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某人的自留地。
全CP杂食,产出凭心情。
本人,毫无节操。

[叶蓝][民国PARO]且向空谷访幽兰

真的很忙,有空的。

给窝塔的《春深似海》的G。

命题作文。设定全部延续《春深似海》。

本想做生贺,想想荡涤本心,还趁现在。

心香一瓣,与知己分。


笑谈红尘颠倒事,谁怕风雨浸衣衫。

君子本心无一处,且向空谷访幽兰。


且向空谷访幽兰

卷了报纸筒子磨出挲沙的声儿,留声机里录着唱段,随着拍在手心里的节奏,人有些懒散地靠在藤椅里,微微摇晃着,半阖着眼唱着一段《锁麟囊》。蓝河走进来时,他刚唱到“人情冷暖非天造,何不移动半分毫。我今富足她正少,她为饥寒我为娇。分我一只珊瑚宝,安她半世凤凰巢……”

蓝河先走过去,将放着播报的收音机关了,想听他唱得清楚些;可叶修也顿了声,抬了眼看他,笑了笑,将手中的报纸筒子扔到一边,走过来揽他肩膀,就着嗅了鬓发上的味道,往脸颊上吻了一口。

“怎么又闲作病了。”

蓝河笑道,轻推他胸口,却没把人当真推去,倒瞥了一眼报纸,有几分知道他的心思,免不得叹了口气,却也不知往何处说。这会叶修已放开他,一面替他摘下外套,一面哼着曲调,指了指桌上的新茶,乜了个眼风过来,想是算到他回来的时间才泡好的;可这眼风飞得多几分娇媚,有着薛湘灵的富贵风流,看得蓝河心神一晃,好半晌才止住了,道:“外头有些乱了,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叶修转手又把收音机开了,尖锐而故作姿态的女音喋喋不休地从中传来,一面道:“你听闻陈班主那儿出了些事故?”

蓝河低了头,说:“我去看了,还好人没有事,就是衣箱全部焚毁了。”

叶修又问,学校那边呢。

学生也停了课,这边现在也不太平,你要是不放心,表哥那天也在问我,要不要暂且避避风头,迁回老家去……

叶修也没应,就着女声播报的声响,继续打他的拍子,唱他的戏;眉头偶尔一勾的模样,倒让蓝河看得有些去了烦闷,走近替他揉着,一面问,干么非要开着收音机,听着这杂声才唱呢,这般吵不带韵的,不会走了腔调么?

叶修懒懒笑道:“你还有空忧心这个。旁人吵是旁人的心思,戏是自个的戏,韵是自个的韵。又怎么会走了腔调呢?”

蓝河也知他心思。局势乱了,他们这样出身随水的人,最易受到波及。眼下叶修是封了台,但那些故交朋友,还有班底学生,尤其在沪上一带,或是北平的,免不得零零散散,多受牵连。他如今不在局中,想要帮衬却有心无力;但倒是跳脱开来,又免去很多麻烦。两厢交叠,此时心境,大约颇似薛湘灵,才有了这一出《锁麟囊》的应景。若只是守着这一分平淡日子,两耳不闻窗外事,其实日子也寻常无二,小心驶得万年船,总归过得下去。叶先生如今虽不登台,但旧时朋友众多,又擅长那些贵族玩意——小牌麻将,到西洋扑克,样样赢来,近日里蓝河教他些洋文,学得也是极快。在家里时,有时也蹦出几句来,问蓝河是否在国外时,别人都称呼作密斯脱蓝,又缠着他说一句洋文,便说一段留洋时的故事。

蓝河也知道,他的心其实大得很,什么形式其实都拘不住。又时而会想,若不是被自己这一段感情缚住,也许他现在也不安生在这院中赏花听曲,烹茶度日,或许也会不安分地出国演出,以他这般的才华,自然会被报纸大肆报道弘扬。

但真拿话问叶修时,对方却毫无作态,淡然答道:台上与台下,国外与国内,不是一样的吗?

蓝河走近他身旁,叶修就势一扯,把人箍怀里抱着,脑袋交抵一处,鼻腔里胡乱地哼。缠绵了一会儿,听他哼得实在不着调,免不得作态起来,装模作样地搡一把道,要唱便好好地唱。

叶修笑着说,夫君要听么,要听的话,先打点赏钱做定。蓝河自然知道他说话的意思,支支吾吾,又被扯开衣襟,两人挤在藤椅上,相互占了好些便宜。

又气喘吁吁地吻了一霎,蓝河双眼笼了层雾气,望向他道:当真这样便好?

叶修瞧了他一阵,突然一笑,拢紧怀里人肩膊,张口是婉转音韵,还是《锁麟囊》后折的自白:

“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哪怕我不信前因。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叫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生、早悟兰因。”

抑扬顿挫、婉转动人的行腔,从那一双定定倒影着蓝河模样的玲珑目中,透出点堪破世情的寻味来。

这一段罢了,方才低低笑道,我瞧着外头春光正好,商行的事,淡季也不用你打理;若你明日里得空,我们便同出门去,得照年前的闲话邀约,寻一寻空谷幽兰也是好的。

蓝河道:“才与你说,外头乱得很;你却又生了这闲心。再说了,便是空谷幽兰,那便是不为你寻的……‘非历遐绝景者,莫得而采之’——”

叶修止了他话头续道,“谁说要去采了?你当都是我呢,瞧见你了,便长脚自个跟着白送上门来。”

蓝河愣了愣,反应过来,嗔道:“脸皮厚的,自个比起兰花来了。”一面起了身,看着钟点尚早,打算亲自下厨房拾掇点饭菜,一面道,“却是要落了你的兴致,明日里恐怕不赶巧。……我有个旧友,人在沪上,几日后定了新式婚礼的仪式,原本掇我去做他的傧相,我好容易搪拒了,却怎好不过去帮忙,正打算明日里出发。”

叶修听了一愣,笑道:“不是生得俊,人家是不会请作傧相。既然请了,就很有面子。许多人还想不得呢,哪有拒绝的?”

蓝河脸红了红,免不得剜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低着头侍弄手里的蔬果,一面道:“我为谁呢?现在新时令了,傧相总时兴要未婚男女。虽然别人不知,但我却不好意思……”

叶修愣了愣,待反应过来,却已经笑歪在沙发上,道:“啊哟,那你这趟去,却是赶巧的车行春光了,去沪沿途百余里风景,一个人赏,岂不寂寞。我这做家里人的不陪着见客,可说不过去。”

蓝河面红过耳,也说不过他,又忧心他近日里心境怕不会好,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倒是叶修自替他解了围,道是顽笑你呢,不过顺路,要去上海看几个朋友。蓝河知他是记挂受到牵连的旧识兄弟,刚要点一点头,又听他续道,与你一道,乘坐火车访沪,也便是一趟寻兰之旅了。

不由得失笑,又当真觉此人天地心胸,不由得道:“旁人寻兰,乃访山谷,你倒好,却去往朝市,当真与别个不同。”

叶修嗤了一声,将人扯下,同沙发上坐了,把脑袋换个舒服位置,枕进怀里,道:“何为兰芝,何为空谷,其实并不是真有这么一个地方罢。真的幽兰,若有了那么一个令他欢喜的空谷,我想是不在乎那些都市嘈吵的,只要空谷在心,身在哪里,可不都一样么。”

蓝河闻言驻了半晌,拿手去拨他额发,喃喃道,若你要去做学问,约莫我也没有差事可做了。叶修懒懒答道,那可不成,我这不过贪享过几次蓝老师的山谷丘壑,有感而发罢了,再多道理,也说不出来。更何况,那些娃娃们一绕,我便头痛。

这厢谗些嘴上便宜,额头眉心便挨了一栗。


但叶修说得倒也不错。原本一人想来颇为无趣难摊的路途,便因两人同行,时间打发得颇为快意。包了头等座的包厢,也没有旁人,两人中规中矩地玩了一会儿扑克,蓝河输得一塌糊涂,却又只得愿赌服输,负着赌赛的由头,任他眉角额梢地亲了一脸;再要输下去,怕是脖颈到手指,一样样脱逃不掉,急忙将牌扔了一桌,叫道:“不玩了、不玩了。”叶修斜眼看他,修长手指拾掇了散了一桌的牌面,瞧着小蓝公子心不在焉地看风景。窗外是被车轮带起的草屑与春风,车内是他掀起的流海与光洁姣好的额头。曲线往下划一个弧,到鼻尖又向上翘起,在春光里撇出一笔寡淡的颜色来。嘴唇薄而敛地拢着,抿一道向下,透出淡淡的粉。细瘦的手腕支着颊,装作不去看他,可眼底一瞥,怕映上影子似的急忙收了,嘴角却忍不住地勾了勾。日光照着他半截裸出的手臂,炙得一片耀目的雪花白。

谁人说是要踏春呢,便见这满目春色焦人,可车轱辘轴子替了脚也罢了,却正眼也不瞧一眼。

谁说的,叶修正色道,我这一路,眼珠子也不敢有半分乜斜,尽赏这蓝桥春雪。——他自是知了蓝河有这雅号之后,倒是凡事记挂地上靠,知他脸皮忒薄,少许调笑戏耍便透出殷粉,煞是好看。估摸着线界,勘着把人惹恼的前头,方才袖手住了道,这太阳烤得厉害,瞧你鼻尖汗津津的,却不脱一件么,还裹着外套。一面说,一面笑晏晏地伸过袖子,替他鼻尖揩拭。

两人独处时,这般举措,甜蜜罗曼,蓝河倒不避讳;可到了友人处,再这般亲昵,便不适宜。虽都是留学生时期的好友,他既带着叶修,自也不能真当家里人介绍出去,进了别人庄园,他再凑近要替他揩汗时,便只好瞪他一眼,抹开那手,自个用衣襟胡乱擦过,不好太显得亲密。但要放他一人,又怕他冷落无聊,只好紧紧跟着,倒惹来一阵调笑,道蓝公子与叶老板便似手腕里栓了个丝线,走不过几步路便扯在一起。

若只是寻常调笑,不过面皮遭罪,红蒸皴蹙,他忍着罢了,大大方方规规矩矩地说开去,别人也不好与你嬉皮涎脸。直到见着戏厅,才觉着自己思量不周,本以为这西式大户,新式夫妻,不兴这个;可恐怕熬不过老一辈开心,还是搭了一处戏厅,请了班子,要闹个喜庆应景。叶修虽是封了演,名声还在,自打进了门,便被人贵客似的待起来,出入人称呼也都还叫做叶老板。这班子里显然也有相熟的旧识,相互见了,便捻在一处,要请叶先生去考教指导,这一去,便说了半日里的话头。

几个死党瞧着他魂不守舍的模样,好笑道:“蓝河你莫不是被丽娘勾去了魂,不见了叶老板,便成日里一副柳郎浑噩梦不醒的架势,入戏颇深。”有人跟着便掇道:“叶先生虽说不登台了,但我们这私下里不过是家内的戏台,算不上公演。若叶先生肯赏脸,便只是一折,半折也成,比得上多少贺仪。”新郎官便也故作埋怨道:“要你来做傧相,推三阻四,不顾情面;若请得到叶先生,也算你将功折过。”

蓝河两相为难,那厢里推不得,这厢里舍不下,远远见了叶修,打好腹稿,把那话在舌尖上滚得烂熟,刚要出口,便见他携着个脆泠泠怯生生的俊后生,一路讲着走来;手上比划,身段轻摆,脚下踏着莲步,时而说话间夹一句唱腔的示意,便知他是寻着了好进的后辈,发了劲地恨不能倾囊相授。免不得看着发怔,隔着大富之家宽阔的中庭水廊,几株兰草眼前,那边烟秾叠翠,便似廊台。你说人学了一辈子的技艺,根扎在里头,轻易断了,怎能呢?但有一便有二,如今沪上几派相争,更不太平,但这偌大的庄园里,竟看不出端倪。虽说他由着叶修,信他处事,却也免不得担心,怕他搅入这潭浑水中去。两边扯着,心脏一丝丝地抽疼,脚下便动不了,隔着几转回廊,半园池水,听爱人与后生两个,将那秾丽哀戚的唱段,一节节,一遍遍地,翻覆唱来。

次日里赶早,人便不见了。因那事梗着尚未说破,蓝河也不好央人去寻,又估摸他要去见昨日里的后生,并几个梨园同辈,旧日交好,两厢世界,自个又有甚么由头去说。午时不见人回,倒是好友又是记起,提了一次,蓝河有些着恼,直截道:“你若那末想听叶老板唱戏,自个请去,人不就在这城里么?”众人见他作态,又是有些好笑,又是赶紧顺着说道:“这不是瞧着你俩情分不同。你不愿担这人情,不担便是了,仿佛我们非要为难你似的。”蓝河瞥了众人一眼,到底不好意思,终是闷闷道:“你们怎知我俩情分不同?”众人都哄地笑了,也不理他,嚷着玩小牌去;却是新郎官跑来,扯定了蓝河不撒手,要帮忙收拾些贺仪,拟定当日的流程安排,介绍人的站位与说辞。蓝河虽嘴上抱怨,但心里总觉着自个自从认定了叶修,以后约莫并没有这般机会,反倒比自己的事情更为上心,忙到晚饭过了,才记起叶修还没回来。一下子慌了神,怕他出了事情,连招呼也忘了与主人打,急匆匆出门去寻,刚迈出槛,便见人叼着洋烟,晃着步子不急不慢地走,刚巧打上照面。

一时间心里头瓢儿罐儿瓶儿牒儿啷当地响,里头酸的苦的甜的咸的胡乱地泼,最后凝在舌尖一股涩然。几步趸过去,想说什么,张张口,出不了声,空在那儿,倒成了个邀约的暗示,叶修凑上来将人圈住,那殷红的舌便寻着空探入里头,灵巧地润了一圈,淡淡地甜。

蓝河捏紧他衣襟边角,被晚风吹得冷,攥起来寒意便渗入指缝;又掺杂了点烟火味道。问一句你去哪了,喉咙里硌着疼,像染了风寒。叶修便叹了一声,揉着他腰眼,贴着耳畔细说道,先前这边的班子也遭了灾,你知道的。我却不知是这一家。年轻人还好,寻了下家,另起炉灶便是;但旧戏台烧塌了半边,又被拆售了土地;班子也卖与了他人。我先前学艺,都在此处,昨日里见往常后辈不在老班子里,询问之下,方才知道。生怕误了,今日便赶早着紧去看看。据说以后要建新式戏院,那末现在这些庙宇乐楼、瓦市勾栏,旧的座椅,老的站桩,就都没有了。

蓝河这才知晓,免不得欷歔一气,闻着他身上烟火味愈重,吸吸鼻子,竟呛入一片烟灰屑子,登时溢出一片泪。叶修急忙与他顺气,续道:“回去一瞧,人都散了,那些旧东西竟无人拾拣,还丢在那儿。我当年白身出班,随身衣物都没有拿走;这趟回去,竟然当初箱柜亦在,可见班主到底与我还留有情分,那些都没动分毫。便收拾了下,将不用的拆检烧了,也算祭奠这座戏楼。”

蓝河瞧了瞧他,却也没见多出什么包袱,便问:“你都烧了?也不留些纪念……”

叶修摇了摇头,探入怀中,摸出一方旧帕子,凑他眼底睫毛根上,抿了泪水,才递与他:“我留了这个。当年压箱底的物事,又用不上,根本忘了;没想到这番寻而复得,倒有些深意,又不枉此行了。”

蓝河展了帕子,瞧见右角下缘,极其工整的针脚,绣着一簇奕奕的蕙兰。无需凑近,便似能闻淡淡幽香,还有久储樟木箱内的清醒味道。

这一方帕子虽然素雅娴静,却与叶修有些不匹配了。蓝河斜眼瞧他,叶修也囤着声响,装作全然不知地模样,也学蓝河那清粼粼地眼神,坦然回望。可这回半晌,倒是他先自搪不住,败阵下来,嗤地一声,有愧似的转开了眼,终于解释道:“这可不是附庸风雅,或是旁人送的;你得信我。若论梨园辈分,原本应是兰字辈。但我后被逐出班门,用回本名,这师母赠的帕子,与我便不合称,是以没能带走。但现今想来,这沃热暑春,与你这皮面爱出水的擦拭鼻头细汗,或是眼窝里的盐豆子,却是最适宜不过。”

蓝河才一怔,想起日间不许他笼着袖子替自己拭汗,觉得恁地亲密,怕引人碎语猜忌;眼下却拿了方帕子来,又说了这许多,却是还是记着这事,记着自己。免不得由衷一笑,心中暖着,只觉得浑身都热起来,又不知该如何说;一时怔开,手底下倒是不停,下意识地拢起疙瘩,首尾一抽,将帕子叠成一只硕鼠,脑袋机灵,尾巴摇曳,肚皮凸出,那兰花便在肚子多出的一层上头,枝叶舒展,好不可爱。帕子老鼠被纤长手指掐着,脑袋抖了抖,凑到叶修眼前——

“像你!”

他一双眼亮亮地映在后面,突然扯开叶修领口,将它往脖颈里一丢,转身拔脚就向大屋里跑。

叶修叫了一声,抬脚要追,手捻脖颈里一摸,先把那布老鼠提起来,看那憨头搭脑的模样,不由得一乐,又不疾不忙下去,脚步踏出一段西皮流水,口里却改了《锁麟囊》的调:

这才是人生难预料,不想重寻在今朝。

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莫在痴嗔休啼笑,空余簧舌自解嘲。

帕鼠兰绢何足道,心香一瓣寄蓝桥。


 “——叶修!你来不来了?我要紧事与你说!”

“来,我不往你处来,又向何处去呢。”

他呵呵一笑,袖着手,拎着那只绢布老鼠,抑或是空谷幽兰般的物事,慢吞吞地踱进屋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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