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某人的自留地。
全CP杂食,产出凭心情。
本人,毫无节操。

[PSYCHO-PASS][狡宜/狡槙/崔槙]药 04-06

《1984》与《PSYCHO-PASS》融合世界观设定。

奇葩掉书袋风。反乌托邦,重口,CP洁癖者慎入。


04/药害

他的舌头探进来,掀开紧阖的齿壁,从缝隙中钻进腔底,像是看准了他舍不得用牙齿的尖端割伤他那样,把属于自己的气息放肆地裹挟浸入,攻城略地。干涸的舌苔、粘稠的腔颚,直到稀薄的空气都被舔舐抽空,身子抵着对方的过高的体温却使不上力气。欲火烫着下腹一阵阵绞紧,他无意识地加快呼吸,缺氧的晕眩感令四肢懒洋洋的,只顾腻着对方的肢体。

还要、更多一点,更猛烈一点,更贪得无厌。不自觉地追逐着对方灵巧的、粗糙的舌尖,像上钩了的猎物,被引诱着追出齿排,抛却紧闭在腔中的矜持,却又在接触到冰冷空气和温润柔软的纠缠后不自觉地瑟缩,逃也似的躲回窄闭的自我之中,舌尖还有他牙齿轻磕留下的印记和痛感,口腔里每个角落都是带点苦尾的烟涩,像他离开后残留的沉淀。——带走了一些,又留下了一些。

宜野座睁开眼。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探入口中摩挲,舌苔底下没有了惯常配给的硬物,空荡荡的自由令人胆寒。那家伙把它卷走了,在接吻的时候;而最可恨的是,自己竟然不记得是怎么在领地的争夺中输给他,让他轻易卷走了这么重要的东西。等到周审的时候,就会立刻发现自己弄丢了针的事实,那么也许自己会被审查,万一他们调查到昨夜的事实,那么自己很可能受到友爱部正式的调查。他清楚那会是什么。

必须在那之前把针找回来。这可能会再见到狡啮——他不由自主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刚刚的那个梦又算是什么?

事实上,在他们的婚姻关系终止之前,他们都不曾有过这样激烈的亲吻。彼此的舌底都暗藏尖利的针刺,过分热情的索取只会划伤爱人。而他记忆中的狡啮……虽然会经常带着陌生的血腥味,但没有……这么苦。

嘴角仍然留着苦涩的残渣。

果然,是他变了吗?

他当然变了、变成并不存在的死物——我不该再想着他。

 

他扣上自己的领带,脖颈被勒紧的束缚感令他感到安全,镜中的自己因为睡眠不足而呈现疲惫的状态。他听到弹出的腕状电幕发出指示,自己被要求到友爱部汇报情况。在凌晨脱离电波暗室后自己明明已经立刻通过电幕澄清了行踪,但显然,这并不足够证明思想的清白。

隐瞒是不明智的。身为思想警察的他非常清楚,思想渗透所能够探究的极限和力量。任何秘密在思想警察面前都不堪一击——惟有对国家和系统坦诚,才能够换来统治者最公平的对待。

 

白色的房间安静的过分,环形的粒子光屏浮现在四周,变换着复杂的大量的资讯情况。宜野座笔直地站在中央,直到禾生局长出现并允许他坐下。宜野座又按照流程将自己卷入战斗、被思想犯关押并释放的全过程叙述了一遍。除了模糊了一点关于狡啮的部分以外,他认为自己交待得巨细靡遗。

“我看了你的报告。”

局长交叠着双手说,“国家和系统都没有任何理由怀疑你的忠诚。虽然按照章程思想警察在被捕时就应该使用解放针,但你明断的行动让我们捣毁了他们的临时基地,获得了槙岛派的动向。不过,你可否回答我,为什么槙岛派在捕获你时并没有立刻处刑呢?同样,”她伸手关闭了电幕监控,再转正了身体并前倾、由衷地摊开双掌,眼神显得相当有诚意,“我们发现押送车停在没有信号屏蔽的地方。你完全可以先行汇报,再潜入内侧。当然,我的疑问建立在并不质疑你忠诚的前提下,所以我关闭了电幕。没有人能听到你我之间此刻的对答。”

宜野座下意识地轻咬了嘴唇。干涸的部位被润湿后传来疼痛的触感。长年以来灌输的思想与本能的抗拒之间,大脑保护性地选择了前者。

“我遇到了我的伴侣,局长。我以为他死了——但是——”

身居高位的女人轻捋了额前刻板的银发,她显然并不对这一答案吃惊,一切都在系统的掌控下,包括过去、现在和未来;问答不过是检验思想的标准罢了。“容我提醒,你的前任伴侣已经去世,你现在并没有伴侣,宜野座警官。”

他下意识地绷紧背脊。“是的。”他说。

“那么,你是因为见到你前任伴侣,所以震惊之余留在现场,并趁乱潜入押送车,想要确认他的生死?”

“是的。”宜野座很快地回答,虽然——他内心模糊地感觉到,并不仅仅如此——但在这样的情况下犹豫是致死的毒药,他必须依照反射回答。

对方寂然地看着他,她仿佛无机质似的绿色眼眸审视着他每一寸的影子。“人之常情。”上位者最后说,“我能理解你思念亡者的心情。”不过,从她的表情里宜野座看不出任何思念的痕迹。她大概不懂什么叫做思念,他想。但他很快抑制住自己的思考。思考是危险的。双重思想。他对自己说。“但是,作为一名合格的思想警察,我们的思想必须交由系统。一切都必须献给系统。”

“是的。”宜野座顺从地回答。

“那么宜野座警官,系统关于控制的命令行,你能够复述出来吗?”

“‘谁能控制过去就控制未来;谁能控制现在就控制过去。’”

“完全正确。那么,你的前任丈夫、前任公安局一课思想警察狡啮慎也已经被消除了。他不存在。”

“……可是……”我的确见到了他。

“他不存在。”中年的女性上位者用与年龄并不匹配的姣好双唇重复了一遍,“系统认定他不存在。那么他就连分子也不会存在。唯物论就不允许他存在。你明白了吗?还是说——”

“那就连过去、现在和未来都不存在。我明白了。”宜野座笃定毫无怀疑地回答,禾生局长满意地微笑起来。“我对你抱有很大的期待。”她这么说着,重新打开了电幕。

 

不存在,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吗?

诚然,数据可以消除,信息可以篡改,但是记忆……当然,双重思想足以解决记忆的问题。但是……

不,不可以有但是。

他取出自己的钥匙。母亲从昨日的昏睡至今未醒,这才是他迫切需要考虑的办法。而已经认定不存在的事物,不需要占用思考的空间。

但他仍然在关闭腕控电幕时禁不住瞥了一眼自己的档案。婚姻那一栏里仍然是丧偶的标牌,但对方的姓名改成了他不认识的那一个。他想要背下这个名字,却又发现没有必要了。

死去和消失也没有太大的区别,我们的一生和爱都必须献给国家和系统,这就是思想警察——这不是一项工作,而是一项使命,在入职和之前漫长的教育与考核中,始终被如此熏陶与教导。

打断他思考的是母亲的笑声。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她的笑声了,这让他在玄关僵了一秒,连鞋也顾不上脱就冲向母亲的房间。阳光盈满了母亲的卧室,她一反常态地坐在窗前,显得神采奕奕。看到宜野座回来的身影,像往常那样转过身子……要不是那捧着杯子的手臂过于细瘦,看到这一幕的宜野座简直要以为时间倒流了,他不敢置信地注视着母亲。

“啊,伸元回来了。今天这么早?”

“……母亲,你不能打开窗子……”

老天,他还记得思想热的条例。这时候什么条例都该见鬼去,没有什么比母亲好起来更好的事了。她一如往常那般温柔地微笑着回答他:“是小狡说打开也没问题的。看到太阳不知为什么精神也好了;啊,今天小狡回来了喔!有他在都好多了。他到哪出差这么久呢——”

宜野座一阵从肺腔涌起的苦涩。那个伪造的名字连第一个字都和他是一样的。母亲只是病糊涂了而已,他走过去。

“母亲,你忘了——狡已经……”

一只手从窗帘后猛地悄然探出,抓住了他打算关窗户的手腕。熟悉的爱人的脸隐没在厚重的双层遮光窗帘的后方,嘴角勾起熟悉的、有些不服管教的微笑。“我怎么了?”母亲也跟着笑起来,好像乐于见到这个暧昧的小游戏中儿子大惊失色的脸;宜野座还来不及反应,窗帘已经被带上——他跌进他的怀抱里。

“嘘。”

“!!!喂!你……”

对话却并没有意料中的柔情蜜意。

“开着窗子,不然信号会被隔断,窗上有隔离器,那样我的电幕隐蔽系统就失效了。”

“——你屏蔽了电幕?!你不想活唔——”

剩下的话语被吞噎在唇齿的交叠处。柔软的舌头像梦境里一样狠狠地侵犯进来,肆虐地席卷口腔。他来不及闭上眼,眼睛里就全是对方眼瞳的模样;身体撑不住地下滑,被对方用大腿从胯间抵住,有力的手臂顺着腰间缠紧,像箍了一道救生索,将他连心脏一起吊在悬崖上。

“我本来就已经死了嘛。”

狡啮用毫不在意的语气轻松低语。宜野座恨不得揍他,但手腕在行动前已经被捉住了。母亲早识趣地离开房间,剩他们二人世界变成了一场奇怪的角力战。

“你放开我——”

“不放。”

“为什么?你现在还跑来我家做什么?”

“我是你丈夫。”

“现在不是了!”

“那你得先向系统提交离婚申请,然后让一群带着老花镜的老男人审核你对我的忠诚。”

宜野座瞪着蛮不讲理的家伙。论膂力臂力腕力这家伙自打还是思想警察时就是全科第一。他放弃挣扎,拧着眉扭开脸。

“别说笑了,你根本不存在!”他给他看腕上电幕投射出的电子档案。配偶那一栏上的丧偶姓名甚至不是狡啮慎也,宜野座把脸别过去,他不想看那家伙的脸,也不想看那个陌生的名字。他心里难以抑制地涌起厌恶的抗拒感。

“说什么傻话呢,”可狡啮看了那证明不存在的证据后只是疲惫地一笑,然后撩开他的流海在额头上吻了一下。“我不是在这里吗,你再清楚不过了。”

“不对!!你不存在!!”宜野座大声地反驳,他猛地推开怀里的人,力气大得自己和对方都同时趔趄。狡啮的背撞上窗旁的矮柜,他的表情明显扭曲了一下,但却反而扑过来,拎起宜野座的领口将他掼在床上,再整个人压上来。

“用你的眼睛用你的心和脑袋好好看清楚!我不存在?那你告诉我你死去的丈夫叫什么名字,告诉我他长什么样子,当着我面告诉我啊!!”

“他——”

宜野感到喉头哽咽的苦甜,那扭曲的疼痛像要把喉管刺穿,他努力张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样子、名字、什么也记不得了,啊啊,难道不就是眼前的样子、眼前的名字吗……

他怔在那,视野里只剩下狡啮的样子。他们僵持了一会儿,狡啮取下他的眼镜,摩挲他眉骨到鼻梁间的凹陷,最后俯下身去,像曾经所有的回忆那样温柔地吻着他的嘴唇。

不够、不够,宜野座追上他的吻、不甘地勾开那温驯的舌尖,触到什么细长的硬物,从柔软的吻里渡入他的口中。针,他微微睁大的眼睛,狡啮的影子在他视野里缩成一个小点。他曾经的爱人挺起了身子,虽然仍然保持着跨骑在他身上的姿态,但动作里已经没有了情欲的颜色,他看得出他的疲惫。

“抱歉,……我搞砸了。本来只是想见你、顺便还你这个。没有它通不过周审吧……?”

他松开身下的人,翻身坐到床沿,从兜里翻出一根烟——在唇上抿了一霎,又拿下来。

“我不该逼问你。我本来只是希望……”

宜野座也跟着坐起来。他理了理自己被扯得有些狼狈的衣领。“我早上被叫去友爱部,”他低声说,“局长让我复述了关于控制的命令行。”

“抱歉,我该猜到。我最希望的就是不把你卷进来。”他捏着烟站起来。“走了。放心,我不会再出现了。”

宜野座舔舐着那根针,将它熟稔地放回舌底。“你昨天就可以还给我这个。”

对方哈地一笑,他半侧着脸,眼神流连地从爱人的脸庞上划过,又收回去。他推开门,

“那我用什么借口再来找你。”

 

他的手拧在门把上,门开了,他修长有力的胳膊先探了出去。他的身子前倾,俊朗的脸庞合着乱糟糟的黑发,一点点地被门框隔开消失在视野里;然后是有些不自然的背脊——想必旧伤又裂开了。他的腿迈出去,膝盖和脚尖,漆黑的裤管,上衣的角摆,都看不见了,最后扶着门框的手也松开,他的眼神似乎朝着门里回望了一眼——然后再被阻隔、隔断、再看不见。对,就像当时分开他们的那柔软的白色帘幕,自己握着他的手一点点地放开,看着他消失在视野的底端。我尽了家人与爱人的责任,我送了他人生最后的旅程,我做得很好。……他不记得自己当时是否哭出声,但的确有人对他说,你应该留着眼泪,思想警察不应该这么轻易地流泪。我们的泪和血都应该献给国家,这是我们的使命。

不,不能……

思考停止了。

“——狡啮!!!——”

宜野座猛地叫出声来,连发音都变得有些低哑得奇怪;可能太过用力的关系,舌底的针刮伤了口腔黏膜,他却来不及感到疼痛。他只顾着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样拽住最后残留在视野里的那只手,用尽全身力气将那身影留在自己身边。狡啮踉跄着倒回房间里,从他吃惊的神情可以看出,他显然也没有料到这一节——这细小的占优不知为何给予了宜野座极大的满足感。他们像跳着不着边际的交际舞那样因为重心不稳而旋转着倒回床铺,再不由分说地啃咬在一起。尖锐的针刺在混乱的掠夺中扎穿了舌苔,但疼痛令受伤者享受到不为人知的快感:就像药物依存症发作的患者,在混沌的煎熬中得到了注射器的兴奋与恍惚;他抱紧了对方的背脊,手掌里传来滚烫的心跳,除了身体紧贴得恨不能将彼此嵌入骨髓以外,谁也没有因此停止这疯狂的抚慰。


05/药瘾

“旧情难忘?” 

“不,有所亏欠。” 

狡啮慎也注视着监控电幕,从这个角度看来,世界像是颠倒了全部的认知,以一种窥看人间的形态诡谲地呈现出来。一直以这种视角来观看的话,会把自己当成上帝也理所应当。

因此,即便再熟悉的身影,透过另一种介质和视角映上眼帘也显得有些陌生。他注视着宜野座走出家门,走出友爱部,按照指令汇报监视对象的情况,度过平淡的一天。曾经的自己也与他并无不同,直到异变降临到自己身上。

槙岛圣护站在狡啮身边,他显得耐心很好,也许观察狡啮慎也这个存在已经给了他足够的乐趣。他像是恶趣味那样按动着投影键盘,直到他们视野所能观察到的所有屏幕都变换成宜野座的脸。

“他——”他拖长了声音,“我是说——你的伴侣,是一名非常优秀的思想警察。你知道优秀的意味吗?” 

宽阔的大厅里其他槙岛派的成员都抬起了头,他们看着眼前呈现的这位尽职尽责的思想警察的脸孔,神情有的轻佻,有的严峻;但想必这一张脸已经印刻到了他们视网膜的底端,在短时间内无法消除。

狡啮不为所动。“当我还是思想警察时,我比他更优秀。你们多少同党是我送进去的已经记不清了;不过最有名的那几位都跑不了。你们前任的内线和赞助人——泉宫寺丰久在逃亡时被我打爆了脑袋,我还以为今天来是要算算这个事。”他瞥了槙岛一眼,对方优雅地勾着嘴角,脸上显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他的眼睛移向一侧,一位异国的男子从旋梯上下来,不过敲了敲手指,电幕上的情景就立刻回复了正常的工作内容。

这次换了新的赞助商了吗?还是…… 

“介绍一下,这位是崔九善[1]大使。”白色的恶魔带着惯常的表情抬起手,“这位就是狡啮慎也了。” 

对方眯细的眼睛顿了顿,但显然并不是因为初识而产生的距离感;反而像是在半空中打量对手,确认视线里的真人和电幕里的影像的区别那样,带有着鲜明的审视意味。狡啮咧开嘴,他并不打算伸出手去。

“竟然把大使馆变成了基地……怪不得电幕找不到你们。” 

“这里有这个国家最自由的权限。那么,我们的诚意想必你已经看到了。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合作吗?” 

“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找上我。” 

“因为自私,我总要挑选最好的演员,以表演出最接近真实的答案。”槙岛微笑地说,他的微笑有种摄人心魄的魅力,惑动着跟随者们的心智。

狡啮皱起了眉头。他猜得到槙岛的心思,这让他很不舒服。他下意识地又看了电幕一眼,宜野座的样貌还残留在视网膜上,虽然画面已经切换成其他的部分,一名思想犯在屏幕里哭嚎着,除了电幕前的人没人看见。他被两名思想警察带走,狡啮不知道那中间是不是有他的爱人。

“‘雅典就像一匹驽马,而我只是一只不断叮它,让它具有活力的牛蝇。’[2]”

“你原先是一只虱子[3],可现实让你上演了《变形记》[4]。”槙岛开心地说,他的嘴唇看起来那么近。“那么,‘我们是怎样对付牛蝇的,你可以告诉我吗?’”

 

狡啮腻烦了这种只有他俩心知肚明的哑谜。但槙岛的存在有另一层意义上的共鸣,他让他那些伪装在皮下脂肪里的小心思全部都被勾引出来,换一种只有彼此理解的代码进行加锁或解密。但即使是这样我们两人还是有本质的不同,他和我都假想了这个社会的死;但他像是在对社会的重症进行破解试验,更乐见于毁灭时假象崩塌、生命逝去的美感,而我——却希望能够找出救治的方法。

看似相同。也许别人眼里根本就是相同的;他想起宜野座对自己大叫着你不存在的模样,苦笑着点起一根烟。

其实我也搞不清楚。突然之间告诉了你必须去死,突然宣判了你思想的死刑,人就只能依靠本能活下去了不是吗?

槙岛的存在是危险的,事实上,狡啮知道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白色的圣者看似体贴地给予了他选择的机会,但他巧妙地捏着他的把柄,更仔细地向他展示了所能做到的范围。电幕是双刃剑,他可以监控电幕,那么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掌握自己和宜野座的位置;自己的弱点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别人眼前,但即使如此,狡啮也无法忽略宜野座的存在——即使对方已经由并肩的战友变成了可谓敌对的对立面,而那些维持交往的关系也被所谓的系统抹煞干净,但真正的联系仍然无法一笔勾销。

“你要我做什么?” 

“做革命家,做救世主,做你想做的,我亲爱的。‘如果生命属于我们只有一次,我们当然也可以说根本没有过生命’[5];但你已经死过一次,你有了新的生命,你可以重头再来:如果你对前一段的命运抱持着疑问,这一次就去求解。”他指了指身后细长眉眼的外交官,“明天,崔会给你新的身份,和屏蔽电幕监控的手段。你会成为——我想想——一名荣勋归国的士兵,这个怎么样?在最荣耀的位置,拥有盲信者和发言权。你想要治疗这个国家和系统的话,我觉得是个再恰当不过的身份了。” 

狡啮对他的一时兴起不置可否。“你又想要得到什么?这个国家?成为新的执政者?”

“得到?不,我没有想过那么无聊的事。如果硬要说的话,我想要见证灵魂的光辉,想要证明它们挣脱束缚时的刹那美丽……仅此而已。”

狡啮没有反对。单纯自己的思想犯身份寸步难行,不如先借力打力。而对于这个危险分子,说不定保持联络和动向才对自己更加有利。“我有两个要求,”他说。他拨开对方贴得过近的脸庞,那纯白的发丝擦着他的肩颈和喉咙,撩人作痒。

“第一,我不会因为无谓的理由而随意杀戮,即便对象是思想警察也不行。第二,我们只是合作关系。具体的动向我会自己把握,没有向你们一一汇报的必要。一旦出现我不可容忍的部分,我也许会将你们的存在告知系统——就是这样的关系。你明白吗?” 

槙岛摊了摊手:“当然是这样的关系。”他笑起来,显得心情愉悦。“当我不满意你的演出与即兴发挥时,我也很轻松地就能将你的存在告知系统——想必那时你的死法也必然能让我感受生命之轻的涵义吧。” 

“那么成交。现在我要联系我的同伴,”狡啮说,“我还需要屏蔽仪和武器。” 

“真不客气。迷人的王子殿下,还有什么需要我为你效劳?”

狡啮顿了顿。他判断着此刻抛出需求得以实现的可行性。“撤走你们监视宜野的人。那会让友爱部对他产生怀疑。”

槙岛轻笑了一下,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你真在意他。奇怪了,那不是根据系统适格所判断并认证的伴侣吗?即使这样、在死后的现在——身在地狱之中的你也无法放弃强加的责任和义务?”

狡啮皱着眉瞥了他一眼,突然也笑起来:“槙岛圣护,你只读过书中的恋爱。”

“系统下的桎梏里也有合格的恋爱吗?那种乏味的东西——”

“啊啊,的确没有作家们写的那样、像罗密欧与朱丽叶的那种疯狂的恋爱吧。都是些很普通的日常琐碎、鸡毛蒜皮,但是啊,恋爱是不在于轰轰烈烈或是悄无声息的、是生离死别或是平淡无奇的,说到底不过是一种无法戒断的依赖……像是心瘾。没有那么复杂啊。” 

对方眯细了琉璃色的眼瞳。“这么说来,你爱他了?那么为什么不把他带走,还让他留在那个肮脏的系统里?他对你说过爱吗?没有。我想肯定没有。一名优秀的思想警察不能单纯地只爱一个人;他们的爱要献给国家与系统,献给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去爱的模糊的整体。”

狡啮抿了一口烟,白雾模糊了他们之间的视线。“既然你没有爱过,那你当然也不会明白。‘感情有理智根本无法理解的理由’[6]。”

槙岛露出了今天头一次感到无趣的神情。“‘将感情埋藏得太深有时是件坏事。如果一个女人掩饰了对自己所爱的男子的感情,她也许就失去了得到他的机会。’[7]”

狡啮笑起来,他像是有些被烟呛到那样的咳嗽:“承蒙关照,但我可没有女人那么脆弱。说到底,我干嘛在这里跟你——跟一个没有实战经验的书呆子讨论爱情?”他甚至拍了拍白发青年的肩膀,“你想变成酒后可以和我聊这种话题的大叔的话,先去谈个恋爱再来吧。” 

 

槙岛注视着他走远的背影。生命中从没有求不得的人,人们会自发地拜倒在他的魅力或是面庞之下,他想要的全都信手拈来。他从不缺乏爱,但的确从未尝过疯狂爱人的滋味。那也是灵魂的一部分吗?是否只有拥有之后,才能够窥见名为“人”的全貌?

他又像是自我否定那样摇了摇头,白发摇曳,藏起适才的无措后,再度笃定地露出笑容。“Einmal ist Keinmal,[8]”用圣歌般的嗓音念出这句德国谚语时,狡啮的背影在他的视野里已经缩成一个黑色的小点。“那么,这一次,地狱中的奥赛罗会如何再度杀死他心爱的苔丝德蒙娜呢?[9]就让我拭目以待吧——”


06/药骰

縢秀星百无聊赖地蜷在主屋唯一的一张破旧沙发上,把腿跷在扶手上头,懒散地扔着骰子。魔方已经玩腻了,他和唐之杜比赛掷点打发时间,但这种酒令游戏却因为对方一句“你未成年”而失去了赌酒作乐的趣味,变得不值一提。“我成年了!!只不过看起来比较小而已!!”他大声反驳,但收效甚微。

听到暗号响起前的动静,他就像一条闻着主人气味的狗,嗖地竖起了耳朵直起前肢,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门廊。唐之杜没奈何地耸耸肩,她涂成鲜红色的指甲小心地将她面前一大票来自縢秀星的白条拢起——那是她这次的战利品。

“狡——哥——————你终于回来啦!”

兴奋过度的黄发小子简直恨不得挂在他胳膊上,压根忘了眼前的人才刚从鬼门关里走过一遭的事实。直到对方拧着眉头将他捋下来扔回沙发上才发觉不对,跳起来咬着嘴唇,也不顾狡啮怎么想,三下五除二就把他上身扒了精光,露出来的肌肤上千疮百孔,触目惊心。

“呜哇……这么惨……”

这下连唐之杜都坐不住了,掐灭了烟走过来瞧瞧。“早知道友爱部的手段,不过亲眼见着才觉得……你能活下来真不容易呢。”

狡啮不以为意地穿上她递来的新衬衫。“我还算好,他们不想让人知道我以前的身份,所以没怎么‘矫正’就被拉出去公开处刑,总算还过得去。不然,对着那些强制洗脑,我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唐之杜拿细长尖锐的指甲尖戳了戳他的伤口。“你什么也做不出来,”她说,“如果你没有被折磨致死的话,你会变成一个普通的怪胎,和那些每天对着电幕做早操的怪胎们一样。只要不思考就能享受配给优良的生活哟,说不定还能回到你的妻子身边呢。”她打开抽屉,翻找着适合的药物。

“哈。敬谢不敏。”狡啮短促地说,他的眉头紧了紧,最终也没过多地做出解释或是纠正。这间位于废弃区里的房屋是他们的避难所,他找到这儿的时候,是这里的逃亡者们救了他。唐之杜就是其中之一,她逃出电幕监控已经有了几个年头;縢是他后来捡回来的,据说是逃出了收容所;可能是重获新生后的蛋壳效应,这家伙总是特别黏他。

也许是顾忌自己身份特殊,也许是惯于生活在监控之下的习惯难以改正,尽管之后一年狡啮与他的这些同患难者几乎朝夕相对,但仍然不习惯于过度坦白。谁知道也许什么时候谁就会举报谁,谁知道这日子能逃得了多久——如果这些家伙知道自己曾经是惹得他们食不下咽寝不安枕的思想警察之一,估计自己也不能获得现在这样安稳的信赖与对待。

縢却瞪大了眼睛,刚刚还垂头丧气地像是被主人嫌弃到了弃犬那样窝在角落里,这会儿却嗅到了八卦气息,连头顶上乱翘的黄发都来了精神:“唉唉唉???狡哥有老婆了?真的真的?长得漂亮吗?”

狡啮绷着个脸不答话,但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到宜野座的样子,如果有一天他知道自己会被别人这样问起的话,那张俊脸上打翻了颜料罐似的颜色想必很好看。这么想着禁不住撇开了嘴角,露出难得的笑容。

“啊,可漂亮了。”他半真半假地说,手心揉上矮个子乱糟糟的脑袋。

“那那、温柔吗?是会说着‘你回来了’然后穿上裸体围裙的存在吗?床上——”

话没说完,他再度被狡啮丢回沙发上,脑门还连带着挨了下不轻不重的暴栗。

唐之杜抿着嘴忍着笑,把绷带和药膏递给狡啮。“心情不错嘛,看来这趟地狱之行也有好事——见到她了?”

“啊啊。”

“想了一年,也算见到了啊……你救了那么多人,把她也救出来不就行了吗?那样就能在一起了哟。”

狡啮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他摆了一下脑袋。像是半个摇头那样,带着点难得的不干脆。“然后过着这种朝不保夕的生活吗?”他指了指自己身上染红的绷带,他把它们褪下,结痂的血块被撕裂的疼痛令他皱起眉头。他想起那夜对峙过后,他从短暂晕眩的恍惚中挣脱出来,首先感受到的是宜野座冰冷的指尖、正颤抖着替他换着染血的绷带。想必内心也正在激烈的斗争着吧,这家伙本身就是容易想太多的人;但他仍然顾虑自己似的,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那些默不作声的情愫,透过细微的动作和渐暖的体温逐渐传达。

“不管是我,还是他……走在自己坚信的道路才是最好的。”

唐之杜用有些奇异的眼神看着他:“真洒脱呢……是好男人啊,慎也。不过她也这么想吗?”

狡啮笑了笑,他拖过扔在门口的袋子。“不说这个,我搞了些好东西,”他说着,把屏蔽仪扔给唐之杜,把手枪丢向縢,果然如愿地听到双方乍呼过大的动静。

“哇哇哇哇这这——你怎么搞到的!——果然那个叫槙岛的混账白毛对你上下其手了吗?!”

“说什么蠢话。”

但这下连唐之杜也不放过他了:“这样的东西想必槙岛不会白给,一定有什么条件交换吧?比如让我们加入他的派系之类的?”

狡啮耸了耸肩。“如果我说是,你们难道就会加入吗?”

“那可难办呢,”唐之杜勾起嘴角,又点上一支烟,丝丝白气从嫣红的嘴角溢出,她指了指已经戴好的屏蔽仪,“这东西超好用的我可不想还啊。”

縢兴奋地拿着手枪到处乱指,学着电影里的样子闭着一只眼,嘴巴里砰砰地配着音效:“那些家伙自己也不是什么好鸟……所以这东西也不用还了!肯定也是赃物嘛!”他跳下沙发,故意潇洒地摆了个姿势。“砰!”

“那你也是帮凶喽?”

“反正我们本来就不是‘好人’了,多一项罪名不疼不痒。”

狡啮适时的插话打断了他们的妄想。“放心吧,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其他人呢?”

“佐佐山刚带几个人出去了,电台频段收到了求救信号。我过滤了一下,应该没有问题。”

狡啮咧了嘴,叼在嘴角的烟险些因为这动作掉下来:“他那破电台竟然真有人听。”他揣上两把枪和屏蔽器,“我去接应一下。”

 

縢向后倒靠在沙发上。“啊——又剩下我!我也要出去啦可恶!”静了没一秒,又可怜兮兮地转过脑袋,看着正在对屏蔽仪连接破解代码进行研究的唐之杜。“志恩姐。你觉不觉得……今天的狡哥有点兴奋啊?是因为见到嫂子了吗?好奇怪啊……”

“哪里?”唐之杜双手忙着敲打键盘,叼烟的嘴里漫不经心地发出有些模糊的瓮音。

“那是系统检测适格的爱人吧?我记得,志恩姐你就是——不想由系统选定出自己应该嫁的人,所以才逃出来的不是吗?”

“是唷。我呢……”她摇晃着灿烂的金发,“想去喜欢自己喜欢的人、爱上自己爱的人哟。由系统判定适格得出的名单——简直就跟以前星象占卜似的,最多只能分辨出相性好恶吧?不是因为不合适所以不会爱,而是爱上了才知道合不合适才对嘛。爱应该是无厘头的、更接近突然发作的一种感染病……”

“那我看狡哥病挺重的,头一次看他像今天这样笑这么开心呢。系统分配的婚姻也可以这样?总觉得……有点不公平……”他渐渐把脸埋进靠枕里,声音愈小。

“没什么不公平的啊。他们现在想见一面更难吧?”她叹了口气,“还是在对立的立场上呢。”

“啊,有点想见见呢——能让狡哥死心塌地的美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啊?……”

“縢!”唐之杜陡然出声示警,室内猛地一片黑暗;他们并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况,彼此都瞬间反应了过来。

“搜索队?”

唐之杜摇了摇手,她凭着记忆摸到了装枪的袋子,摸了一把趁手的别进大腿内侧。“比那更惨……思想警察!”

 

恐怖的气息像是天生的那样,伴随着思想警察四个字沁入骨髓。唐之杜啧了一声,对方能掐准这个人去巢空的机会前来,那只能是之前的电台求救信号出了问题。“早叫那个家伙别搞什么电台……我们能活着已经拼命了,真是的……”她嘴上嘟囔手下不停,将发行设备一股脑拆下来扔给縢,自己则背上狡啮带回的武器袋。“你从应急通道走。我从后窗出去。那么,一路顺风——”

矮个子男生的脑门上沁出了汗珠。他舔了舔嘴唇,眼睛里透出野兽般的光泽。“我说,哪边会撞大彩呢?”

“看运气喽。”唐之杜拍了下他的肩膀,他们默契地依照约定同时钻入甬道——

轰地一声,那间适才还在正常运转的临时居住地,瞬间被汹涌而出的火苗舔噬。

 

“看来没错了。这次的情报很准确嘛,”端坐在车中的禾生局长交叠着双手,露出了满意的表情。她对身边的副官说,“既然如此,回去后帮我约见他吧,那位半岛联邦的大使——?”“崔九善先生。”

“对,姓崔……”

她阖上眼睛,聆听着远处传来的、嘶喊与呼救的凄声。

 

思想警察亦有很多人在爆炸中丧生,但火势令更多失去庇护所的思想犯们从那蜂窝般的巢穴里逃跑了出来:他们有的已经年逾耄耋,有的还躺在母亲怀里,哭声多半是他们因为失去住所,又被思想警察强行押解,回到友爱部去接受再教育;他们害怕友爱部红白相间的墙壁,甚至害怕思想警察红白交叠的袖章,宜野座不过试图拉住一个向火里逃去的孩子,那小子竟然凄厉大叫起来,他的母亲疯了似的冲过来,手中没有别的武器,她就一口咬在了宜野座的手背上。

那一口咬得真狠,他觉得自己的骨头似乎都要被刺穿了。下意识地松开手、母亲就抱着那年幼的孩子一起冲进了火中,接着更为凄厉的惨叫传来,像推翻了就再也无法停止的多米诺骨牌那样,更多人冲回了火里:火中一时像开起了盛大的歌舞宴会,各种扭曲的舞蹈般的影子在火里疯狂地舞动,最后精疲力竭似的归于沉寂。

他身旁的同事不解地看着这一幕。“所以说,思想犯都是疯子,根本不用进行再教育。”

这时候,手上的监控电幕响起了来自本次行动队长的多人通讯提示。

[各成员注意!完成收押任务后立刻过来汇合!怀疑思想犯团伙分两路逃逸中,我们目前已经完成了对一人的包夹,注意,他们手上有武器——]

 

没错,就是这样……踏进来……

实时接通的通讯里,突然爆破声和枪声响起。[怎么回事?!埋伏?]

好孩子,看,这不是就乖乖地……到准星里来了么!

紧接着是枪声入肉穿透身体的钝响。

[啊啊!!]

刺耳的喊叫之后,通讯里只剩下一片沙然的沉寂。

縢秀星比了个YES的手势,他吻了下滚烫的枪筒,关掉早设置在附近的模拟枪炮声响的声控装置,一矮身,钻进熟稔无比的紧急通道里。火势就要蔓延过来了,即使熟悉地形也不宜久留;再说,头一次开枪就能干掉思想警察的中的一名,他对自己感到十分满意。

宜野座木然地关闭通讯。他按照指示向这栋危险建筑的后端包抄过去,手捏紧了冰冷的枪械,可心中并没有其他多余的感情。疯子?他咀嚼着这个词,踏过一具已看不出是思想警察还是思想犯的焦黑尸体。如果他们是疯子的话,看着这些死亡却无动于衷的我们……又算是什么?


[1] 日文原文为チェ・グソン(Choe Guseong),中文译名有崔求成、崔九圣、崔九善三种。本文连载时采用“崔求成”一译,现根据大陆乐视授权播映的中文版翻译,统一改为“崔九善”。

[2] 出自乔斯坦·贾德《苏菲的世界》

[3] 出自陀思妥耶夫斯基《罪与罚》

[4] 指卡夫卡的名作《变形记》

[5] 出自米兰·昆德拉《生命不能承受之轻》

[6] 出自威廉· 萨默赛特·毛姆《月亮和六便士》

[7] 出自夏洛蒂·勃朗特《简·爱》

[8] 出自米兰·昆德拉《生命不能承受之轻》,Einmal istKeinmal为德国谚语,意为一次不算数,一次就是从来没有。

[9] 出自莎士比亚著名悲剧《奥赛罗》,奥赛罗与苔丝德蒙娜为剧中男女主角。剧中,奥赛罗因为盲目、妒忌与愤怒,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妻子后羞愤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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