴溜溜地转回了他的手里,他却毫不懈怠,在对方踉跄的同时,紧接着一脚踢飞了那把只属于思想警察的枪……沉重的触感砸得脚面生疼,他仍然将它踢飞出五六米。对方挣扎着爬起,他立刻返身,跪坐在他腰际,用膝盖抵住好警察的手掌。

“‘到此为止’……什么的我才不会说呢。”縢笑嘻嘻地拉下保险栓。但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身后的响动:从那整齐的步伐声来看,肯定是这位好警察先生叫来的后援了。

“啧。”縢迅速地判断了情况,他抽出对方的手铐扣住这名警察的手臂。“走。”他推着他,用枪抵住他的后腰,强迫他与自己躲进阴影里。

 

鲜血从额头上滚过眉峰,落进眼睛。宜野座咬紧了唇,他憎恶自己的莽撞和浅薄的同情。搜索的几名同僚越过适才他们搏斗的地点,做了简短的汇报后,又向着深处去了。这里是信号盲区,但他们的位置仍然可以由手腕电幕的卫星确定。“你这样做有什么用?”他低声说,“他们很快就会找到你。”縢无所谓地拿枪管顶了顶他的脸颊——简直像小孩子对待玩具手办那样——“至少我可以拉你陪葬,也不坏嘛。”

宜野座冷冷地撇开嘴角。思想犯都是疯子,连这个看起来还有些稚气未脱的大男孩也是。他们随意说谎叛变,朝令夕改,丝毫不值得信任。他们的确应该被收容进入友爱部,接受再教育。刚才如果不是那些同僚的脚步声,他相信这个用枪还不熟手的年轻人,会毫不犹疑地朝着他的脑门扣下扳机。

但如果就这样被这么个胆大的小子绑架,似乎也太说不过去。宜野座留心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他知道除非万不得已,否则縢不会开枪——老式左轮过响的炸裂声简直会把他变成活靶子。他也在等他的同伴前来救援,那么,和自己一样。

“不会有人来救你的。”宜野座自嘲地勾起嘴角,“这栋楼到处在爆炸,外面又都是思想警察。你的同伙想必也是思想犯。他们过来就会被抓,所以早就逃远了。”

年轻人的身体轻微地僵硬了一下,但他脸上浮现有些勉强的笑容。“逃了也没什么不对,但是……我相信他们。这个世界上别人看我都像怪物,只有他们不会。我们是能够互相理解的同罪者呢。”他调换了一下身体姿势,“那么,你呢,警察先生?你的同僚们可以理解你的作为吗?还是说……他们会嘲笑你是个不敢朝着犯人开枪的懦夫?”

这一次,轮到宜野座的背脊紧了紧。他尝试着掩饰下去,因此把身体挺得笔直。

“这边!!”

宜野座听见自己的腕状电幕发出一声警报的鸣响。来了!他猛地一挣,甩脱思想犯的禁锢,但被扣住的双手令身体失去平衡,令他倒撞向一边的矮墙,肩膀狠狠磕在锐利的尖石上;几乎同时,来自思想警察专配的小型狙击步枪的熟悉响声撩起空气里的火星,几乎擦着他飞在半空的额发,打在墙上。

“!!唔啊!!”

绑架者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松开了抓着宜野座的手,踉跄地退到墙角,他的肩膀一片血红。三名思想警察包抄过来,小个子的少年被火线逼迫得抬不起头来,他抓着宜野座的领子,把枪抵在他的太阳穴,试图用人质要挟。

“没用的。”

 

要不是縢反应得快一把按下了宜野座的脑袋,就不只是划伤脸颊这么简单了。子弹擦着他的颧骨划过去,耳朵的上方立刻鲜血淋漓。小家伙显然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他瞪大了眼睛。“他们不是你的同伴吗?!”

“同僚而已。根据条例,我们要杜绝一切被腐化和向思想犯妥协的可能。这是牺牲,思想警察为了贯彻正义要随时做好献出生命的准备。”

“你们简直是疯子!!这才不是牺牲!这是枉死!!!”

縢嘶哑地说,他看向手中人质的表情一脸的不可理喻。枪声停了,思想警察的包围圈谨慎地围拢,更大的爆炸声动摇着整个废弃区域的根基,显然,猎人们也在思考自己的进退。他趁着机会逃进旁边的机井,落满灰尘的桌上堆积着各种废弃品,他将它们全部掀开,露出底下老式的公用电话机——没有铃声,但提示键却闪烁着。他接起来。

[縢?感谢上帝,你终于接了!还在想联络不到你怎么办呢……]

那边传来唐之杜的声音,縢舒了一口气,低声说:“还活着。但状况不太好……三条恶狗跟着我呢。”宜野座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显然,对方没把他计算在内。

[活着就好。我试着做了干扰,他们现在接不到上头指示也收不到区位图,估计正一头乱呢,不过大概撑不了多久。你快点,从旁边的电梯井下去,有条废弃的救生通道。]

縢立刻拽着宜野座,转过旁边的小巷,掀开蜘蛛网般的自接电缆,来到隐蔽在深处的电梯通道。废弃的电梯井里早不见了电梯,但巨大的拉索还悬挂着穿过四方形的空间,像是某种寂寥的仪式。

他试着向下看了看——光线太暗,什么也看不见。他又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战利品。

“抱歉了呢。”

趁着宜野座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跟着一脚踹在对方的背后,被自己的手铐铐住的思想警察完全不及反应,踉跄着跌入像是张着嘴巴的怪兽似的、黑色的人工洞穴里。漆黑的恶魔扑面而来,像啮咬着他将他吞吃入腹;巨大的疼痛彷如利齿嵌入每一寸的骨骼。

“……呜啊!!!!!!!!!”

“喔。看来不是很深的样子。”听着声音判断了井底的深浅,縢顺着拉索滑落下去。“还活着吗?”回应他的只有低声的呜咽。“命真大呢。”他摸索着墙壁,很快找到了维修门——里头的灯光系统看来还能用,微弱的节能灯点亮后,映出一个朴素过分的临时藏身处的模样。“狡哥真有先见之明。”他说,里面的电话机也同样去除了铃声,只有提示灯一闪一闪;他按下接通键。

[秘密基地好玩吗?]这次是狡啮的声音,縢立刻眼睛里都闪出了光彩。

“挺不错的呢。不过一个人很无聊啊。我怎么出去?”

[顺着通风管道出来。我在外面接应你。]

“就等你这句话呢。”

縢动手搬来梯子,拆下通风口的滤网。铁门的隔音性很好,但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自己听得见那名思想警察的呻吟声。

……啧。

是我做得过分了吗?

但是……那是思想警察吧?是怎么对待都不过分的、恶魔的手下啊?

可是……

“——切!!”

他跳下来,拿了手电,跑回电梯井。那家伙匍匐在地上,满脸血污和前额过长的流海腻成一团,腿似乎也摔断了。

即使放着不管也会死的。

縢把陷入昏迷的思想警察拖进安全屋,扯过他的手,掏出手枪,对着手腕上的机器开了一枪。仪器粉碎成块,滚下他的手腕,原先的地方只留下浅淡的印痕。

这样就没人知道他在什么位置了吧?

縢突然冒出奇怪的念头:那么他就和我们一样了。

哈、我在想什么。即使不被监控,他也还是一名思想警察。年轻人摇摇头,将这些甩在一边,将那家伙扔在床上,再用绳索绑住。

即使这样,最多三两天也就死了。

我到底在做什么呢?

他答不上来自己的问话。

[縢?出什么事了吗?]

“不,没什么。我好像做了多余的事……”他切断了对讲,爬进通风口前,忍不住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奇怪的是,并不后悔呢。”

没有了手腕上的电幕、黑色的外套失去了严谨整洁,白衬衫几乎被血色浸透,那名年轻的思想警察紧阖着双眼,眉尖绞成痛苦的形状,看上去……和自己并没有什么不同。


08/试药

 “秀星哥,我们玩火炉抢凳子好吗——”小捣蛋鬼抓着大捣蛋鬼的衣摆,鼻涕吸溜地央求着。

“哎——又来?刚刚不是玩过了吗?坐一会吧。……”心里藏着事、正百年不遇地感到烦恼的縢实在不想陪小鬼浪费时间,做什么都心不在焉的;小家伙可怜兮兮地说:“可是不动起来的话,冷。”

縢抬起脸,朝着火光的方向望去。被映亮的脸庞一张张满是疲惫,而被茫茫雾霭湮没的远处,巨大的山峦被夜吞成一个黢黢的影子,一如恐惧俯视笼罩着尚且苟活的他们。

拎起后颈阻止了试图将鼻涕擤在他衣摆上的企图,縢将小家伙丢得远了点,无奈地站起身。“走,我带你去找狡哥玩。”

“狡哥不在呢。”小家伙一板一眼地说,“刚刚他接了个电话,然后就出去了。”

縢一愣。“去哪了?”

“嗯……城里吧?因为他说会给我带好吃的呢!”

也许是想到了糖果的模样,小孩子欢天喜地地蹦起来。縢转了转眼珠,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一弯腰,瞪大了圆眼睛,朝着小鬼“啊!”地一吓。“对了对了、你喜欢枪吧?”

果不其然,小鬼眼里闪出了兴奋的光芒。縢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把手指竖在嘴唇中央。“我偷偷告诉你哟,刚刚我看到佐佐山搞到一把呢,超——酷的!你不去找他的话他一会儿就收起来了,那个抠门的家伙绝——对舍不得给人看的!”

好骗的小家伙立刻蹭地蹦了起来,再也不纠结于抢凳子的游戏,目标明确地直奔下一个受害者而去。

“啊,见到佐佐山帮我跟他说,我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好——”

縢看着小鬼的背影绕过篝火,消失在临时营地的另一侧。他把手揣进兜里、又拿出来,如此反复了几次,脚底蹭着地面上粗糙的石子。

“啊啊啊!!!——真是的!!!”

他拎起一旁早收拾好的包裹。

 

虽然放心不下大伙儿,但狡啮知道目前那里并不需要自己。逃亡是自从离开电幕后一直以来的常态,他们比他更轻易地接受了如此多的死亡,以及再度流离失所的苦难。他希望能够给大家一点儿稳定的期冀,但显而易见,收效甚微。

腕上伪装成“电幕”的物事发出轻微的干扰音,狡啮按下它,传来不甚清晰的唐之杜的声音。

[喂喂——听得见吗?慎也。]

“啊,可以。你那边怎么样?屏蔽完成了?”

[怎么说呢……勉勉强强吧。至少一阵子是不会找上门的哟。安心啦,这些家伙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得多;担心你自己才对……那更危险吧?]

狡啮难得地叹了口气。“倒还真是……很危险啊。”

 

可以说是这个国家最危险的人物目前只系了条浴巾站在他身后,手指沿着脊椎的中轴线滑下去,仿佛琴弦般地拨动着。

“你现在可没工夫把宝贵的大脑空间浪费在无用的思考上。”

“还真是多谢,但我的大脑足够支持这些项目的同步运转。”

狡啮没好气地顶回去。他迅速地浏览完了相应的文件,将它们丢在桌上。他转过身面对白色的恶魔,借此机会让背脊得以逃脱。“说吧,有什么事?”面前的人雪白的发尖还挂着晶莹的水滴,他裸着上身,修长的骨骼构成和完美的身材比例都令人艳羡,并且看起来并不如面相上那么单薄。他肌肉匀称有力,并如同精密计算过似的没有一丝多赘地存在着,像那刚好在锁骨处弯成一圈、嵌入凹陷内的银发那样,恰到好处地衬得肌肤仿佛象牙,而它就是牙角上倒映的一抹月影。难怪跟随他的人都魔魇般地把他当做圣人膜拜,这家伙的确有着巨大的偶像般的魅力。

“你可以穿我以前的衣服去参加这次‘舞会’。选你喜欢的吧。”

“第一,没有舞会,统治者只是在甄选一名合格的代言人。第二,我对你的衣服和你的恶趣味都没有兴趣。第三,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永远都无法回答你的问题。就彷如彼此质问‘为何不肯放弃?’与‘为何放手丢弃?’一样,无论多么痛苦与疲倦,彼此的攻击却无法停止。[1]”

狡啮疲惫地揉了揉眼。“既然连问题都不能回答,我也没必要接受这愚蠢得不可救药的馈赠——简直像被要求帮助皇帝穿上透明的新装,手里托着一条并不存在的后裙。[2]”

讥诮的意味过于浓重,但槙岛似乎并不以为杵,反而因为对手的挑衅而献出了盎然的神采。“我并不介意你赤裸着身躯登上祭坛,我们的灵魂是平等的,就像我们都是赤裸着来到这个世界一样[3];你会被他们用金钉钉在十字架上,不仅是血淋淋的,而且是血肉模糊的,既丑恶,又富丽。[4]——我乐于欣赏。”

“我没空陪你做这些文艺而残忍的人性试验。之所以还没有杀了你,是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再加上,欠你一个人情罢了。你最好记得。”

“我明白。你被坠落的宿命所驱使,渴求着巨大的撞锤。基督也身在地狱第四层啊。”他为自己脱口而出的结论感到微微发笑,姣好面容显得愈发纯真,在黯淡的室内光下造成了朦胧的恍惚感。

门廊里传来轻微的敲击声。两人转头看去,是崔九善,他的手指扣着并未阖上的门扉,然后朝着槙岛躬身下去,掩藏起自己的视线和表情。“时间要到了。狡啮先生,这边有给你准备好的正装,请跟我来。”

狡啮瞥了重新坐下的槙岛一眼,对方仍然维持着那种令人心生寒意的姿态,仿佛刚从十字架上被解放的赤裸的美少年。无论上身的姿势、膝部的摆动或那只脚举步的姿态——异常优美、轻巧,显得既洒脱又傲慢[5]。他本身就是书中描写的人物,若不是这样凝视着他的话,仿佛会变成一张单薄的、写满叛逆的字的纸页,投进忘怀洞[6]里,被火光一舔,焚噬殆尽。他啧了一声,脱下自己的外套丢过去,刚好盖在那张俊美过分的脸上。

“穿上。”

槙岛愣了一下才握住将要滑落的粗糙布料。对于他来说,这大约也可以算是意料外的惊喜了,衣服旧得有些脱色发白,却仍带着散不去的血腥气,还有刚从身上脱下来那尚未冷却的体温。

原本捧在手里的书被冷落了、顺着大腿根部滑到沙发的一旁,直到两人的身影在视野内消失,他仍然蹙着姣好的眉尖,有些愁苦地攥着逐渐稀薄的温暖,不知该拿它怎么办才好。

 

 

火已经熄了,縢秀星躲过巡视灯的固定轨迹,熟门熟路地爬回那错综复杂的废弃区里,返回原先的暗道。他的心脏比当时面对思想警察生死一线时更加紧张,也许是因为四周太过安静,他甚至听到它们撞击胸口并弹到嗓子眼时的巨响。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死了吧?应该是死了。不,也许没那么容易……“要让他们比死还痛苦”,这不是我们经常诅咒思想警察时说的吗?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有点儿后悔自己当时兴奋的叫嚣:真的背负起来的时候,才知道对别人施加痛苦,自己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他再度进入那设在电梯井底的“安全屋”,打开昏暗的灯后,他听见细微的呻吟声;这让他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什么嘛……还活着啊……”

縢丢下包裹,从里面翻出药剂、夹板和绷带,搬了把椅子坐到病人身边。他先打量了一会儿宜野座的脸,安安静静地这么坐下来看着对方,还真是头一次——有一种打开笼子看着受伤的猛兽的感觉,十分奇异。他喂了点水和药,包扎了身上的伤口,又熟门熟路地替他进行腿和小臂的简单接骨和固定;因为自小顽劣的缘故,縢对跌打损伤很有心得。

他简直是愉快地做完这些的,甚至还哼着不成调的歌。狭小的室内通风很差,现在更布满了汗味与药味,他卷起袖管,背过身去打算从背囊里找点吃的。这时身后传来一些响动,縢扭过头去:“醒了吗?”他跟着一愣,因为血迹斑斑的床上空无一人。突然听见脑后风响,他下意识地凭借本能猛地蹲低,铁制的椅子几乎同时从他的头顶上砸了过去。

“呜啊!!!”

被掰断一半的针管裸露着尖锐的豁口,此刻紧贴着縢的颈动脉。他不敢置信地转过头去,刚才还几乎生死一线的家伙此刻却不知凭着什么毅力挣起身子,在自己大意时作出这样难以置信的举动。宜野座拖着一条腿,一边的胳膊也勉力地垂着,虚汗甚至挂在过长的眼睫上,看起来像是噙着泪水,可是握着针管的手却尤其稳定,縢感受到那压迫而来的杀意。

他不禁觉得好笑:当时自己想要骗他时,他反而相信了、身上也并没有这种凌厉到可以同归于尽的杀气;而现在,在纠结了很久之后终于决定来这里,打算救一条属于思想警察的命时,这家伙却反倒想杀了自己。他笑出声来。

“你想杀了我。然后呢?凭你的手脚和身体,你出得去吗?”话一挑明便感到轻松,他看了一眼对方的手腕。

“……这不关……你的事。……”

宜野座强咬着牙关一字字地说。

“思想警察都是你这样的傻瓜吗?你的电幕被我毁了,你那些同事也找不到你。再说,他们才想要杀了你呢。”

縢叹了口气。“竟然会回来救一个打碎了自己治疗用的针管来要挟救命恩人的蠢蛋,我也脑子不清醒了。”他把脖颈扬了扬,露出下颌到衬衫领口修长白皙的曲线。“好吧,如果我刚给你包好的手臂还有力气扎穿我的脖子,那你动手就是了。”

宜野座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

“你才不是……救命恩人。你……只是个思想犯而已。”

縢突然一下子扭住了他的手腕,反拗的疼痛令手指逐渐张开,针管掉在地上;年轻人趁机将他猛地向前一撞、倒在床铺上,一面陡地掀开自己带来的包裹,将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地上。

“用你他妈的狗眼好好看看!”縢叫道,“我要想杀你,只要带一把枪——不,我根本来都不用来!两三天足够你去死了、够按你带往友爱部的人数一遍遍死个痛快!”他狠狠用脚踏在他带来的食物、水和药品以及绷带上,发泄似的、像个小孩子那样一通乱踩。宜野座怔怔地看着这些,半晌后,他绷紧的肩终于垂下了。

“你……为什么要救我?”

发泄累了的縢扶起刚砸向自己的那房间里唯一一张椅子,疲惫地坐下。“我怎么知道……天知道。我是思想犯,你是思想警察。谁杀了谁都天经地义。不过,无论思想犯还是思想警察,都是人吧?是人的话……谁救了谁不也天经地义吗?”

宜野座说不出话,沉默在窄小的屋内蔓延了很久,直到他艰难地重新躺下。縢像察觉了细微动态的猎犬那样,刚刚还耷拉着的脑袋立刻扬起来,像期待着什么似的闪着他那圆溜溜的眼睛。宜野座突然感到久违的安心,好像这一场漫长的外勤终于结束,他脱下并挂好那套警服,回到狡和父亲都还在时的家。母亲做好了可口的饭菜,而在他开动之前,会先得到爱人有些贪得无厌的晚餐吻。那是柔软亲昵、温暖湿润的,为他缓解焦渴的甘泉。

他勉力挣开眼。出现在朦胧中的并不是自己爱人的脸,而是一名看来颇为年轻的陌生青年。“你想活下去。”他隐约听到青年这么说。他记得,他们在先前还想杀了对方,尽管他们之间无仇无怨,甚至连姓名也不知道,像是被输入了什么程式那样——只是单纯地执行下去罢了。

縢坐在他的旁边,拿开了沾湿他嘴唇的水杯,自己也喝了一口。“你想活下去。他们总说,思想警察被教育得视死如归,随时会为了系统献出生命。不过我觉得,你也和我们一样、没有什么不同,哪怕落到这步田地都还想苟延残喘地活下去。为什么?”

思想警察闭了闭眼。“我不知道。我应该遵守制度。”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和一名思想犯聊天,并且是在这种状况下;但他还是舔舐着舌底的针,最后做出了仿佛自述般的回答。

“可是每当我想轻易舍去生命的时候,就会发现它似乎并不只属于我,也属于他……属于我直到生命的最后仍然想见的那个人。”


09/迷药

走进久违的诺那塔大楼,门口的检测闸口悄无声息显示绿灯放行的状态,狡啮有些感慨地踏入内侧。他没想过可以像这样再次来到这里,不是以思想犯的身份,而是海外战地归来的英雄。这果然是一出演技拙劣的滑稽剧,只是因为每个观众都是演员,所以反倒对演出的观感反响茫然无知。

甚至连扮演都不必,思想部的职员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演说的文件,他要做的只是将它们记诵下来;他的履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将会在紧接着而来的仇恨周里作为亲述对象,唤起民众膨胀而无处侵泄的狂热的愤怒。他猜想槙岛等待的就是那样的时刻,所以才需要自己;但他又隐隐觉得,那个孤寂的看客不过是想找个人和他一起,共享这世间为数不多的有趣谈资罢了。

“还有一点,狡啮先生。接触‘核心党’一直是我们的夙愿,而现在契机已经成熟。我们被获准约见‘核心党’成员,届时我们会获得更高的权限。由熟悉这里的你来操作的话,想必轻车熟路吧。”走在他身边的崔九善像是猜到他的想法那样,顺理成章地将话题接下去。他毫无避讳地谈论着这样的话题,显然对自己制作的电幕屏蔽系统有着相当的自信。

“那就告诉我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外国人始终保持着仿佛微笑般亲睦的表情,他把话题绕了个弯子。“您知道,我并不擅长思想理论类的学说——应该说,这个国家早就废止了思考的合法性。但槙岛先生告诉我,马克思·韦伯说过,官僚制行政以知识统治群众,然后通过保密它们来提高优越性。那么剥除掉保密的一层后,也许袒露出来的是极其简单或是丑恶的答案也说不定。我们只是普通的学者……现在得出了一个假想推论,然后需要这一步的剥除试验,来证明这个推论的正确。”

狡啮猜到了他想要说的,但仍然逼问下去:“‘暴君正是以恐惧和愚昧控制民心。[7]’所以你们打算让民众以血的教训自我觉醒?”

“怎么会,”崔抬起头,那双向来不知看着哪里的微笑眼睛这一次终于祛除了笑意,认真地锁定在了狡啮身上。“主人总是说你和他有很多共同点,但我认为并不尽然。”

“我们只想要证明……所谓‘统治者’,只不过是上帝为了与我们逗趣而有意设置的笑柄。”

 

说话间他们走过熟悉的科室,思想部的人员匍匐在千篇一律的电脑和办公桌前,他甚至遇到过曾经的同事;但没有人对他胸前的铭牌和勋章进行质疑,更没有人怀疑那张曾经朝夕相处的熟悉脸孔。曾经和自己同期的警员从他身边走过,狡啮禁不住顿了一下步子,而对方看他的神情与任何一个陌生人无异,还闪烁着由衷的崇敬,好像他真看见了他身上穿着的那件薄如蝉翼、光彩照人的新衣。

“他们都不觉得奇怪吗。我好好地站在这儿,是要被处决的危险分子,他们却把我当陌生人。”狡啮拧起眉头。以新的身份和视野来看待的话,这严谨的演出立刻变得笑料百出。

“他们忘记了你的一切,因为双重思想。被处刑的是通敌卖国的思想犯狡啮慎也,而不是高尚杰出、堪称表率的思想警察狡啮慎也。高尚的狡啮牺牲了,为了我们伟大的统治者死在思想犯狡啮的屠刀之下。”崔不以为意地说,“您在这方面应该比我更了解才对。所有表现出没有忘记的人……”他瞥了瞥身边的人,“都落得了比您还要惨淡的下场。”

他们走到硕大的圆形建筑的中心位置,沿途接待他们的是思想警察。狡啮当然认识他们。令他略为安心却又不免忧心的是,一路上并没有看到宜野座的身影。

“很高兴能与你会谈,崔大使。”禾生局长站在建筑中央的大门前。“关于合作的诚意,我想我们可以在核心党会议上提出来。正为了如此,我们才更需要事先的沟通。”她又再度转向狡啮,带着公式化的仪器般标准的笑容,“欢迎回来,我们的英雄;还请您少待一会儿。仇恨周的活动规划,我将请思想部的高级专员为您安排讲解。”

她绝对认得出我;她负责了我在友爱部内的审判,她做出判断后把我送上处刑台。她也是“核心党”的一员。狡啮心想,那句“欢迎回来”真是令人不寒而栗,他在脸上装出并不介怀的神色。“我会尽我的职责。”他行了个久违的军礼,脚背啪地绷直;惯性的属于思想警察的情感涌上胸口,最终变成涩苦的酸液,侵蚀着所有矛盾的自己。

不,我并不是想要获得安逸的生活或是回到不曾改变的过去。我并不是只为了活下去而逃出来,留下我最爱的人独自承担死亡和悲伤。我知道我必须这么做——从患上思想热、被送入关怀司的高墙内后,一切都变得清晰明了;我不甘枉死,却也实在感到迷茫。但那么多和我相同境遇的人还活在黑暗之中,连作为人的存在的资格都没有,我又如何能够贪图安逸虚假施舍而来的那一丁点儿照明呢?

没有统治者。当然不是无政府主义者喜闻乐见意味上的那种;大约在于无论是拥护者还是打倒者所高呼的口号里,那个作为偶像存在的“统治者”不过是个虚拟的人偶罢了。网上有网络偶像,那这种大约可以称之为精神偶像。被制造的集权者,永远不死,永远监视,电幕是他的眼,思想警察是他的手脚,而这个国家就是他看管下的圆形监狱——永远的猜忌,永远的和平。

狡啮观察着四周。他的前任同僚们紧锣密鼓地筹备着仇恨周的准备工作,确保万无一失;进进出出的人群中间没有宜野座。思想警察不能泄露同伴的动向,但他有着思想部专员的陪同,可以近距离地观察。他很快辨识出了宜野座的办公桌,装作不经意走过那里,用手指轻抹了一下——桌上的浮尘和电子日历的备忘录都显示主人大约有两三天没有来过这里了。

出事了,他心里一紧。两天前的夜里,思想警察接到线报后围剿他们的基地,那夜的大火足以把黑暗的天空照亮。死去的人不计其数,大部分是思想犯,但也有一部分思想警察。他记得自己和佐佐山接到求救信号返回时,用枪支、爆炸、干扰以及陷阱来阻止他们的追捕,他将没有烧死的人拉上货车,分散逃离。他们在车顶架起机枪,他记得自己朝着那些熟稔的制服们扣下扳机,他也知道他们和自己一样都其实并无仇恨,只是为了生存而放弃了思考而已。

狡啮被自己的揣测笼罩,像一根钉子牢牢地钉在原地。等他终于抑制住自己不停地往最坏的方向揣测的意图、从而想要寻求解决办法时,手上的通讯线路像是猜到他的想法那样,发出了嗡然的提示音。没等槙岛圣护开口,狡啮已经抢先一步。

“刚好,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始终需要我的帮助;而我亦总是无私地帮助你,我的朋友。]

“在我面前,别摆出出那副全能的圣者的模样,我知道你那纯粹的光明和纯粹的黑暗一样、不过是令人盲目罢了[8]。自那以后你仍然一直在监视宜野座,没错吧?”

[的确。我始终对于这个样本并不是很有兴趣,但因为你一再强调的缘故,让我多了几分观赏的冲动呢。]

“我没空理你的恶趣味。听着,我现在要知道他在哪里。”

[我联系你也正是想说一声遗憾——之前的忙碌让我一直失去了机会。我想他也许已经丧生与那场爆炸中了,电幕里两天没有出现他的任何身影……而刚刚我得到反馈,他的腕状电幕也已经毁坏,最后发送了无法获取生命特征的信息。我想友爱部那边很快就会把他定义为牺牲吧。]

“……!!”狡啮的声音梗在喉咙里。强烈的不真实感和冲击性造成眩晕,他感到脚底的钉子被狠狠地拔出,带着整个人无法抑制地晃动了一下、踏在地面上的每一步都有着近乎麻木的钝痛。

“这……不可能!!”

[真是遗憾,太遗憾了。这并不是我想见的最佳剧本,不过……你此刻压抑的恸声,倒也可以称之为悲剧。]

白色的恶魔用愉快的音色说出残忍的话语,而狡啮猛地切断了联络,大步走向塔外。真是奇异的嘲讽,在巨大的痛楚和震撼之中,他反而明瞭了自己的应该前往的地方和现在该做的事情。

 

縢盘腿坐在床边,用刚做好的粗糙的布玩偶去蹭宜野座的脸。对方烦躁的将他的手拍开:“我不是小孩子了!”

“但我可没有哄大人的经验。这样分散注意力就不会痛啦——来,笑一个嘛——”

“别闹了!”

宜野座把头埋过去不理他,黑色的头发散落在枕头边缘。“你啊,没别的事可以做吗?”这已经是縢两天来第三次出现在这里,就算是要换药也都嫌太勤快了点;像是找到了新玩具的小鬼,有些上瘾似的想要玩个够本。“我可不是你的宠物。”

“怎么会是宠物?太失礼了吧。”

——到底谁失礼!宜野座在心底暗暗腹诽。但那年轻人接着说道:“一个人很无聊吧?我陪着你就会好很多啦。”

宜野座勉强转过身子,他看着对方:“你不无聊?”

“无聊啊。但是,习惯了。”縢不以为意地把玩偶对着自己,布偶的大嘴拼命地一开一合,好像在讲着什么奇闻趣事。

“小时候啊,一直是住在矫正设施里啊。一直都一个人。”

宜野座有些奇怪于他的用词:“一直?”

“啊。我父母都是思想犯。我是在友爱部里出生的。”

宜野座睁大了眼睛。他无法想象那样的事。“那……父母?”

“从没见过,应该是死了吧。”年轻的思想犯毫不在意地说。“从小就在青少年矫正设施里长大,只有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屋子,四处是白的墙……所以我很习惯在这样的封闭式的地方一个人呆上很久;倒不如说这样有种微妙的安心感,所以没关系。”

“……后来,你怎么……逃出来的?”

縢眨了眨眼。“怎么怎么,对我感兴趣了?”他侧着身子蹭过来,像一只撒娇的大型犬。“没有。”宜野座僵硬地把视线撇开,那家伙却把脑袋探到他胸前,笑嘻嘻地盯着他试图掩藏的表情。“什么嘛。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啊。我就勉为其难讲给你听吧——”那张伶牙俐齿的嘴张了张,却最终卡了壳。“算了……不说了。”

“你杀了思想警察然后逃出来。”宜野座一针见血地指出。“这并不奇怪。”

縢瘪了瘪嘴。“可是我并不想听你杀死思想犯的故事。所以,换你了,讲个别的吧。”

宜野座立刻拉下了脸。“我没有那种哄小孩子的玩意。”

“讲嘛。对了,讲讲‘那个人’怎么样?”他干脆趴到窄小的床铺的另一侧,在宜野座身边支起脑袋。

宜野座摇了摇头。他认为,一个思想犯不会想听到两个思想警察的恋爱故事,而在对方沦为思想犯和自己背道而驰的今天,他甚至不知自己所臆想的那些情感,是否还具有存在的基石;他也迷茫于该把心中这难以抑止的、比自己想象中要更加深厚的感情归纳为什么简单的定义或是辞藻。

縢倒是体谅地没有追问,他放下手臂,把自己三分之一的身子摔在窄硬的床板上。“大概从小就受到那种待遇,所以,我对这个社会一直没有什么独到的见解。即使和大伙儿在一起也是,他们经常痛恨或是恐惧,我倒也没有特别切身的体会。不过啊,现在我就会想——”

“有一天,我们能没顾忌地相互述说彼此的故事,那就好了。” 

宜野座静静地听着他的感慨,那些过往积聚在他的舌尖,汇成一个人的名字。默念这名字时仿佛咒语,思念的样貌就在心中浮现。这令他高兴,全无察觉地露出缱绻的情意。縢趴在一旁看着他的脸,没来由地突然觉得这表情竟然有点像那时的狡哥,柔软得错拍了心跳,烙下不为人知的最温柔的模样。

 

“‘在别人心中存在的人,就是这个人的灵魂。这才是您本身,才是您的意识在一生当中赖以呼吸、营养以至陶醉的东西,这也就是您的灵魂、您的不朽和存在于别人身上的您的生命。’[9]”

槙岛圣护站在窗边,他的视线却未停留在任何匆匆的行人之上;合上书页前,他都在轻声地吟诵着书中某一章节的句子。

“……先生?”

崔九善恭敬的问句打断了他的思考。白色的圣者显然对打扰者的来访并无不快,他从垂满夕阳的黄昏中半侧过身子,白发被染成淡暮的夕金色,温暖而令人亲近。

“来的正好,崔。你觉得帕斯捷尔纳克说的对吗?”

崔将甜点和下午茶摆放在桌子上。“关于灵魂?”他笑起来,“我读的书不多,先生。但单从字义上来看的话,我想是对的。”

“哦?”

“譬如说,您存在在我的心中。我能感受到您灵魂的光芒与力量,我认为这就是您的灵魂、您的不朽和您赐予我的、您的生命。”

槙岛不置可否地呷了一口甜腻的香气。“是吗。但这对于灵魂自身来说,是不具备有选择的被动性。我认为,至少应该加上先决条件,赋予本人自身的选择权。”

“您是指,选择灵魂所在的载体吗?”

槙岛点了点头。“惟有值得寄托的人心中存在的部分,才有资格称之为灵魂的生命——我这样认为。惟有如此,才称得上赖以呼吸、营养以至于陶醉一生啊。”

“您说的对。不过还有另一件事需要您劳神。”崔有些委蛇地转开话题,他将电幕旋转至槙岛的位置,遮挡彼此的视线和自己可能会泄露苦涩的神情。果然,他的主人很快对电幕中出现的画面产生了兴趣。

“这还真是意料之外。他总是做出令我惊喜的举措,不是吗?真是个有意思的家伙。”

“这并不是多难理解的事。”崔说。但他的主人脸上欣喜的神色仍然无法掩饰。

“是的、是的——母亲,我知道,和爱一样,是人类永恒的主题。但是,那并不是他的母亲。所以在庞大的痛苦过后,应该怎样理解?是责任、惯性还是怜悯?啊,接近了,我想我感受得到——我经历的是他的不幸。他的叫声比我的要好一些——好多了。很久以后当我再次听到他说话,不是他自己的声音,而是他的回声,从如水晶般透明的心灵中传来……[10]”

他不由自主地攥住了崔的手,像是自问,又像是探询,却充满了生动的孩子气:“那究竟是什么?”

是爱。崔默然地想,只是爱而已。

但是他不能说。他们生活在一个没有爱的国度里。


[1] 出自但丁《神曲》地狱第四层,原文如下:黑暗中,我看到令我瞠目的景象/两队人使尽全力滚着硕大的圆形重物,面对面相互冲刺撞击/一方叫骂“你们为何不肯放弃?”/另一方回击“你们为何放手丢弃?”/重物撞击的疼痛,令两方发出惊人的哀嚎声/但是,无论多么痛苦与疲倦,彼此的攻击却无法停止。

[2] 出自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皇帝的新衣》

[3] 出自夏洛蒂·勃朗特《简·爱》

[4] 出自维克多·雨果《悲惨世界》

[5] 出自托马斯·曼《死于威尼斯》

[6] 源自乔治·奥威尔《1984》里的自造词,一种文件销毁工具。按小说的描述,是个带门的大火炉,把文件扔进去,历史就消失了,是纪录司职员的重要工具,可以任意“改正”历史。

[7] 出自亨利·特吉罗亚《一代暴君伊凡雷帝》

[8] 出自黑格尔《精神现象学》

[9] 出自帕斯捷尔纳克《日瓦戈医生》

[10] 出自约瑟夫·康拉德《黑暗的心》


评论
热度 ( 78 )

© 皇飞雪+飞雪连天。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