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某人的自留地。
全CP杂食,产出凭心情。
本人,毫无节操。

[PSYCHO-PASS][狡宜/狡槙/崔槙]药 01-03

因为要填坑出本所以修文重发。一点点来。

部分《1984》设定。

重口,反乌托邦,掉书袋。

性爱分离,但并非多角,CP洁癖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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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药引

这是“思想热”再度大面积蔓延以来的第十五周,母亲在床上辗转反侧痛苦呻吟,宜野座徒劳地握着她的手,听她用咬着牙关的声音对他说“时间到了”,准得像个闹钟。他只得放开母亲的手,整理自己的仪表,并校正眼镜的位置。

“我会准时回来的。”

母亲安然地笑着,示意他快走;可当他一带上门把,里面就传来令人反胃的干呕声。

这样不是办法。必须把药带回来。再不吃药的话……

他这样焦虑地想着,脸上的表情却毫无变化。有时候觉得自己其实是台机器,“宜野座伸元”的标签只不过是个随处可见的生产批号:你看,我兢兢业业地工作,按照流程完成一切手续,为自己赢得工分;然后用工分换取配给。但是,只是抵上我全部的工分,仍然无法换取限额配给的抑制“思想热”的有限药品,更何况,工分还需要用于平常的吃穿用度。母亲病了,父亲是思想犯,只有自己可怜的一点儿分数可以使用。爱人?我没有爱人。

该怎样生存下去呢?

不,不能想。

他克制住自己乱窜的念头,将它们压制在盒子里,并扣上沉重的锁钉;就像他扣在母亲门前的那把,或是别人扣在他脑门上那把一样。他为自己穿上深蓝色的制服,走在成千的同僚之中,他们像洪水一样一言不发地听从局长的训示,情绪在一片聆听的寂然中默默涨潮,一丝不苟地依照条例和规定,像复制人一样机械地为自己配上配枪、警棍和磁暴手雷。

“今天也请为了这座城市的和平与友爱而努力吧。”

闸门打开,他们像洪水一样涌入城市之中,面对着每一张面无表情却又暗藏惊惧的脸孔。

 

肩膀被拍了一下,是自己的搭档,宜野座甚至不太记得他的长相;不过看胸牌上的编号,的确是他没错——记得模样和记得编号的作用是一样的。

看来对方也是这样想。他同样对着宜野座的工号牌轻松地招呼着:

“今天有处刑,你去看吗?我们可以一起。”

那语气像是在问是否一起去逛夜市;宜野座整理着自己手头的档案,他今天的工作已经完成,还差一点他就可以确定某个思想犯的罪行,这样他又可以积上2点的工分。也许有人现在就会急匆匆地将案卷提交上去,不过他仍然要坚持到全部手续完成。绝不容许有丝毫懈怠,因为这可是人命攸关的大事,而这份工作是他赖以生存并引以为傲的重要存在。

“不。我和母亲约好——”

“我听说了。你母亲得了思想热,是吧?真是不幸。”

那家伙压低了声音。

“所以,你就更得去一趟了。处刑后也许会剩下多余的‘药’啊。去得早的话,也许能分一杯热乎的呢。”

宜野座感到全身一阵悚然。对方好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改主意了记得叫我。啊,还是说——”他站在办公室的门廊转头说道,“堂堂的候补干部,会害怕看处刑吗?想也不可能吧。”

办公室里一阵低沉的哄笑。所有的眼睛像刺,朝着年轻俊朗的储备干部扎来。他强迫自己挺直背脊,从围观中大步走出去。

 

我怎么可能害怕观看处刑?只不过是和母亲先有过约定罢了。但即使是这么想着,他还是在回家半途生生拗转了方向;等到发现的时候,自己已经裹挟在人群中,被拥挤的、嘈杂的人们向前搡着,一步步挪过冰冷的石板。

“处刑!处刑!”孩子们叫着,他们的声音轻快如铃。

“处刑!处刑!”年轻人们叫着,他们的声音满是狂热。

“处刑!处刑!”中年人们叫着,他们的声音疲惫怨恨。

“处刑!处刑!”老人们叫着,他们的声音沙哑怜悯。

他们的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将所有微小的异声都裹挟其间,用统一的号角淹没殆尽。

宜野座下意识地开合着嘴唇。他望着押送车顶部的高台,却在想着别的事情。母亲需要药,否则会死。父亲已经死了,我不能让母亲也这么死去。(死是什么?)大钟敲响,喧嚣的人群像被按了什么按键一样陡然静止下来,然后他看见和他一样装束的警察押送着一名伤痕累累的男子,几乎是被拖曳着走到既定的位置、像狗一样拴在处刑架上。

“是磔刑吧?磔刑?”

身边的一个人兴奋地怂着他的后背,宜野座听见自己木然的声音:“有什么区别?”

“那样能多流点儿血。”

对,我知道。思想犯的血是治疗思想热的良药,连配发的限额药品也是用他们的骨头研磨而成。但思想犯隐藏得太好,太难以抓到他们,所以药品才会短缺。是我们工作的问题,有必要再度检讨自己。他盯着台上,即将要被制成“药品”的男人低着他的头颅,看不清他的长相,有人在他身边站得笔直,拎着他脖颈的项圈,大肆地说着什么——口沫飞溅,群情激昂,人们猛烈地向着处刑车涌去,后面的人急切地想要到前面去,他们都高举着双手——或是别的什么容器。

宜野座被猛地推搡着、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就这么狠狠撞上押送车的铁皮。厚重冰冷的车厢刮擦着他的脸部,无数人攀着他的背脊,像要踩着他那样把重量压上来,以求更凑近那刑架上任人宰割的猎物,他们探长的一双双手是干净的,虔诚地简直像基督徒等待受洗。他勉强抬起视线,看到那奄奄一息的囚徒近在咫尺,透过栏杆垂下的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脸。刽子手暗红色的麂皮靴狠狠踏在犯人的头顶上,昏迷中的野兽再度被撞击震醒,他抬起血污的眼睛。红的血、黑的泥和脏污的水混在一起,几乎看不见一块属于皮肤原本的颜色;但那眼睛仍然冷得像是窥伺于暗处、狩猎着猎手的荧火,笔直地向着侵略者们扎来。

 

宜野座倒吸了一口气,那眼神像把刀子,切开他的大脑,扎进他的心脏,流出的血带出他锁起埋藏的部分。这不可思议,他竟然认得这名犯人。怎么可能?……这个人竟然会是“药”?别开玩笑了。他救不了任何人,因为他甚至救不了自己;他对他再熟悉不过了,熟悉到每一寸肌肤的触感都能够回想,熟悉到即使没有尝过也知道他陌生的骨血的味道。

是,我以为他死了,死在思想热的发作下,是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被隔离送进雪白的病房;直到那重厚重的帘幕落下前,我都像一个合格的爱人和家人那样、尽力地握着他的手。

 

“啊……”

他发出无意义地、低哑的音节。沸腾的人声会掩盖过去的,谁都不会发现;但那满是割痕和血痂的手指却像收到电波似的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宜野座抬起头,他看见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那起满血泡的嘴唇费力地开合着,也许吐出了声音,也许没有。他像触电了似的猛地后退,挣扎着想向外挤去,但人群压着他,拦成一道困兽的枷锁,他和他都被囚在其中动弹不得。

不,他怎么会活着?

不,他和死了也没有两样了。

不,不要去想,否则——

无法控制。

薄薄的雾气模糊了镜片,勉强阻挡了一些视线;但他尝到滑入嘴角的咸涩的味道。那味道迫使他张大了口,即使大脑疯狂地想要阻止也无法完全阻挡、最终发出像是监视仪下的雪花点那样断续的残片。

“……狡……”

夜幕来得陡然,一如同时响起的枪声.


02/火药

锐利的枪响像塞子堵住了喧哗的人声,人群静止了一刻,倏地潮水一般向后退去。反应迅速的押解队拔出了枪,但是还没来得及扣下扳机就倒下了,潜藏在高楼内的狙击手收起黑洞洞的枪口,看来早有准备。机车轰鸣地亮着火力撞过来,划出打破平衡的低矮弧线,厚重的轮胎直抵上押送车的底盘,将两名刚跑下的押解员撞飞了出去。

反击也立刻开始,从押解队灵活的身手和有条不紊的动作来看,并非毫无准备。很快,顶部的处刑台已经织开第一道防御线,数名武装警察灵巧地拿处刑台及犯人做掩护,就着他的肩膀居高临下地架起机枪;另一名押解员显然进入了押送车的驾驶室,他推开已经死去的同僚,试图发动刑车。

宜野座木然地看着这一切。他好像变成了一枚钉子,他的脚钉在地上,甚至忘了最原始的躲和逃,将自己暴露在思想犯的火线下。他身上没有旁人施加的重量了,但却不知为何更感到沉重,在一片空旷的广场之中,耳旁一片交叠的轰响,他却只顾着慢慢伸出手,触及犯人透过拦网垂下的指尖。在碰触的同时他的手指被狠狠攥住了,过大的力道捏得他一阵发疼,这才从漫无边际的臆想中回到现实——尖锐的子弹已经呼啸着划过他的脸侧,一声呼喝也在耳畔乍起——“……躲开!”

反应过来的宜野座踉跄着躲过接下来的暴击,抵着半开的押送车门挡住流弹,而就在门的另一边,又一名押送员瘫软了身子,像破布娃娃一样扭曲着双腿倒在地上。

那一瞬间宜野座记不起自己大脑的正确运作方式。指尖上还残留着他的血痂和疼痛的力道,也许是这些像是唆麻[1]般的作用蛊惑了神经;在反应过来时,他跨过已经死去的同僚的尸体,钻进押送车的内部,躲进了铁栅的后厢的角落。从细小的窗缝里,他看见那群疯子似的匪党们骑着机车冲过来,其中还有他们的头领:一个头发雪白、像是圣人般美丽的、这些思想犯的精神领袖,竟然也像跨骑着胜利的战马那样飞驰在一线,骄傲地迎着弹雨,优雅地架起枪。他金色的眸子仿佛蛇的瞳仁,在瞄准靶心时变得极细。

短促的锐响之后,匪党们发出欢呼,有重物从押送车的车顶坠落下来;可以想象,负隅顽抗的最后一人也被干掉了。奇怪的是,宜野座心中并没有任何不甘或是不适,他把一切归咎于发生的太快,根本来不及反应。思想犯们迅速占领了押送车,他们高吭着污秽的歌曲,像胜利的征服者那样凯旋而归。

 

那些反动的歌声停歇以后,宜野座才能勉强思考一下自己的处境。他突然有了一种进了狼窝的兔子的危机感,但这很好,说不定他可以将敌犯的老巢一网打尽;这样也许可以记功,然后他会多领到工分,足够母亲治病的工分。但他又突然觉得好笑了;这是一个悖论。那药那不过是拿自己爱人的骨头研磨的粉,若这真能救人的话,想必不等他开口,他所爱的那个家伙便会主动将自己的血肉骨髓都尽皆烹煮完毕,送到所需的人口中吧。

不,不能怀疑。

两种思想都可以存在。每一种都是正确的。

深吸一口气,宜野座摸向自己怀中的枪。人声渐远,车内已经清空,顶上处刑架上的犯人也被移动到了别处。他们倾巢出动,只为救这一个人;那么,他已经和他们是一伙的了吗?

潜入者悄无声息地离开押送车。停车场位于地下,每个路口都有持枪的思想犯把守,太危险了。他知道自己应该立刻离开这里,将这一信息传达给上级,接下来交给友爱部来处理即可;但却无法停止自己的脚步。二十米,十米,更近了,他像平日熟手的工作那样扭断第一个思想犯的脖颈,那存在与呼吸即是犯罪的部位倏地停止了工作,但肉体仍然是滚烫的,鲜血与口涎一起滴落在他整洁合宜的袖口上。

宜野座侧身闪入半开的门扉。没有检测仪,这令他最擅长的技能并没有得到很好的发挥。他听到喧闹的声响,然后谁优美的声线响起,仿佛布道者正在为他的信徒们诵念圣经,但其实只是毫不相干、晦涩难懂的话语。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通讯器,仍然处于电波遮断的状态——这里应该是个电波暗室。那么,最好的打算是赶紧撤出这里,凭借他的本事,应该还足以全身而退,将这个信息返回友爱部,然后领取他所得的那一份奖励。宜野座承认这份诱惑是巨大的;他能够很好地控制自己的大脑该想的部分和不该想的部分,这是他的职业操守和特性。他的脚步甚至已经开始转圜,向着出口改变了方向……

巡逻队的脚步声突兀地响起。由不得他多想,危机的应激已经令他反射性地一闪身、惶如一道幽暗的影子钻进了旁边的甬道。昏暗的日光灯闪烁着,营造着诡秘的氛围,背后靠着的地方有点冰冷,他反手去摸,听见玻璃器皿撞击的声响。

宜野座转过身,就着跳频的灯管勉强辨认出房间内的医疗设备,适才被捆缚在处刑台顶部的男人此刻躺在半是昏沉暗影的床上,裹挟在那忽明忽暗的光影里、被映得像个虚假的幻像。那些简易的医疗设施显然不能缓解他所受创伤带来的疼痛,眉头紧拧着,密闭的眼睫将他不为人知的脆弱紧阖在底下。宜野座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手中的枪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他感到指尖触摸枪身时黏带起滑腻的汗水。

医疗室里空无一人。只要打开那扇老式的隔离门、对,轻轻拧开那铜制的把手,就能见到此前生命里朝夕相伴的伴侣,尽管在他的记忆里,他们的情事算不上疯狂,但至少可谓安心。正因为如此,本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地面对爱人的离去,可却在梦里无数次梦见白色的房间,最后放开的手掌的温度和力道都纠缠着他,他才发现自己似乎从没细致地爱过这个应该由他去爱的人,他在梦里、与在记忆里都无数次地审视那只向他伸开、仿佛求救的手掌,他头一次知道它那么大、骨骼嶙峋兀起,足以支撑他的全部,而不仅仅是在床上、将他的身躯向上托起。

此刻,当他站在他的床前,听见他喉头不自觉地上下移动而发出的类似野兽呜咽的痛苦呻吟,才第一次直面这个人从未在他面前所展现的脆弱。宜野座想要抓住那只垂落在床边的手,确认那真的是当初自己放开的、和记忆重叠的温暖的手,可又怕自己当真这么做了之后,却发现自己其实从未认识、更别提爱过眼前这位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刺眼的光线在他胆怯的同时陡然倾泻进来。那只本打算握住对方的手此刻不得已改变方向、挡在眼睛前边——强光下,他朦胧地辨识出玻璃窗外站着的人和他们黑洞洞的枪口,领头的是那个像圣人似的白色的家伙,此刻在聚光灯的作用下,更像给他浑身打了一层柔软的晕圈。

“啊,看看我们抓住了谁?”圣像般的俊美男人开了口,他的声音像是在吟唱赞美诗,却带着轻佻的趣味,“一个迷路的窃贼,一位高尚的刽子手,一条乖顺的猎狗——”

“一名思想警察。”


03/药饵

思想警察。这个社会维持稳定的根基,末端的锁链,无孔不入的甚至能侵入思想的病毒,他们的工作就是令无法克制自己思想的异端们闻风丧胆、片刻不得安宁。他们会偷窥和窃听所有你打算隐藏的秘密,会跟踪你所有试图掩人耳目的行迹,会掌握所有你在思想里蠢动甚至尚未付诸于行动的邪念,然后以思想的名义拷问充满杂质的灵魂。你会在友爱部雪白的教管室里受到全新的教育,直到你忘记所有的邪念。拧成一股绳——上下一条心——是的,你是伟大的,你不是一克,而是百万分之一吨。

宜野座记得自己的就职誓词。“我们是耳目。我们是喉舌。我们是正义的具体体现。我们是思想的哨兵。我们是分歧的绞架。我们是自由的存在法则。我坚守,我荣耀,我贯彻。”

他的确是一名思想警察,他以此挣得生存的必要,他没有像父亲那样不负责任地抛弃家庭,没有像爱人那样自私地离他而去,没有像母亲那样孱弱地卧床不起。他是一名合格的思想警察。

“是的。”他说。他挺直胸膛。谁知道这群疯子似的家伙接下来会怎么对待他——像是宣传片里那样,将他分解、拗成各种奇怪的、号称艺术的造型,还是将他放置到废弃的狩猎场里玩一场狩猎的游戏,折磨够了再割断他的喉管?

仿佛透明的青年却只是玩味地看着他,观察着他的表情然后不可抑制地笑出声来。

“在像你脑海中所想象那样对你施行处刑之前,能否回答我一个问题——可爱的思想警察先生?你是怎样的无谋决定了单枪匹马闯入我们的营地,发现这里是电波暗室后竟然不打算逃走,还打算对我们的好朋友做出不利的行为呢?”

宜野座花了点时间才明白“可爱”是指自己而“好朋友”是身后躺着的思想犯。这些人果然不可理喻。当然,也许自己能安然活到现在还和传说中的匪首进行了对话,全赖自己所处的位置在别人眼里看来,是将这位尚且昏迷中的病人做了挡箭牌。他觉得困惑。如果这群人现在就朝他开枪的话,说不定他能死得像个警察,或者他们将他抓起来,这样他就可以履行思想警察被抓后的应对条例。但他们什么都没有做——这片刻安然的处境让他的大脑陡然冷却下来,他明白自己不想死,而母亲的病容都浮现在眼前。

不,不要去想。舌苔下有针,右边倒数第三颗臼齿里被打穿、藏着毒药。用它扎进去,很快就能得到解脱。这是每个思想警察被反动思想派抓住后的下场,要在他们动摇更多的根基前,先杜绝自己被感染的前提。英勇无畏,大义凛然,这是为国献身,这值得标榜。

但是母亲……

他闭了闭眼。喉结耸动着,他以为那就是自己最后的挣扎了,却感到手指弯曲的地方轻微地一颤,有什么柔软滚烫的东西碰到了上面,粗粝的——他熟悉的茧,难以抑制的感觉从指间窜上头顶。病床上的黑发男人挣动了一下,他的眼睛缓缓睁开。

“……宜野……”

像是高烧时呓语般的呢喃,却的确是在视野里映入某个身影时发出的。熟悉的称谓像按下了某个开关,宜野座浑身都颤抖起来,他反手猛地攥紧对方碰到自己的手指。

力气、完全被抽空了,从膝盖开始被完全隔离似的,脚上一丁点儿劲都使不上来。他抓着他的手,无法制止自己身体的下滑,只得踉跄地用肘部撑着上身的重量,撞倒了旁边运行的仪器和支架。

白色的圣者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切,他不忘向身旁人做了个手势——手持热兵器的随从们立刻破门而入,他们扯开宜野座,试图分开他们交握的手、强迫他压低身体、并用枪口抵住他的脑袋。只有现在了,宜野座绝望地想,他咬着嘴里的细针,把它撵到舌头上边。但他不由自主地抬头,他们的手还没有分开,在窄小的房间里寻找着想要看见的身影,但那身影竟然不见了。刚才的床铺空荡荡的;紧接着传来搏斗重击的声音,伴随着闷哼,一名圣者的随从被丢在地上,然后是扳机叩响——

白色的身影微微侧开脑袋,他身前的玻璃开了个洞,身后的铁架被打凹进去一个弹孔的形状。同时宜野座感到抵着自己脖颈的随从被踢飞,力量从他紧握着的手指传来,接着自己被猛地拉进暌违的怀抱里。身体贴得过近,甚至听得到对方超过负荷的呼吸声,感受得到那身体坚持不住似的细微的颤抖。窄小空间里数十人的气息陡然剑拔弩张,他们的枪口从不同的方位指向同一个人的脑袋;但那人的枪却笔直地向前伸出,与白色的匪首姣好脸庞的距离近在咫尺。

“槙岛圣护。”男人说,“下一枪我可不会打偏。”

对方优雅地微笑着,拍了拍手,视线向着周围扫了一圈,那些随从们悻悻地、缓慢地将枪口挨个放下了,他才坚持不住地踉跄了一下。宜野座用手心在后面小心地撑住他的身体,触摸到绷带里浸出鲜血的黏腻。

“这还真是意料外的展开,狡啮。”槙岛说,他的语调一点也不像适才被威胁的样子,“你为什么要救一名思想警察?”

“你又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那并不是我所期待的你的死亡方式。”

显然,黑发男人并没有对这个答案表示满意。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翘着,脸上的血痂骇人,身上的绷带已经透出暗红的颜色。“放他走。”他向宜野座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垂下的手像圈定领地似的护在他的腰部外侧。槙岛观察着他的动作细节,露出了然的微笑。

“是吗?倘若我将‘衣索比亚的珠宝’还给你的话,你是否能给我带来一些我所期盼的惊喜呢?”

“我可不明白你想要什么样的‘惊喜’。也许你喜欢脑袋被打爆的惊喜?”不服输的男人撇开嘴角,他的蛮干令宜野座皱起了眉头。

——逞什么英雄。

“如果是以不能事先料想的方式打爆的话,倒也不坏吧。”槙岛不以为意地说,“可是,可爱的警察先生说不定离开后立刻就会联络友爱部,然后这里会被包围起来,这一点我已经料想到了。虽然我可以立即转移并废弃这个隐蔽点,但这需要时间。”

“他不会那么做的。”

谈判的另一方很快地说。宜野座刚拧着眉看向他,嘴唇就被猛地攫夺过去。干涩的皴皮被濡湿侵犯,然后柔软的舌尖滑入口内。

“——!!!”

对方从他腔内掠夺了一番就迅速离去,口腔里甚至弥漫着血痂的味道。那个家伙……宜野座猛地捂住嘴唇,觉得自己的脸滚烫得吓人,他不喜欢在外人看到的地方这么做,更何况,对面注视着他们的人露出了比先前更深、更加玩味的笑容。

“因为这是来自爱人的请求?”

“因为我们很久没见了,需要时间叙旧。”狡啮神色不动地说,宜野座的眼镜片上都熏上了一层他过热体温所带来的薄雾,“况且以你今天所做的举动,这个隐蔽点的废弃和转移你势在必行。我会和他一起呆在这里直到早上,你可以现在安排撤离和隐蔽的措施。”

白色的圣者点了点头,他摇晃了一下手中的小型监控器。“那么,在沉浸于爱人温暖的胸膛以外,你也许可以拨冗思考一下,怎么令我感到惊喜的方式——当然,我这里已经准备好了万全的计划。给你留了主演的位置哪。”

“如果我拒绝呢?”

槙岛圣护微笑起来,白色的发尾在闪烁的灯光下勾出一道黑白的界限。他的视线从一人逡巡到另一人身上。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话语却在消失的空隙里回响:

“不,你不会。你怎么会呢?……”

 

沉寂持续了一小会儿。受伤者终于用尽了所有力气地一晃,靠着宜野座的肩膀滑倒下去,他手中的枪软绵绵地磕在地板上,但手指扔扣在扳机的位置,松动不得。宜野座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血污已经浸没了它原来的颜色。他倒吸一口气,试图将受伤者扶回病床,他抚上对方紧扣着的枪柄,但那里纹丝不动。

“……狡,放开。已经没事了。我……”

对方的手指微微松动。他将武器夺下来丢在一边,将伴侣的重量挪上床铺。“我得帮你重新上一次药和绷带。”

“宜野。”

躺着的男人静静地说,他的视线停留在天花板老旧油腻的换气扇上,“你走吧。”

宜野座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对方努力撑起身子:

“如果监控发现你超过四个小时的失踪……”

“我会被友爱部问话。”他没好气地补上下面的话,狠狠地撕开他的绷带,满意地听到他压在喉咙底下的抽气声,也同时感到自己眼里涌上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涩。

“那我问你……我刚刚嘴里的针呢?”

对方沉默了。宜野座没有追问下去,他也没停下手上的工作。这时候最好的就是做点什么,什么都不去想。他尝试引开自己的注意力。

“‘衣索比亚的珠宝’……是什么?”

黑夜中黑色的眼睛凝视着他。

“朱丽叶。‘她教火炬燃得发光,有如将衣索比亚中的珠宝,挂在夜的脸颊上。’[2]”

“……谁?”

对方疲惫地闭上眼。

“谁知道呢。”

宜野座利落地换完了他身上的绷带,在心里默数伤口的数量,到后期却完全数不清楚了,大面积的瘀伤和化脓已经连成一片。他感到很累,在打好最后一个结后,向下滑坐下去,后脑依仗着对方小臂传来熟悉的体温,肩靠着床沿坐在地板上。

狡啮慎也。

他在心中叫他的名字。他想起这是他朝夕相伴同床共枕的爱人,并想起他已经确凿无疑“死去”的“事实”。

他们谁都没再开口。

很久以后,他感到自己脸颊有冰凉的触感;对方的手臂滑落下来,那双大手蹭着他的脸颊,食指弓起擦过他沾湿的眼睫,向下划出一道轨迹,最后顿在他的唇边,沿着嘴角的弧线抚摸着柔软唇部和牙齿,并启开阖紧的缝隙,向里探去……他手指上还有鲜血的味道。

宜野座回应着对方的动作,生涩地舔舐着探入自己体内的手指。咸涩和血锈的苦味、混合着硝烟的味道弥漫开来。他的血也流淌进来,变成他唾液的一部分。手指并未深入,只是纠缠着他的唇舌,牵连搅动着那些黏腻的银丝;而此刻咬钩的猎人也与鱼儿无异,他所贪食甜腻的药饵,在过去的时代里往往被称之为爱情。



[1] 出自阿道司·赫胥黎《美丽新世界》,是小说中虚拟的一种无副作用的致幻剂,用以控制人民。

[2] 出自莎士比亚《罗密欧与朱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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